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冷鱼

抵达陵水城时已入了夜,这边不似长安那般繁华,又或许是将要转冬,进城的路道上也就零零散散几个人,夜摊更是没几个。

一路未停歇,只午时半道停下吃了些干粮,这会季凭栏坐着都还有些腰酸。酒壶空空,花酒饮不醉,就连觉也没睡着。

沈鱼倒是坐得稳,扒着窗一路看,看酸了眼就搂着怀里酒壶打盹,醒了接着看。

再往里走人就多了起来,灯笼高高挂着晃悠,马车放缓,最终停留在一处酒楼前。

要了两间天字号房。

两个人依旧窝在一块,挨凑着不留丝毫缝隙,暖得紧。季凭栏昨夜还不习惯有人躺在自己身侧,只过一天就全权接受了。

一夜无梦。

翌日季凭栏起得早,没叫醒还在眠梦中的沈鱼,独自下了楼。

车夫在底下等着,见到季凭栏便迎上去,将手中书信递过去,“季少爷。”

季凭栏颔首,将带着凉意的信封当面拆开,一目十行。

信是李昭寄来的,只过了这么一夜便送到季凭栏手中,也不知是该夸李昭底下人本事好还是什么。

“麻烦了。”季凭栏叠信收起,“那么就送到这里吧。”

车夫有些犹豫,毕竟李昭的命令是一路将人送到西坞,或者再远一些,只要离长安远一些。

“行路时还是不大习惯有人跟着。”季凭栏笑笑,“李兄倘若问起来,直说便是,绝不会怪罪于你。”

这般说着,又找小二要了纸笔写了封信递给车夫。

“他要是不听,将这个给他就行。”

车夫应声道谢,又将李昭吩咐的信物以及钱契递给季凭栏。

“这是我们家少爷叮嘱的,许多钱庄都能用,让您别客气。”

这李昭,说他大方都不足以形容了,季凭栏失笑,也不推辞。

今日天色沉沉,这般阴晴不定,也许是离冬时愈发近了。寒风呼过惹得人缩颈,季凭栏叹声,等到西坞只会更冷,难捱。

他回首望望楼上,抬步踏出了门。

沈鱼下楼时,只有小二埋首在柜台敲敲打打,没有季凭栏,也没有车夫,就连原本停在酒楼旁侧的马车也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沈鱼僵在原地,外披也没穿,风一打就面色惨白,半晌挪着步子围绕酒楼外侧打转,试图找到马车的踪迹,一步一步,丝毫痕迹也不肯错过,转了好几圈。

说不定是马饿了要去吃草,这才带着轿厢出逃。

或者是给马修蹄。

又或者……

沈鱼想不到了。

他缓慢停了脚步,就这么穿着一袭雪白单衣守在酒楼门侧,未束的发被风吹得翩飞。

手指尚且完好,不自觉扣着翘边木缝,路边等大人的小孩望着沈鱼,抻着脖子瞧了又瞧。

沈鱼早已习惯被注视,他垂下眼睫,直至手指冻得僵硬,鼻尖通红,寒意迅速窜满身子,冷气钻入肺腑,呼吸长叹哈出白气,他才像是感知到什么。

本就是讨来的暖,他早该知道的。

还不待他继续伤感。

厚软披风兜头盖下,遮去目前光线,沈鱼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腾空被抱起,双脚悬空,一股不安感涌上,哑嗓啊声挣扎。

“别动。”

季凭栏沉声制止,只消一瞬,沈鱼便不动弹了。

装作一条死鱼。

只是出去给马车添了细棉,又给二人买了几件厚衣,以及打了那么几壶满当的酒,回来就见沈鱼穿着一行单衣蹲在门口吹风。

季凭栏几乎要眼前一黑。

“守在门口做什么?”季凭栏连人带衣往被子里塞,又斟了杯热茶。

沈鱼自然不会出声,探出半个脑袋,眼底是风吹出的泛红,直勾勾盯着对方,又支起上身往人怀里钻,被褥从身上滑落也不管。

清淡酒气扑鼻,一闻便知是去酒铺滚了一遭。

季凭栏气都没撒出来,就被扑了个满怀。

伸手拢了被子往人身上盖,严丝合缝地将沈鱼拢紧,半点风都吹不进去。

“你在门口守着做什么,衣裳也不晓得穿。”被这么一闹,季凭栏这会有气也撒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怪沈鱼。

沈鱼不作声,眉眼耷拉下来,窝在季凭栏怀里,两只手伸了出来,手指点点他,另一只指指自己,屈指对勾牵着。

不分开。

切实把人拢在怀里,季凭栏才真正意识到沈鱼身量有多小,手臂一圈便能围住的腰身,尖尖下颌抵在胸口,压得疼。

“只是添了些衣物,没有要弃你不顾。”季凭栏声音放缓安抚,牵住微凉指尖重新放回被褥。“不要怕。”

二人这么抱了会,直至沈鱼的肚子发出抗议的声音。

带着沈鱼用了午食,又塞了根糖葫芦给他,轿厢内还放着两盒糕点。

启程时沈鱼左看右看,没见着车夫。

“我让车夫回长安了,今日起由我来充当你的车夫。”季凭栏手里攥着缰绳,唇角弯弯望着沈鱼。

分明是阴郁的天,却莫名觉得有束暖光。

沈鱼硬要跟着季凭栏坐,马车前空间大,让他坐也无妨,只是外头这般冷,何故要两人一块受冻,好歹里头还特意铺了棉。

奈何沈鱼执意要,季凭栏无法,只得给沈鱼让了半块位置。

路途往后走边要过山,这边山林路还算宽,马车还能过。只是距离下一座城就不像长安到陵水,赶这么两天就能到,真要算起来,还不知道要多久。

季凭栏从不算日子,走到哪处算哪处,好在沈鱼也不是个挑地的人。

山路小道不易走,都是走走停停。好在入冬也没什么蛇虫。累了合衣还能直接往后头躺,季凭栏喜酒,但不易醉,只是喝多了也容易迟钝,不利于驾马。

久而久之沈鱼就替了手,换做季凭栏坐到一旁,累了再替回来,省了不少力气。

“那你命可真大!”

沈鱼被一群人得喊声吸引去半点注意力,又被季凭栏翻身动作勾走,他正在后头阖眼歇憩,独沈鱼一人坐在前面,缓慢嚼着季凭栏给他买的零嘴。

零嘴缠牙耐嚼,又不过分甜腻,沈鱼一路上闲着没事就会拿出来咬咬嚼嚼,嚼困了,就停了马车钻到后面挨着季凭栏休息。

全然没听见那群人后头的话。

“……以后还是绕道走吧,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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