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回忆
江楠睡熟了。
呼吸轻轻浅浅地落在陆景尧胸口，像只餍足的猫。
陆景尧低头看他。
暖黄的壁灯映着那张熟睡的脸，眉眼舒展，唇边还挂着一点没散尽的餍足笑意。
是方才被他弄狠了，眼角洇着浅浅的红，看上去无辜又招人。
他伸手，指腹轻轻蹭过那片薄红。
江楠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往他掌心蹭了蹭。
陆景尧唇角微微扬起。
指尖顿在他脸侧，许久没有移开。
——他很少这样看一个人。
商场上杀伐果断，作为陆家掌权人，二十七岁坐稳广东商圈头把交椅。旁人说起陆景尧，用的最多的词是“城府”“手腕”“不好惹”。说话温吞，做事却狠厉果决，从不给对手留余地。
可对着江楠，他那些锋利的东西，好像都被收了起来。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
他和江楠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
陆家和苏家，从爷爷那辈起就是世交。两家老人当年一起下海经商，一起熬过最难的日子，情分比生意深。后来各自站稳脚跟，一个扎根广东，一个盘踞南京，走动却没断过。
江楠六岁被苏家收养那年，陆家老爷子正好去南京做客。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苏夫人身后，眼睛却亮得很。不怯场，也不闹，客人来了，他就乖乖叫人，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京腔调。
老爷子喜欢得不行，临走时拉着他的手，跟苏父说：
“这孩子有灵气。将来要是跟了我家景尧，倒是一桩美事。”
那时候陆景尧十三岁，在广东念书，没跟着去。
他听爷爷说起这件事，只当是老人家随口一句玩笑，没往心里去。
可后来每年过年，爷爷都会提。
“景尧，你见过苏家那孩子没有？”
“那孩子今年该上初中了吧？”
“听说成绩挺好，苏家养得用心。”
陆景尧听得多了，偶尔也会想——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也只是想想。
——
真正见到江楠，是在四年前。
上海。一场金融峰会。
陆景尧代表陆氏出席，坐在前排，听了一下午枯燥的市场分析。中场休息时，他起身去露台透口气。
然后他看见有人在打电话。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倚在栏杆上，背对着他。西装穿得松松垮垮，领带歪到一边，一看就是不习惯这种正式场合。
“知道了知道了，慕言哥你别念叨了——我这不是好好坐着呢吗？没睡着，真的没睡着——”
声音软软的，尾音上扬，像在撒娇。
陆景尧脚步顿了顿。
那边还在继续：“我就是出来透口气，里面太闷了——好好好，我马上回去，保证听完最后一场，行了吧？”
挂了电话，那人转过身。
四目相对。
江楠愣了一瞬，然后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亮了，像七月的阳光，肆无忌惮地闯进来，毫无防备。
陆景尧站在原地，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江楠倒是先开了口：“你也是出来躲清静的？”
陆景尧没回答。
江楠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这峰会真的太催眠了，我坐了一下午，全靠掐大腿才没睡过去——你是哪家公司的？以前没见过你。”
陆景尧这才回过神。
“陆氏，陆景尧。”
江楠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哦——我知道你！爷爷提过，说你是我们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
陆景尧心口微微一跳。
“你爷爷也提过我？”
“对啊，”江楠点点头，笑得没心没肺，“咱俩还有婚约呢，小时候就定下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陆景尧却觉得那几句话落在心上，沉甸甸的。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也知道。
——
那天峰会结束，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江楠说是“交个朋友”，但陆景尧的心里却被他搅得乱乱的，对他的感情像一堆交缠在一起的线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后来的日子里，他有意无意地关注着他的消息。
江楠在南京大学读金融，成绩不错，毕业后没进苏氏，自己去了家投行。苏慕言管着他，不让他太累，他就偷偷接项目，被发现了就撒娇蒙混过关。
陆景尧看着那些消息，想象他说“慕言哥别骂我”时的样子，唇角会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爷爷没定下这门婚事，他还会不会这样惦记一个人。
答案是会的。
从那个露台上的笑容开始，他就已经记住了。
——
在确认以后的婚约后，江楠搬来了广东。
他们开始真正生活在一起。
陆景尧发现，江楠比他想得更爱撩人。有时候只是路过，都要伸手在他腰上摸一把，然后笑嘻嘻地跑开。工作累了就往他身上赖，软着声音喊“景尧哥”，喊得他心头发颤。
他也发现，江楠很依赖苏慕言。
每天晚上都要视频，有时候没什么事，就是聊几句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苏慕言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应一声。
陆景尧从不干涉。
他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也曾经这样远远地看着一个人。
只是苏慕言看了十几年，而他，终于把人接到了身边。
——
夜更深了。
江楠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唔……景尧哥？”
陆景尧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嗯。”
江楠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的：“你怎么还不睡？”
陆景尧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忽然问：“阿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江楠眨眨眼，想了想：“四年前？上海那个峰会？”
陆景尧点点头。
江楠笑起来：“当然记得啊，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当时真的很顶，咁鬼靓。”
陆景尧失笑。
低头吻住他。
一吻结束，他在他耳边低低地说：
“bb，我一直很钟情你啊。”
江楠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往他怀里钻。
“人之常情嘛”
陆景尧没说话。
只是把人揽紧了些。
——
南京。苏家老宅。
凌晨两点，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苏慕言坐在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今晚江楠视频聊天里的截图。
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尤其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痕。
忍下心中的愠怒，苏慕言垂下眼，把电脑合上。
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
他第一次见到江楠，是在十七年前。
那年他八岁，苏家独子，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生活优渥，什么都不缺，可也什么都觉得没意思。
那天放学回家，他发现家里多了个人。
一个小孩，瘦瘦小小的，站在客厅中央，被管家领着认人。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
苏夫人正在跟他说话，语气温柔。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有什么需要就跟阿姨说，好不好？”
小孩点点头，乖得很。
可苏慕言站在楼梯上，正好看见他的眼睛——
那小孩嘴上应着“好”，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把整个客厅都打量了一遍。看见角落里的钢琴，眼睛亮了亮；看见落地窗外的花园，又亮了亮；看见楼梯上站着的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忽然咧嘴笑起来。
冲他挥了挥手。
苏慕言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这种感觉，可以来得这样快，这样莫名其妙，这样毫无道理。
——
后来的事，就像刻在骨头里，怎么也忘不掉。
那小孩叫江楠，六岁，比他小两岁。晚上不敢一个人睡，抱着枕头跑到他房间门口，也不敲门，就蹲在那里，小小的一团。
苏慕言半夜起来上厕所，一开门差点踩到他。
“你干嘛？”
江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声说：“我怕。”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眼睛亮亮的，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哭出来。
苏慕言站在那里，低头看他。
半晌，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从那以后，江楠就赖上他了。
——
那些年，苏慕言记得很多事。
记得江楠第一次考了满分，跑回来跟他炫耀，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揉揉他的头发，说“嗯，很厉害”，江楠就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记得江楠第一次被人欺负，是小学三年级。有个高年级的男生骂他是“娘娘腔，没爹妈的野孩子”，江楠没哭，只是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都没吃。
苏慕言第二天去了那所学校。
他没告诉任何人，只是在校门口堵住了那个男生。
八岁的苏慕言，已经知道怎么让人害怕。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楠是我苏家的人，是我的弟弟，你欺负他就是站在整个苏家的对立面上，就是与苏家为敌!”
“你说如果你爸爸知道了这件事…你会不会被…”
后来那个男生再也没敢靠近江楠。
记得江楠第一次被朋友背叛，是十六岁。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说那个男生有多可恶，说再也不相信友情了。苏慕言拍着他的背，表情始终淡淡的。
等他哭够了，苏慕言才开口。
“以后别依赖别人了。”
江楠抽抽噎噎地抬头：“啊？”
苏慕言垂下眼，替他擦掉眼泪。
“我说，别再为别人哭了。”
不值得。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江楠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忽然笑起来，眼睛还红着，却亮晶晶的。
“慕言哥对我最好！我以后就赖着你！”
苏慕言没说话。
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
可江楠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苏慕言从八岁起，眼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那些年的陪伴、纵容、默默守护，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兄弟情谊”。
不知道苏慕言每一次看他的眼神，都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怕被他发现。
不知道每天晚上那通视频，是苏慕言一天里最期待的事。
他只知道慕言哥对他好，是天经地义的。
就像哥哥对弟弟那样。
——
后来江楠去了广东。
苏慕言送他上的飞机。
江楠过安检之前，忽然跑回来，用力抱了他一下。
“慕言哥，我会每天给你打视频的！”
苏慕言点点头。
“好。”
江楠松开他，挥挥手，转身跑进了安检口。
苏慕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他在机场站了很久。
久到工作人员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才回过神，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接到父亲的电话。
“联姻的事定了，江楠也挺开心的，陆景尧也同意。阿楠过去之后，苏氏和陆氏的合作也会进一步加深，这对我们……”
苏慕言听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在想，江楠现在应该已经落地了。
不知道广东那边热不热，不知道他有没有记得带防晒，不知道陆景尧会不会去接他。
不知道——他会不会想他。
——
后来每天晚上都有视频。
江楠还是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调皮的时候也会说他今天撩拨了多少帅哥，看到那些帅哥为他争抢时特别有趣。
当然也有撩拨别人被陆景尧发现，被批评教育了一遍
这些都是他未曾参与的生活
他发现离了他，江楠也过得很好…
今夜那条视频，是苏慕言冲动了。
但是他没办法再忍了。
陆景尧的那些回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苏总若是闲得慌，不妨管好苏家的事。我的人，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他的人。
苏慕言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眼底发红。
他守了十七年的人——成了别人的。
而他，连说一句“不”的资格都没有。
呼吸轻轻浅浅地落在陆景尧胸口，像只餍足的猫。
陆景尧低头看他。
暖黄的壁灯映着那张熟睡的脸，眉眼舒展，唇边还挂着一点没散尽的餍足笑意。
是方才被他弄狠了，眼角洇着浅浅的红，看上去无辜又招人。
他伸手，指腹轻轻蹭过那片薄红。
江楠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往他掌心蹭了蹭。
陆景尧唇角微微扬起。
指尖顿在他脸侧，许久没有移开。
——他很少这样看一个人。
商场上杀伐果断，作为陆家掌权人，二十七岁坐稳广东商圈头把交椅。旁人说起陆景尧，用的最多的词是“城府”“手腕”“不好惹”。说话温吞，做事却狠厉果决，从不给对手留余地。
可对着江楠，他那些锋利的东西，好像都被收了起来。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
他和江楠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
陆家和苏家，从爷爷那辈起就是世交。两家老人当年一起下海经商，一起熬过最难的日子，情分比生意深。后来各自站稳脚跟，一个扎根广东，一个盘踞南京，走动却没断过。
江楠六岁被苏家收养那年，陆家老爷子正好去南京做客。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苏夫人身后，眼睛却亮得很。不怯场，也不闹，客人来了，他就乖乖叫人，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京腔调。
老爷子喜欢得不行，临走时拉着他的手，跟苏父说：
“这孩子有灵气。将来要是跟了我家景尧，倒是一桩美事。”
那时候陆景尧十三岁，在广东念书，没跟着去。
他听爷爷说起这件事，只当是老人家随口一句玩笑，没往心里去。
可后来每年过年，爷爷都会提。
“景尧，你见过苏家那孩子没有？”
“那孩子今年该上初中了吧？”
“听说成绩挺好，苏家养得用心。”
陆景尧听得多了，偶尔也会想——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也只是想想。
——
真正见到江楠，是在四年前。
上海。一场金融峰会。
陆景尧代表陆氏出席，坐在前排，听了一下午枯燥的市场分析。中场休息时，他起身去露台透口气。
然后他看见有人在打电话。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倚在栏杆上，背对着他。西装穿得松松垮垮，领带歪到一边，一看就是不习惯这种正式场合。
“知道了知道了，慕言哥你别念叨了——我这不是好好坐着呢吗？没睡着，真的没睡着——”
声音软软的，尾音上扬，像在撒娇。
陆景尧脚步顿了顿。
那边还在继续：“我就是出来透口气，里面太闷了——好好好，我马上回去，保证听完最后一场，行了吧？”
挂了电话，那人转过身。
四目相对。
江楠愣了一瞬，然后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亮了，像七月的阳光，肆无忌惮地闯进来，毫无防备。
陆景尧站在原地，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江楠倒是先开了口：“你也是出来躲清静的？”
陆景尧没回答。
江楠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这峰会真的太催眠了，我坐了一下午，全靠掐大腿才没睡过去——你是哪家公司的？以前没见过你。”
陆景尧这才回过神。
“陆氏，陆景尧。”
江楠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哦——我知道你！爷爷提过，说你是我们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
陆景尧心口微微一跳。
“你爷爷也提过我？”
“对啊，”江楠点点头，笑得没心没肺，“咱俩还有婚约呢，小时候就定下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陆景尧却觉得那几句话落在心上，沉甸甸的。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也知道。
——
那天峰会结束，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江楠说是“交个朋友”，但陆景尧的心里却被他搅得乱乱的，对他的感情像一堆交缠在一起的线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后来的日子里，他有意无意地关注着他的消息。
江楠在南京大学读金融，成绩不错，毕业后没进苏氏，自己去了家投行。苏慕言管着他，不让他太累，他就偷偷接项目，被发现了就撒娇蒙混过关。
陆景尧看着那些消息，想象他说“慕言哥别骂我”时的样子，唇角会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爷爷没定下这门婚事，他还会不会这样惦记一个人。
答案是会的。
从那个露台上的笑容开始，他就已经记住了。
——
在确认以后的婚约后，江楠搬来了广东。
他们开始真正生活在一起。
陆景尧发现，江楠比他想得更爱撩人。有时候只是路过，都要伸手在他腰上摸一把，然后笑嘻嘻地跑开。工作累了就往他身上赖，软着声音喊“景尧哥”，喊得他心头发颤。
他也发现，江楠很依赖苏慕言。
每天晚上都要视频，有时候没什么事，就是聊几句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苏慕言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应一声。
陆景尧从不干涉。
他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也曾经这样远远地看着一个人。
只是苏慕言看了十几年，而他，终于把人接到了身边。
——
夜更深了。
江楠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唔……景尧哥？”
陆景尧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嗯。”
江楠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的：“你怎么还不睡？”
陆景尧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忽然问：“阿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江楠眨眨眼，想了想：“四年前？上海那个峰会？”
陆景尧点点头。
江楠笑起来：“当然记得啊，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当时真的很顶，咁鬼靓。”
陆景尧失笑。
低头吻住他。
一吻结束，他在他耳边低低地说：
“bb，我一直很钟情你啊。”
江楠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往他怀里钻。
“人之常情嘛”
陆景尧没说话。
只是把人揽紧了些。
——
南京。苏家老宅。
凌晨两点，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苏慕言坐在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今晚江楠视频聊天里的截图。
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尤其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痕。
忍下心中的愠怒，苏慕言垂下眼，把电脑合上。
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
他第一次见到江楠，是在十七年前。
那年他八岁，苏家独子，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生活优渥，什么都不缺，可也什么都觉得没意思。
那天放学回家，他发现家里多了个人。
一个小孩，瘦瘦小小的，站在客厅中央，被管家领着认人。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
苏夫人正在跟他说话，语气温柔。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有什么需要就跟阿姨说，好不好？”
小孩点点头，乖得很。
可苏慕言站在楼梯上，正好看见他的眼睛——
那小孩嘴上应着“好”，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把整个客厅都打量了一遍。看见角落里的钢琴，眼睛亮了亮；看见落地窗外的花园，又亮了亮；看见楼梯上站着的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忽然咧嘴笑起来。
冲他挥了挥手。
苏慕言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这种感觉，可以来得这样快，这样莫名其妙，这样毫无道理。
——
后来的事，就像刻在骨头里，怎么也忘不掉。
那小孩叫江楠，六岁，比他小两岁。晚上不敢一个人睡，抱着枕头跑到他房间门口，也不敲门，就蹲在那里，小小的一团。
苏慕言半夜起来上厕所，一开门差点踩到他。
“你干嘛？”
江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声说：“我怕。”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眼睛亮亮的，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哭出来。
苏慕言站在那里，低头看他。
半晌，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从那以后，江楠就赖上他了。
——
那些年，苏慕言记得很多事。
记得江楠第一次考了满分，跑回来跟他炫耀，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揉揉他的头发，说“嗯，很厉害”，江楠就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记得江楠第一次被人欺负，是小学三年级。有个高年级的男生骂他是“娘娘腔，没爹妈的野孩子”，江楠没哭，只是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都没吃。
苏慕言第二天去了那所学校。
他没告诉任何人，只是在校门口堵住了那个男生。
八岁的苏慕言，已经知道怎么让人害怕。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楠是我苏家的人，是我的弟弟，你欺负他就是站在整个苏家的对立面上，就是与苏家为敌!”
“你说如果你爸爸知道了这件事…你会不会被…”
后来那个男生再也没敢靠近江楠。
记得江楠第一次被朋友背叛，是十六岁。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说那个男生有多可恶，说再也不相信友情了。苏慕言拍着他的背，表情始终淡淡的。
等他哭够了，苏慕言才开口。
“以后别依赖别人了。”
江楠抽抽噎噎地抬头：“啊？”
苏慕言垂下眼，替他擦掉眼泪。
“我说，别再为别人哭了。”
不值得。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江楠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忽然笑起来，眼睛还红着，却亮晶晶的。
“慕言哥对我最好！我以后就赖着你！”
苏慕言没说话。
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
可江楠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苏慕言从八岁起，眼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那些年的陪伴、纵容、默默守护，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兄弟情谊”。
不知道苏慕言每一次看他的眼神，都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怕被他发现。
不知道每天晚上那通视频，是苏慕言一天里最期待的事。
他只知道慕言哥对他好，是天经地义的。
就像哥哥对弟弟那样。
——
后来江楠去了广东。
苏慕言送他上的飞机。
江楠过安检之前，忽然跑回来，用力抱了他一下。
“慕言哥，我会每天给你打视频的！”
苏慕言点点头。
“好。”
江楠松开他，挥挥手，转身跑进了安检口。
苏慕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他在机场站了很久。
久到工作人员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才回过神，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接到父亲的电话。
“联姻的事定了，江楠也挺开心的，陆景尧也同意。阿楠过去之后，苏氏和陆氏的合作也会进一步加深，这对我们……”
苏慕言听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在想，江楠现在应该已经落地了。
不知道广东那边热不热，不知道他有没有记得带防晒，不知道陆景尧会不会去接他。
不知道——他会不会想他。
——
后来每天晚上都有视频。
江楠还是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调皮的时候也会说他今天撩拨了多少帅哥，看到那些帅哥为他争抢时特别有趣。
当然也有撩拨别人被陆景尧发现，被批评教育了一遍
这些都是他未曾参与的生活
他发现离了他，江楠也过得很好…
今夜那条视频，是苏慕言冲动了。
但是他没办法再忍了。
陆景尧的那些回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苏总若是闲得慌，不妨管好苏家的事。我的人，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他的人。
苏慕言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眼底发红。
他守了十七年的人——成了别人的。
而他，连说一句“不”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