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苹果
泡面是江逐煮的。
和他平时吃的版本不太一样，平时他都是随便煮一下就吃，今天多了青菜和一个鸡蛋。
两人搬了小矮桌坐在院子里，小白蜷在于斯脚边，尾巴慢悠悠扫着他的脚踝。
于斯吃第一口的时候，眼睛就亮了。
他塞了一大口，含混地说：“难怪你天天吃泡面，原来泡面这么好吃。”
江逐刚嗦了一口面，差点直接呛住。
合着之前天天换着花样做菜还不如一碗泡面呢？
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厨艺是不是真的那么难吃，难吃到连泡面都不如。
“没出息。”江逐说。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补了一句：“是挺好吃的。”
于斯没在意他的反复，低头嗦了几口面，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掏。
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叠得整整齐齐，把那几十块钱放在桌上，往江逐面前推了推。
“给你。”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比星星还亮。
“不用，你留着。”江逐说。
于斯的手指按着那摞钱的边缘，又往前递：“可是我想给你。”
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江逐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他按住于斯的手，没让他再往前，声音放软了些：“你不用给我什么。如果你真的想给我什么，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下次不管去哪里，都要跟我说，不可以……”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了壳。
他原本想说“不可以自己离开”，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呢？
于斯不是他的所有物，不是他圈在院子里的纸人，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脚，想去哪里都可以。
他凭什么要求他不许走？
于斯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犹豫。
他把那摞钱又往江逐面前推，说：“我不走。”
他笃定地说：“我还要给你打好久的工呢。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事情，一直都是你帮助我，照顾我。我知道的。”
“所以……我也想为你做点事。”他说。
江逐停了手，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
他看着碗里那团纠缠在一起的面，避开呢于斯的目光，说：“其实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关系都需要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也有一种关系是，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想对你好，并不是想要你给我什么。”
于斯看着他，表情认真，但眼神里有一点点困惑。
“有这种关系吗？”于斯问。
江逐想说亲人，可于斯的亲人不值得拿出来说，他想到了爷爷，他说：“有的，就像爷爷对我。他并不是想要我去报答他，或者说我带给他什么，所以他才对我好。”
于斯点头，没有犹豫：“江爷爷是很好很好的。”
“对。”江逐说。
他想起那个总爱板着脸，心却软得一塌糊涂的老头，开口：“爷爷以前救过很多人，他生前一直资助福利院，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他能帮就帮。死了成了阴差，也改不了他这捡孩子的毛病。”
想起爷爷，江逐想到了从前。
“在我之前，他就已经捡过很多人，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你看吧，他后来不是又收留了小满。但爷爷对我或者对小满好，不是需要我们回报什么。你能理解吗？”
于斯听了这么多，诚实地说，他不完全理解。
在他经历过的事情里，所有的关系都是有条件的。
你对我好，是因为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对我不好，是因为我没有用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不计回报的善意，所以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消化江逐对他的好，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消化完。
“江爷爷好厉害啊。”他说。
语气里有真心的佩服，像小孩见到糖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江逐知道，他一时半会儿理解不了。
“就像你对小白。”他说。
“如果说小白一点用都没有，你会因为它给不了你什么，就不要它吗？你对它好，会希望它为你做什么吗？”
于斯摇头，摇得很果断。
他觉得这两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小白就是小白，他对小白好不需要理由。
江逐看着他，说：“就是这种关系。”
于斯忽然就明白了，但小白不一样。
“我对小白好是因为……”
他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
江逐看着他：“因为什么？”
“那个时候被关在密室里，没有人跟我说话，也没有人会来看我。我和小白是那个时候认识的。那个房间的墙上有一个小洞，不知道是从哪里通进来的。小白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江逐第一次听他说起过去。
于斯正在把那些碎玻璃一块一块地从喉咙里掏出来，拿给江逐看。
“是因为小白陪了你最难的那一段时间吗？”江逐问。
“小白懂人性的。”他说。
“那个时候没饭吃，我很饿。小白会给我带苹果来。”
“猫会带这种东西？”江逐忍不住问。
“其实不止苹果，”于斯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起初它也会给我带老鼠、蟑螂、壁虎什么的。它可能看我不吃吧，所以有一次它给我带了一个苹果。”
像是在回忆那个苹果的样子。
“那个苹果很甜。”
那是他十天半个月里吃到的第一口像食物的食物，他吃的时候手在抖，把核都啃了。
江逐喉咙堵得厉害，他说：“先吃饭吧，你赚的钱你留着。”
于斯“哦”了一声，低头嗦了几口面。
江逐随便吃了几口，就没胃口了。
他把面碗推到一边。
“感情有很多种，确实有那种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想对你好的感情。但也有那种，我想对你好，只是我想让你好，没有别的原因。”
“你能明白吗？”
于斯看着碗里那个已经凉了的溏心蛋。
“我知道。”
江逐不知道他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朝于斯的方向推了推。
“把手机给我。”
于斯“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过去。
江逐接过来，加了自己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纸扎铺门口的照片，还有一只黑猫蹲在门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拍进去的。
他把手机还给于斯。
“出门一定要跟我说，就算你不跟我说也行，但是我给你打电话，不能不接。如果实在不方便接电话，也要给我发一条微信，告诉我你是平安的，听见了吗？”
于斯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灰扑扑的头像。
备注栏是空的，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江逐。
删掉。
又打了两个字：老板。
又删掉了。
最终还是没有备注。
“知道了。”他说。
他看着江逐，忽然想起今天在街上看到的一对情侣。一个姐姐来买纸花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男人，一直帮她撑着伞，买完花走的时候，一路上都在问：喜欢吗？累不累啊？热不热啊？那个姐姐被问烦了，说“你好烦啊，你都问好几遍了”。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于斯觉得江逐现在就像那样。
他觉得这种感觉不坏。
很好。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
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逐。
“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没有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和他平时吃的版本不太一样，平时他都是随便煮一下就吃，今天多了青菜和一个鸡蛋。
两人搬了小矮桌坐在院子里，小白蜷在于斯脚边，尾巴慢悠悠扫着他的脚踝。
于斯吃第一口的时候，眼睛就亮了。
他塞了一大口，含混地说：“难怪你天天吃泡面，原来泡面这么好吃。”
江逐刚嗦了一口面，差点直接呛住。
合着之前天天换着花样做菜还不如一碗泡面呢？
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厨艺是不是真的那么难吃，难吃到连泡面都不如。
“没出息。”江逐说。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补了一句：“是挺好吃的。”
于斯没在意他的反复，低头嗦了几口面，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掏。
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叠得整整齐齐，把那几十块钱放在桌上，往江逐面前推了推。
“给你。”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比星星还亮。
“不用，你留着。”江逐说。
于斯的手指按着那摞钱的边缘，又往前递：“可是我想给你。”
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江逐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他按住于斯的手，没让他再往前，声音放软了些：“你不用给我什么。如果你真的想给我什么，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下次不管去哪里，都要跟我说，不可以……”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了壳。
他原本想说“不可以自己离开”，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呢？
于斯不是他的所有物，不是他圈在院子里的纸人，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脚，想去哪里都可以。
他凭什么要求他不许走？
于斯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犹豫。
他把那摞钱又往江逐面前推，说：“我不走。”
他笃定地说：“我还要给你打好久的工呢。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事情，一直都是你帮助我，照顾我。我知道的。”
“所以……我也想为你做点事。”他说。
江逐停了手，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
他看着碗里那团纠缠在一起的面，避开呢于斯的目光，说：“其实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关系都需要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也有一种关系是，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想对你好，并不是想要你给我什么。”
于斯看着他，表情认真，但眼神里有一点点困惑。
“有这种关系吗？”于斯问。
江逐想说亲人，可于斯的亲人不值得拿出来说，他想到了爷爷，他说：“有的，就像爷爷对我。他并不是想要我去报答他，或者说我带给他什么，所以他才对我好。”
于斯点头，没有犹豫：“江爷爷是很好很好的。”
“对。”江逐说。
他想起那个总爱板着脸，心却软得一塌糊涂的老头，开口：“爷爷以前救过很多人，他生前一直资助福利院，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他能帮就帮。死了成了阴差，也改不了他这捡孩子的毛病。”
想起爷爷，江逐想到了从前。
“在我之前，他就已经捡过很多人，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你看吧，他后来不是又收留了小满。但爷爷对我或者对小满好，不是需要我们回报什么。你能理解吗？”
于斯听了这么多，诚实地说，他不完全理解。
在他经历过的事情里，所有的关系都是有条件的。
你对我好，是因为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对我不好，是因为我没有用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不计回报的善意，所以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消化江逐对他的好，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消化完。
“江爷爷好厉害啊。”他说。
语气里有真心的佩服，像小孩见到糖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江逐知道，他一时半会儿理解不了。
“就像你对小白。”他说。
“如果说小白一点用都没有，你会因为它给不了你什么，就不要它吗？你对它好，会希望它为你做什么吗？”
于斯摇头，摇得很果断。
他觉得这两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小白就是小白，他对小白好不需要理由。
江逐看着他，说：“就是这种关系。”
于斯忽然就明白了，但小白不一样。
“我对小白好是因为……”
他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
江逐看着他：“因为什么？”
“那个时候被关在密室里，没有人跟我说话，也没有人会来看我。我和小白是那个时候认识的。那个房间的墙上有一个小洞，不知道是从哪里通进来的。小白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江逐第一次听他说起过去。
于斯正在把那些碎玻璃一块一块地从喉咙里掏出来，拿给江逐看。
“是因为小白陪了你最难的那一段时间吗？”江逐问。
“小白懂人性的。”他说。
“那个时候没饭吃，我很饿。小白会给我带苹果来。”
“猫会带这种东西？”江逐忍不住问。
“其实不止苹果，”于斯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起初它也会给我带老鼠、蟑螂、壁虎什么的。它可能看我不吃吧，所以有一次它给我带了一个苹果。”
像是在回忆那个苹果的样子。
“那个苹果很甜。”
那是他十天半个月里吃到的第一口像食物的食物，他吃的时候手在抖，把核都啃了。
江逐喉咙堵得厉害，他说：“先吃饭吧，你赚的钱你留着。”
于斯“哦”了一声，低头嗦了几口面。
江逐随便吃了几口，就没胃口了。
他把面碗推到一边。
“感情有很多种，确实有那种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想对你好的感情。但也有那种，我想对你好，只是我想让你好，没有别的原因。”
“你能明白吗？”
于斯看着碗里那个已经凉了的溏心蛋。
“我知道。”
江逐不知道他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朝于斯的方向推了推。
“把手机给我。”
于斯“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过去。
江逐接过来，加了自己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纸扎铺门口的照片，还有一只黑猫蹲在门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拍进去的。
他把手机还给于斯。
“出门一定要跟我说，就算你不跟我说也行，但是我给你打电话，不能不接。如果实在不方便接电话，也要给我发一条微信，告诉我你是平安的，听见了吗？”
于斯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灰扑扑的头像。
备注栏是空的，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江逐。
删掉。
又打了两个字：老板。
又删掉了。
最终还是没有备注。
“知道了。”他说。
他看着江逐，忽然想起今天在街上看到的一对情侣。一个姐姐来买纸花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男人，一直帮她撑着伞，买完花走的时候，一路上都在问：喜欢吗？累不累啊？热不热啊？那个姐姐被问烦了，说“你好烦啊，你都问好几遍了”。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于斯觉得江逐现在就像那样。
他觉得这种感觉不坏。
很好。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
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逐。
“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没有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