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遇鱼

夜色笼罩,华灯初上,映得长安几条街道暖意盎然,再落到明乐坊熙攘人前。

面前是娇娘斟酒,耳边是咿呀婉转的轻声吟唱,在这长安城是再正常不过,明灯高悬照得夜空都亮堂。

恰如白昼。

季凭栏饮了个半醉,眸底盛着几分朦胧,意识却清晰,他学着对面男人模样,勾手随意捞了个衣着薄纱的女娘搂进怀里,娇娘上道,依偎在他怀里,软手撑着结实胸膛,红唇半启便要去接他嘴里含着的酒。

暧昧气氛陡然升腾,两人挨得极近,娇娘身上抹了不知何味的香膏,阵阵萦绕在鼻尖,连带着炽热呼吸交织缠绕。

在两瓣唇将将要贴上,季凭栏却侧头躲过,只手臂依旧虚虚围在娇娘细窄的腰间,也不收拢,就这么搭着。

唇抵着盛酒的杯沿,一饮而尽。

开玩笑,这酒可是特意开的新酿,他自个都盼了许久才盼来这次品酒邀约,哪舍得分给旁人半口,这会,谁来都不好使。

娇娘精致面容一愣,也是头回遇见这样的客人。好在待客经验丰富,很快便调整过来,恢复娇俏模样,撒娇般重新依偎在胸前,语气软昵轻嗔,“郎君好小气,一口酒也不肯分给桃儿喝么?”

是啊。季凭栏心道,但面上不显,自然也不会表现出,上身后仰同桃儿拉远些,随即低低轻笑,音色沉润,听得怀中娇娘面色泛起涟漪红意。

“怎会?这酒性烈,娘子这般美人,还是适合春季桃花酿。”他生得一双多情眼,语气便多了分蛊惑。

桃花酿,桃儿。

桃儿听出语中含义,被哄得捂嘴娇笑,面上红晕泛起久久不散。

这位客人说话好听,长得也这般俊俏,可是自己占了半分便宜,没亲到,起码摸到了不是?

“季兄说话还是这般有技巧啊,逗的小娘子面红耳赤。”对面的男人怀里搂着两个女人,一手一个,好不快意,见季凭栏这般上道,大手一挥叫人再上几壶新酿。

这般大方,季凭栏也是专门受他邀约为此新酿而来。他从不为美色弯腰,为酒,折些身份也没什么,图的便是这阵快意。

季凭栏唇尾勾起弧度,眉目含笑如春,慵懒重新虚靠着桃儿,依旧落不到实处,“谬赞,程兄也不赖,身强体健。”

被称作程兄的那人立刻哈哈大笑,脸颊肥肉颤颤,扶着头哎哟了两声,“好好好,那季兄你喝着,这酒喝得我头晕,得去休息了。”

说罢搂着怀里娇娥就径直朝楼上厢房走。

明晃晃的推辞,在这留宿,这位程兄想必能过个快活夜晚。

说起来,同这位相识还是靠一坛酒。这人瞧着不大正经,人也确实不正经,可对酒却别有一番看法,季凭栏因此跟他很聊得来,当然,只在酒上。

可惜啊,这程兄太过溺于美色,酒是没品到二两,今夜自然也没能说道上两句,两壶美酒全进了季凭栏的肚子里,叫他喝了个畅快,心情极佳。

再说,季凭栏在这只贪图些酒,闻些乐,给程兄捧捧场,仅此而已,还不需要自己掏钱,得了好处,又得了好处,何乐而不为?

至于楼中美人么,又不是带上软塌才是美人,过了个眼也不错,多余的事他从不做。

季凭栏喝满意了,要捧场的那位也走了,便也起身顺势松开在怀里待久了的桃儿,想要离开此地春色处。

见此情景,桃儿以为这位客人也要上楼,压抑住内心的欣喜,拧着细腰轻步上前挽住胳膊想扶人上楼。

季凭栏还没醉到那种任人摆布的程度,手掌以巧劲推开挽上自己的手,大言不惭故作叹声道,“小娘子,今儿住不了,我家那位真娘子可拿着菜刀在堂屋里等着我呢。”

“瞧我这张俊俏脸,我家娘子看得紧,不回,怕是要往这抓上几道才肯罢休,她可下得去手的。”说着摆出可怜神色,桃花眼尾耷下,眉心微压,好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

胡言乱语一张口,说出什么那都一律算作真话。

桃儿一听,又见他这模样,愣了愣。

第一反应是,呀,这位郎君居然有了家室,可惜。

第二反应是,他家娘子好生泼辣。

于是她软了嗓音挨靠到季凭栏肩侧,“既然这样,更应该留下来了,桃儿安慰安慰俊俏郎君可好?”

季凭栏笑意依旧,心里却道这位美人太缠人,往日他说出这借口大半都识趣走了,这位未免太敬业。

思及此,只好再度开口,“倘若不回去,她上门将我俩细细砍成臊子怎么办?你愿同我共比邻,做一盘肉臊么。”

面露感动,大有桃儿说出愿意二字就拉人上楼快活的架势。

桃儿一回生二回熟,她识人无数,多少摸清了这位客人的几分脾性,再缠着,就不好了。

此刻她笑容依旧弯弯明媚,只是原本勾搭的手臂垂落松开,细长指尖半捂着染脂红唇,关心道。

“哎呀,这般严重,桃儿见不得俊俏郎君受苦受难的,这张脸得好好护着,还是快些回家去吧。”

诡话得逞,季凭栏装模作样安抚了桃儿一番,留了句下回还来捧场,以及账目交给程公子就翩翩离去。

他并非长安人,只巡游到此。偌大长安城,玩了十天半个月还没玩痛快,几番思索下找了家驿站长租,安置了下来,想着何时再有兴致上路再走。

人不能长久待在一处,就像叶,像风,像一尾翩跹的游鱼,总会离去。

季凭栏总这样说。他家境不俗,在离家时揣了许多银钱,只是出来许久,也不似最初那般富裕,想到这,他倏然有些惆怅。

与人品酒,论剑,谈诗。有钱人总爱风雅之事,不拘小节。像季凭栏这种掠遍江湖四海,奇遇之事说起来也能让人听得津津乐道。

至此,总会有人愿意主动买单,只为同他论上一番。

长安入了秋,离了充满暖意的明乐坊,凉风一吹,季凭栏有些晕乎,只脚步依旧平稳,让人瞧不出此人已在酒醉中。桃花般的双眸微微眯起,目前迷蒙,什么黑影一闪而过。

季凭栏脚步微顿,好半天才落到实处。

一个小乞丐,或者说,穿着破烂的乞丐。

是了,即使在繁华的长安城,也是有吃不饱穿不暖在沿街讨要的乞儿,这不少见,少见的是这么大胆直接扑人脚边的。

夜露深重,丝丝缕缕的凉风吹得季凭栏有些头疼,呼吸都变得沉重,原本笑意盈盈的唇角此刻也放平。

乞儿不开口,伸出双手并起作捧状,直直伸到季凭栏眼底。

露出的指节布满伤痕,乱糟糟头发底下是一张沾染脏污的面庞,即使如此,也能看出其中稚嫩,唯有发丝掩盖下的透亮眼眸,惹人心惊。

小乞丐身上甚至穿着破布麻料,到手肘膝弯就遮不住,短得要命,鞋也没有一双,也不知入了冬该怎么活。

季凭栏有些于心不忍,见这小乞儿瞧着也不大,甚至衣不蔽体,他松了松神色,觉得可怜,总该做些什么。

他伸手摸摸兜掏出十个铜板放在覆着薄茧的掌心,接碰时抚到粗粝质感,引得他收回时指尖交错摩挲了几下。

乞儿拿了钱,稳妥收在腰间干瘪的荷包里,膝盖磨蹭,带出沙砾摩挲皮肉声音,弓腰磕头后掌心扶撑地面才起身,不再挡着季凭栏的路。

得了自由,季凭栏略略清醒地往前走了几步,身姿挺拔脚步平稳,只愈走愈慢,半晌停下回望。

乞儿依旧在原地,风吹起已经卷边破堪的裤脚,干枯发丝糊了半张脸,高悬的明灯投射而下,拉长地面停滞的身影。

季凭栏看不大清,只能模糊瞧见一双浅淡的眸,直直望向自己。

旅途至今,自己身上的银钱也变得不那么富足,放在以前还能大方多给一些,现在自己都沦落到蹭吃蹭喝的地步,除了有几件不错的衣裳跟一个去处,自己跟这乞儿也差不离。

这般想着晃晃悠悠回到住处,他头疼欲裂,少见的没怎么清洗就躺下,被褥也只浅浅盖住腰腹,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铜镜里看到的自己便是一番狼狈模样,季凭栏接受不能,迅速将自己收拾干净整妥,恢复到玉树临风的公子形象才满意。

发丝顺顺垂落,熏了香,手上甚至持了把折扇,拾掇的人模狗样就准备出门讨饭。

一开门。

一个人影朝自己砸了过来,倒在自己脚边。

定睛一看,可不就是昨夜讨钱的乞儿。

难道是跟踪自己过来的?守在门口是不是太过分了。季凭栏眉头微微蹙起,脚尖轻轻踢了踢乞儿。

他酒意散尽,没了昨夜那般心软如水,虽说乞丐可怜,却也无法接受他这般不齿行为。

乞儿鼻音闷哼,双眸缓缓睁开,撑着地面爬了起来。

见到季凭栏,他双膝跪坐在地,脸颊还挂着未消散的困意,依旧是一句话不说,双手伸到季凭栏眼前。

季凭栏笑了,气笑的。

折扇抵在乞儿下颌施力微微抬起,面上挂着微笑,语气听着不太好。

“我说,昨夜给你给的太多,缠着不放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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