第48章 鬼流泪正常吗?

江逐坐在床边,指尖捻着那撮用皮筋扎紧的头发,发丝早已枯黄褪色。

他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亮。

小男孩踮着脚,认真地把他和自己的头发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这样我们就一样啦。”小男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现在,这个会弯着眼睛笑的人,正缩在他床上,穿着他扎的白色睡衣。

江逐把那撮头发重新收进木盒,硬币放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后院。

雨水从廊檐滚落,在青石板上积起一汪一汪的水洼。

靠在廊柱上,点了支烟。

一年,他一定会找到真相,然后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烟抽到一半,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把烟摁灭在廊柱上,转身走回去。

于斯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房梁。

“醒了?”江逐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于斯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让他觉得胸口发堵。

“疼吗?”江逐问。

于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他摇摇头:“不疼了。”

“撒谎。”

于斯很认真,“没有撒谎,真的不疼了。就是……有点累。”

江逐知道问不出什么,也就没再问了。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

“睡吧。”江逐说。

于斯“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江逐。”

“嗯。”

“我是不是很麻烦?”

江逐的手指顿了一下,克制、冷静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为什么……这么问?”他声音哽咽。

于斯声音闷闷的:“就感觉……我老是给你添麻烦。雷追着我劈,把你的屋顶都劈烂了。陈晚走了,朵朵拉拉也散了……”

“朵朵拉拉修好了,屋顶我也会修好。”江逐打断他。

于斯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好像从他来了以后才一直有麻烦。

他那天听到了黎墨说,掠魂者是李祁派来的,李祁是为了要自己的命。

这几天他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也许是黎墨瞎说,也许自己不是麻烦。

可事实摆在眼前,江逐受伤、朵朵拉拉受伤、屋顶第二次坏了……

“我知道。可没有我就没有这些事情……是我连累了你。”他说。

江逐的呼吸重了,他俯下身,手撑在于斯脑袋两侧,整个人罩在他上方。

“于斯。”

江逐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听好了。这间铺子,这门,这灯笼,这院子……从我把你带进来的那天起,就是你的。这里就是你的家。雷要劈,我护你,掠魂者要来,让它们来。朵朵拉拉散了,我再修。陈晚要走,那是她的选择。”

江逐盯着于斯的眼睛,眼神认真又受伤。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麻烦,以前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有。你跟我见外就是不把我当家人,你……这比让我死还残忍。”

话一说完江逐瞬间泄了气,整个人压在了于斯的身上,于斯能感觉得到他的呼吸急促,全身都在颤抖。

还有……细细碎碎的呜咽声。江逐哭了,像个小孩一样抱着他哭。

“不怪你……不怪你……是我来晚了。”江逐断断续续的说着。

这让于斯不知所措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江逐,是因为自己吗?

是因为自己说的话把江逐弄哭了吗?

有感动,有难过,也有……开心。

各种情绪交织,他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

他缩在江逐的怀里,能闻到江逐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感受着他的心跳。

终于没忍住,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渗进鬓角的头发里。

黑暗里,俩人像是在比赛,比谁哭得更久。

不知过了多久,于斯才慢慢止住眼泪。他吸了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

江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呼吸打在耳垂,很痒。

“把你衣服弄湿了。”于斯说。

江逐这才直起身,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衣服湿了一小片,是于斯的眼泪。

“没事,累吗?要不要睡觉了?”

于斯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不对,眼泪?

江逐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情,轻轻触碰了一下胸口,确实是湿的。

可……鬼怎么会流泪?难道是家魂契?

江逐看着于斯睡熟的脸,于斯值得这世上一切好的东西,值得被爱,被保护,被珍重。

江逐这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安稳。

梦里总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片,那是刚被爷爷接回来的时候,爷爷教他扎纸人,教他布阵,教他利用自己的特殊生存。

那时的他总是沉默寡言,画面碎了。

他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铃声只响了一下,他就猛地睁开了眼。眼底全是红血丝,他飞快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接通。

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于斯还睡着,蜷成小小的一团,白色的睡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呼吸很轻很匀。

江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直到站在走廊尽头,他才把手机贴到耳边。

“怎么了?”

电话那头池宴的声音有点急:“怎么了?我还想问你怎么了。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大半夜的给我打电话问家魂契,我后来怎么都睡不着了,你家那小鬼没事吧?”

江逐靠在墙上,压低了声音:“有人在他身上下了引雷咒。”

电话那头沉默了。

池宴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了下去:“李祁。”

“应该是。”

池宴吸了一口气:“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家魂契缔结的时候如果两个人的气息相冲,你会被反噬的。”

“没有。”

“那就好。”

池宴的语气松了一点,“说明你们俩的气是通的。”

江逐想到什么,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不自然:“那个……鬼流泪,正常的吗?”

池宴愣了一瞬,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声音拔高了一点:“正常的正常的!签了家魂契以后就是这样。不止会流泪,还会有一些其他的感知。哎呀,你是不知道,我家青青隔三差五就跟我哭,哄都哄不好……”

“行了。”

江逐不想听这些废话,“你来铺子一趟。”

“啊?现在?我……”

江逐挂了电话。

江逐把手机揣进裤兜,转身往回走。

推开房间门的时候,于斯已经醒了。

他靠着床头坐着,被子拉到胸口,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垂在额前,眼睛半睁半闭,一副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着江逐,声音哑哑的:“早上好。”

“把你吵醒了?”江逐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于斯摇头:“没有。”

说完打了个哈欠。

江逐看着他,伸手把他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再睡会儿。”

“不困了。”于斯说着就要掀被子。

江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了床上。于斯的后脑勺砸在枕头上,眼睛瞪得溜圆。

“你干嘛?”

“昨天晚上折腾到半夜才睡,再睡会儿。”江逐说。

于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江逐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昨天的雷,差点让眼前的小鬼魂飞魄散。江逐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玻璃缸碎掉的那一瞬间,于斯的魂体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变淡,那种感觉他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于斯还想挣扎,江逐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在他旁边躺了下来,侧过身,一条胳膊搭在他腰上,把人固定在床上。

“你……”

江逐闭上眼睛,“我还没睡饱。”

于斯偏过头,看着身边这个闭着眼睛的男人。江逐的眼睑下面有一片淡淡的青黑,确实是没睡好的样子。

于斯犹豫了一下,没再动,乖乖把被子拉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在两个人的脚边团成一团。

于斯用脚蹬了一下小白,小白睁开眼看了一眼,没理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于斯:“……”

江逐说了不让小白上床。

完了,被看到就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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