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的神明

第二天,于斯是被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吵醒的。

声音比昨天更近了。

昨天还只在铺子里,今天已经蔓延到了后院,从走廊尽头的房间传过来,锤子砸在墙上的闷响,电钻刺耳的嗡鸣。

睁开眼的时候,江逐坐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上,手里还拿着竹篾和白纸,腰背微微弯着,正在给一个纸人做最后的收尾。

“醒了?”江逐察觉到了他的动静。

“嗯。”

于斯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睡衣领口歪到了一边。

“这几天会有点吵。”江逐说。

于斯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是干什么?”他问。

“很多房间都有点老旧了,重新装修一下。”江逐回他。

从前都是一个人住,不在乎破不破、旧不旧。

于斯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门口,往走廊上看了一眼。

走廊上那些挡光的黑布已经全部被扯掉了,堆在墙角。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温温热热的,不烫也不疼。摸了摸被晒到的那块皮肤,并没有因为被阳光晒过而变暖。

忽然闻到了香火的味道,江逐每天都会在房间里点香。

“这两天铺子开不了了,正好休息一下。”

江逐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纸人。

他在等黎墨来找他,也在等池宴那边的消息。

于斯点点头,他对这些不会有什么意见,也提不出什么意见。

干脆搬了那把椅子,坐到江逐旁边,看他扎纸人。

还是昨天那个纸人。

昨天他快睡着的时候,那个纸人才扎了半个身子。

可现在已经快好了。

这个纸人比他以往扎的任何一个都要精细。

纸人的四肢不再是那种方方正正、像纸盒子一样拼接起来的样子,而是有了自然的弧度,胳膊微微弯曲,手指微微合拢,连指甲盖都糊出了薄薄的弧度。

“新订单吗?”他问。

“不是。”江逐头也没抬。

于斯“哦”了一声,没再问。

这一天,他们几乎没出过房间。

于斯其实想出去走走,院子里的阳光看起来很好,小白已经溜出去好几趟了。

但江逐不怎么让他出去,倒也没有明说,只是每次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的时候,江逐就会抬头看他一眼。

每次只要看一眼,他就不敢再走出去。

就像祖辈总觉得自己的孙辈冷,那种过度操心。

好吧,这个比喻好像也不太对,就是觉得他过于小心了。

小白倒是自在得很,一会儿窜出去,一会儿窜进来,尾巴翘得高高的。

最后在走廊上找了个最亮的地方,摊成一张猫饼,翻着肚皮睡了一下午。

天黑透了的时候,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工人们走了,留下一地的碎料和灰尘。

江逐放下手里的竹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好了。”他说。

于斯听到声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

这个纸人比以往扎的任何纸人都要大,差不多和于斯一样高。

明显能看出来和之前的不一样,而且江逐连续扎了两天,一刻没停。

“这次的扎法和之前的不一样吗?”他问。

“嗯。”江逐说。

他站起来,转到于斯身后,把纸人从桌上搬起来。

“你进这个纸人里去。”他说。

于斯一愣:“啊?这我怎么进去?”

“你过来。”

于斯满心疑惑,但还是乖乖走了过去,站到纸人面前。

纸人被江逐扶着,立在桌边,身形几乎一模一样。

江逐把纸人往前推了推,纸人的后背贴上了于斯的胸口。

于斯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吸引力,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拽着他的魂体,往纸人的方向拉,下意识想躲开。

“别动。”江逐说。

他从桌上拿起那把随身带的小刀,刀刃在手指上划了一下。用沾血的手指开始在纸人身上画符。

这一次的符不同以往。

以往他画符,大多只是几笔,干脆利落。

但这一次,他画了很久。

从纸人的额头到小腿,每一笔都极慢,极仔细。

因为画了太久,指尖的伤口被反复划开,血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涌得顺畅了。

他不得不每画几笔就把手指重新划开一次。

于斯站在纸人里面,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些符文在发烫,从纸人的表面渗进来,贴着他的魂体,像一层温暖的外壳。

于斯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划开自己的手,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要……”

“别动。”江逐的声音严肃,他做的事情似乎不能出差错。

于斯只能乖乖闭上了嘴。

终于,在江逐画完最后一笔。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念了一句什么。

大概是什么咒语吧。

于斯猛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脚底升起来。

他能感觉到纸人和他之间的那层界限,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

纸人的皮肤成了他的皮肤,纸人的关节成了他的关节。

于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但手指不再是半透明的。

是实的。

完完整整的、实实在在的实体。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事实消化完,身体就开始往旁边歪。

飘太久了,这具新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左边栽了过去。

江逐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住了。

“怎么样?”

江逐的声音有点紧,手指攥着于斯的手臂。

于斯还处在震惊之中,嘴唇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是……你给我扎的……”

“嗯。”江逐没否认。

于斯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抬起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

又动了动手指,动作很僵硬,像生锈的机器,每弯曲一个关节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跟朵朵和拉拉一样。

他有实体了!

他能动了!

“你……”

于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眼前的人像神一样。

不对……不是像,他就是。

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

从他来到这间铺子开始,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谢谢。

一千句谢谢加起来,都不够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

眼眶开始发烫,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江逐眼前的少年已经完完全全没有了纸人的影子。

米白色衣服,脸色是带着温度的白,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那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少年。

在池宴和他说了家魂契可以附身时,他就在准备。

看到少年真真切切站在眼前,依旧觉得像梦一样。

江逐伸出手,大拇指轻轻擦过于斯的脸颊,把那道泪痕抹去了。

纸人没有任何温度,可眼泪是热的。

他多希望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会笑会哭、会饿会困、会在太阳底下晒得脸红红的人。

“试试走路。”

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于斯吸了吸鼻子,点了头。

他慢慢地把重心从江逐扶着他的那只手上移开,他扶住桌沿,迈出了第一步。

“我……”

“你自己试试。”江逐松开扶着他的手,退后了半步。

于斯点了点头,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他站在房间中央,两条腿像两根刚插进土里的木桩,月光从走廊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少年在月光里白得像雪。

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此刻是开心的。

他想做一件事,一件大胆的事。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去。

走到江逐面前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鼓足勇气,拥上了眼前的神明,属于他的神明。

没有谢谢,只有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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