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怒鱼

沈鱼不再犹豫,直直推开木门气势汹汹跨大步走了进去。

脆弱木门发出一阵吱呀长响,回荡在窄小堂屋,听到动静的江月回头,抬手同他打招呼。

“啊,你回来了。”

沈鱼脚步沉重,碾过地面沙砾。可一双眼古井无波,唇角平稳,面上无甚表情,看不出半点情绪。甚至冲着江月点点头,算作回应,再快步走到季凭栏床边,自上而下望着,一字一顿地拉高嗓门。

“季!凭!栏!”

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看不出是腹部有伤之人,二人皆吓了一跳,尤其是季凭栏,听得他眼睫轻颤。

他是头一回听沈鱼说话,少年嗓音清亮,隐约透着许久未说话的哑意,从小哑巴嘴里念出自己的名字,听着耳根莫名发麻。

他躺在床榻,默声缓了缓,气定神闲地微抬下颌,掀睫对视,语气淡淡回应,听不出喜怒,“做什么。”

两人对峙,夹在中间的江月一头雾水,想了想此地大概不宜久留,顶着入冬的天丢下一句大侠出去吹风了便匆匆离开,还贴心的拢紧门扉。

做什么!

……做什么?

沈鱼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心里鼓气。季凭栏那句话不断围着心头打转,像捕鱼笼将沈鱼困住,束缚在笼中,被季凭栏提溜了一路,可最终目的是要将鱼放生。

沈鱼不愿当回归泥土的蚯蚓,更不愿当被放生的游鱼。

“……我!不……去!”沈鱼咬字生疏,语气却十分强硬,一双眉眼低低压着,不再是用手比划,而是确切的话语。

季凭栏后背伤口还疼着,动作不敢太大,只侧首目光上下打量沈鱼。

脸颊白净微微鼓起,近日被他养的丰润了些。衣襟干净整齐,还晓得天冷加衣,裹得十分厚实,长进不少。只有未束起的发丝散落遭风吹乱,随意搭在颊侧。

下回要教他束发了。

季凭栏倏然笑了一声,嗓音低哑,轻飘飘反问,“去哪?”

……

沈鱼不知道,怒气熄了部分。

“听话只听一半?”季凭栏眼神点点沈鱼示意他坐到床边。

沈鱼撇头,挪着步子坐到床榻,只挨着点边缘,生怕碰到季凭栏伤处,嘴里依旧重复,“不,走。”

一声走字,音调被说得百转千回。

季凭栏又笑了,“谁说让你走了。”

沈鱼扭头看他,愤愤伸出一根手指点到季凭栏鼻尖,又被季凭栏捉住捏进手心。

当然,用的是未受伤的好手。

“只是让你随着江少侠一道去马车那里找我们遗落的细软。”季凭栏拢了一瞬复又松开,探探指温,还算暖和。

“否则哪来的银子还债?”

债,指的是江月替二人付的诊金,况且不能白住在牛大爷家,各类统统都要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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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鱼掂了掂腰间的布袋,丁零当啷的响,季凭栏平日里也会给沈鱼零钱,都被尽数存放在此,一分没花。

此刻沉甸甸的布袋放在季凭栏手边,季凭栏瞧也不瞧,屈指弹了回去,布袋被击倒在地。

“何需要你出银两。”季凭栏拒绝沈鱼付出,转而哄道,“马车里头还有好些东西比较重要,你去帮我取回来,可好?”

尾调上扬,勾走沈鱼仅存的怒气,他讷讷点头,抿唇将布袋往季凭栏手心里塞,不等人拒绝,起身就往外走。

徒留季凭栏在床榻上无可奈何。

“哎,你们方才吵架了?”江月好奇凑到沈鱼边上,手里头攥着缰绳。

遭遇劫匪之地离牛头村不远,但江月还是牵上了马,用缰绳牵着一个小木推车,吱扭吱扭跟在后头。

沈鱼摇头。没有吵架,季凭栏甚至一句审问都没有,只是同往常那般,唯一不同的是,季凭栏这次靠听,不必再猜。

江月哦了一声,尾音拉的极长,“放心吧,你兄长定是不会生你气的。”

语气笃定,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

“虽说不知你们二人产生了什么分歧,但是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的,我同我哥就是。”

“小时候我还往他茶盏里尿过尿呢,不还是原谅我了!”

沈鱼一听便恍然大悟,他想,他是做不到在季凭栏的酒壶里撒尿的。

两人一个说,一个认同,一路走得极快,直到看见马车残骸。

木块断裂散了一地,好在里头东西没砸坏,被绵软的布帛包裹,只是沾染了些许灰尘。

沈鱼甚至翻出了季凭栏给他买的糕点,盒盖都没破损,掀开还是精致样,同江月一人一块分着吃了,还有一盒没动,留着给季凭栏。

沈鱼件件理清,最终翻出那根季凭栏专门为他磨制的毛笔,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搁在小推车上。

收拾完两个人又吵吵闹闹地往回走,江月负责吵闹,沈鱼负责走。

躺在泥屋床榻的季凭栏就没这么舒坦了,每次呼吸牵扯到后背,疼意迅速蔓延占据全身,加之手臂二处折磨,额角沁出冷汗打湿额发。

屈指握住掌心下的粗糙布袋,收力拢合,沈鱼攒下来的银钱以及刻有沈鱼名字的木牌硌着掌心,紧紧相依。

眼神又开始昏沉,不住发散思想。

想起沈鱼磕绊地说不走,小心翼翼挨近又担忧碰到伤口的模样,苍白唇角扯出一抹笑,心底释然。

沈鱼是假哑巴,这反倒是好事,说明沈鱼健全,并非残躯。

他又想起长安城那几个依偎在一块的小乞丐,最大的年岁看起来不过十几,最小的约莫才四岁。

沈鱼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季凭栏想。

那些乞丐有的少了半只胳膊,亦或是瞎了一只眼,仅有最小的那个,四肢齐全,被其余人护在其中,团团围在一块。

沈鱼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季凭栏心底泛起酸意。

长安城那般冷,入夜寒风凛冽呼啸像是要将人拆骨入腹,乞丐何来归处,同人依偎挤在城内角落,还是仅他一人蜷缩取暖。

沈鱼是这么过来的。

季凭栏不愿再想,更不愿责怪,对上沈鱼的眼,他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他知道,除此之外,沈鱼别无他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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