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想讨个人

陈国,春三月,春和景明。

陈王刚送走前来议和的魏国使团,转头就叫心腹去找来正被囚禁的四子秦真。

秦真被推着跪倒在地,扑腾而下的力度震得他双腿发疼,他眉头紧蹙,神情却没有丝毫扭曲。

习惯了的事,感知就只剩下麻木。

陈王挥手让心腹退下,凝眸瞧着低垂着脑袋的秦真,自顾自道:“魏国这位殿下倒是看得上你。”

话中颇有嘲讽意,秦真默默听着,并不应声。

陈王勾了唇,起身挥挥衣袖,“看样子,孤这些年没有白养你。”

他那般自显的话,秦真听着实在犯恶心。

所谓的“养”,也不过是把他当做一颗随时可以抛下的棋子。

在这宫中,连下等宫人都晓得,他秦真哪里像一位皇子,分明过得比奴才还不如。

陈王走到他跟前,注意到他手腕发红,眼神滞留了片刻,转身对老太监王德顺道:“去给四殿下取些伤药来,以后可万万不能再伤了他的身子。”

王德顺赶忙应声,出门吩咐了小太监,又机灵地将秦真从地上扶了起来。

陈王从未像今日这般唤秦真作“四殿下”,只这一句话,也意味着秦真日后的身份该有所变化了。

王德顺作为陈王的身边人,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些他的想法。

秦真更是心如明镜。

这老东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想在自己身上打主意,矛头直指的便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魏国七殿下萧长婴。

萧长婴,生得一副好相貌。虽是剑眉星目,那双眼眸却不似一般王者威严,谈笑中反而多了分清风朗月,给人看得温柔和善,还有些……漂亮。

昨日陈王设宴迎宾,令秦真在宴席上献曲,曲到一半琴弦便断了,陈王大怒,扬言要赏秦真一丈红。

在场众人虽有所惊愕,但也不便多声。

原以为陈王今日当真发了火,秦真难逃一死,偏偏萧长婴站了出来,道“琴弦断乃不可控力,大王仁心,还请宽恕他这次”。

早在他说这番话之前,秦真便注意到了他。虽不知他的身份,可转念一想,也能猜到他是谁。

只是秦真没想到,萧长婴作为一个天潢贵胄,竟会为一个陌生的“奴才”挺身而出。

事后,秦真被陈王责令跪在北门,夜色渐深,不料又遇到了萧长婴。

萧长婴与他闲话了几句,倒是温和有礼,如此姿态,让秦真感到恍惚。

秦真心底好奇,便问出了口:“白日之事,还要多谢殿下……殿下为何肯帮我说情?”

萧长婴直言道:“白日你弹琴时我便注意到,你那琴弦已有所松动,而你弹起曲子那般熟稔,不该无所发现。”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要么是有人要害他,要么是他故意求死。

可若是故意求死,有很多种方式,他那般……更像是无可奈何。

萧长婴偏头瞧着他的神情,在昏黄的灯光下,秦真这张瘦弱的脸倒是格外好看。

“可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或是有什么难处?”

秦真心底一沉,对上他的视线,淡淡道:“……殿下多虑了。”

萧长婴不解,追问他:“那你为何要用那把琴?有人要害你,你却不反抗?”

片刻的沉默,秦真对上那张疏朗的俊颜,突然透出难以捉摸的笑,“……殿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何况我与殿下非亲非故,殿下何必在意缘由。”

似被泼了一盆冷水,萧长婴却并不恼,在他心底,还是同情这个可怜人。

秦真没有再说话,萧长婴也没立即离开。

“看你的模样似乎年岁不大……”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话没出口,他已经意识到那话不合时宜。

萧长婴轻叹口气,“明日我便离开了。”

倏然,他取下腰间锦鲤形状的玉佩递给秦真,“如果哪日你需要,可以拿着它来找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听这话中之意,秦真觉得这位殿下的胆子未免太大。

他居然以为自己会逃走,甚至在怂恿自己逃走……

即便真的想,又往何处逃?逃得掉吗?

以往逃不掉,但今日,萧长婴似乎愿意帮这个忙。

只是他不晓得,跪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琴师。

这位琴师,是陈王的阶下囚,不但自己身陷囹圄,连母亲也被困在冷宫受苦……

他若是走了,就等同放弃了母亲的命……他不能。

秦真瞧着那枚玉佩,抬眸对上萧长婴真挚的眉眼,终于接过。

“多谢殿下……我叫沈鱼。”

萧长婴温然一笑,“沈鱼……是个好名字。”

好?好在哪里?

秦真偏头回望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垂眸间,泪水无声地砸在地面上。

沈鱼,只因其母姓沈,而“鱼”,也不过是方才瞧见这只锦鲤才想到的字。

只是随口胡编的一个名字,他却说好……

秦真想到这里,止不住发笑,抬头望月,月色苍茫。

萧长婴缓缓转过身,轻薄的月色落在那一袭蓝衣背影上。

他瞧着那道孤寂的身影,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回到客居,萧长婴的亲卫胡月正在门口等他。

“殿下,明日启程回朝,殿下早些歇息。”

萧长婴“嗯”了一声,眼波流转间,目光中泛上几分笑意,“阿月,如果我向陈王讨个人,他会不会给?”

“讨人?”

胡月不禁蹙眉问他,“什么人啊?”

萧长婴直言:“一位琴师……陈王应该不会……”

“殿下,”胡月打断了他的话,“您是指今日在宴席上的那位?”

“是。”萧长婴应得干脆,胡月整个人却不太好了。

萧长婴不知那人的真实身份,胡月却晓得。

他是陈王的儿子,岂容萧长婴说要就能给的。

更何况,陈王远没有面上看着这般简单,今日之事,也不知是真的意外、还是别有用心。

胡月深呼一口气,“殿下,我们明日便要走,带着一个陈国人回去着实不便,而且您也没有问过他的意愿吧?”

萧长婴哑口无言,转念一想,这还真是一个问题。

胡月干脆道:“殿下,他能在那般大场合出席,必定深得陈王之心,我们又何必夺人所爱呢?”

胡月敢这般说,也是吃准了萧长婴的脾性。

她太了解他,在尔虞我诈的皇家,他是个真正的君子,可活得太干净,于他而言不是好事。

道义礼法困不住小人,但能困住君子。

那番托词果然让萧长婴弃了念头,次日,魏国使臣整军回朝。

*

陈国与魏国相去甚远,军队赶了三日路程,却在一条山道上遇到埋伏,带去的人马几乎覆没,萧长婴也受了重伤。

再醒来时,他躺在山崖下的山洞里,身边只有一团火,和一个受了伤的人。

反应了好一会儿,萧长婴才理清思绪,“阿月……你怎么样?”

他尽力从地上爬起来,嗓子还有些嘶哑,目光时明时暗,半晌才将胡月看清。

胡月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腿和手臂皆有不同程度的伤。

她颤抖着唇,埋首道:“殿下,是太子……山上那些刺客,是太子殿下的人……”

萧长婴紧拧着眉头,显然不相信她的话,“……你在说什么?皇兄怎么会派人来杀我?”

胡月深知他不信,将腰间的令牌扔到他身前,“殿下,这是我从刺客身上找到的,是太子的鱼符,断不会错!”

萧长婴将令牌仔仔细细看过,还是摇了摇头,“……皇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对我那么好……”

“那些都是假的!”

胡月扯着嗓子告诉他,“殿下,那些都是假的!太子并非真心把你当兄弟,他怕你会威胁他的太子之位……”

“不会!”泪水夺眶而出,萧长婴握紧手中令牌,更加不解:“他已经是太子了,我还能威胁他什么?”

“……因为陛下有意废太子,将储君之位传给殿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