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灯鱼

水城冬庆果真十分热闹,季凭栏也如承诺的那样,出门喝酒时身边也没了娇娥身影,就连身旁软玉在怀的酒客时,季凭栏都会刻意避些距离。

问,就是大师神算,断言季凭栏近年从不能近女色,到身旁几尺内不能近女人,否则双方都容易倒霉,譬如吃到没有馅的包子,喝到没有味道的酒。甚至为此离家踏入江湖,还要等捱过这些日子,才能回家拜见母亲。

一番话说的潸然泪下,性情之人都在底下悄然拭泪,甚至上前安慰。

季凭栏只微笑,不言语。

大家都当他苦涩,一切不在言中。把酒问友,凑上来的娇娘,通通被打发去了弹曲,都不让近身伺候。

一时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冬庆当日,季凭栏就没出去喝酒了,还换了身淡红装,绣着金线,约莫看出流线花形,墨发高高束起,用了根深红束绳,垂坠颊侧,行步时一晃一晃。

惹眼。

沈鱼在心里默默想。

“来,沈鱼。”季凭栏对镜理发,又抬手唤人。

沈鱼不愿梳理,摇头拒绝,任由长发散落,出门造风吹乱也不怕,只要能看清路,有何不同。

江月给沈鱼比了个拇指。

只不过江月乖乖束了发,不求好看,只求结实。

沈鱼站着不动,季凭栏只好上前拉他。

给沈鱼挑了根深蓝发带,指尖绕过长发缓慢梳理,沈鱼眉头微蹙,倒不是扯了发,只是不大习惯。

齿梳按揉过头皮,脊柱升腾起一阵酥麻, 沈鱼下意识眯眼,手指蜷缩捉住布料摩挲。

然后。

头发就束好了。

沈鱼摸摸柔软束带,抬首望去,恰好对上季凭栏打量的满意眼神。

方才束好的发。季凭栏拇指揉捻,撇去想摸一把的心思。

“好了吗!”江月从外头探出个头,手里还捉着一只不知从哪拿来的木制风车,恰好对着风口,吱呀吱呀转。

沈鱼的注意力又被勾了过来,直到季凭栏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慕名而来水城冬庆的人多,人来熙攘,像被装进木斗里的小鱼仔,挤得三人拢成一个小圈,好不容易挤进街道,又险些被撞开,无奈季凭栏只好牵着沈鱼,江月再拽着沈鱼的衣袖。

又怕两位少年玩不尽兴,季凭栏又想让他们单独去玩,被沈鱼用眼神拒绝。

两双手交叠,不知何时又变成十指紧扣,掌心互相贴着,闷出热意,沁出些湿汗,即使这样也不松开。

一路两人又吃了些小食,路过铁匠铺时江月慌里慌张地推着沈鱼往前走,留季凭栏一头雾水,恰好同出来的铁匠对视。

季凭栏不明所以,抬步跟了上去。

庆典是祈求来年渔田丰收,还有什么游行,三人凑了个热闹,随着人行往前推,直至走到湖口。

这片湖太大了,望不到边,黑压压一片,夜晚起了风,卷出层层涟漪,再消失不见。

柳文迁先前就命人在这搭了高台。

脆铃声响,彩带翻飞,抚过沈鱼的颊,他下意识往季凭栏身边靠了靠,被一把揽进了怀里,好不让其他人挤着沈鱼。

台上祈舞,踩得木台哒哒作响,这会该去放灯,灯盏不似元宵花灯形状,反而是鱼,各式样貌的鱼灯顺着广深的湖水游流。

沈鱼也挑了一个,是个大头鱼,圆润乖巧,尾巴又小,这么一对比显得憨态可掬,沈鱼偏就喜欢这个。

燃了烛,大头鱼被照得通体发亮,搁置在水面,却不随着水流动,沈鱼手指抵在鱼尾巴,往前推了推,这才远远飘走。

按理来说,上头应该有字条,为人所愿。

可沈鱼不会写字,识字也不多,全靠季凭栏代劳,偏偏季凭栏又没解释上头写了什么,沈鱼问也没问出来,只得将好奇心随着大头鱼灯一并送远。

江月也写了一个,不过太久没握笔,字迹有些歪扭,上头大概是:好想再见到哥哥。

三人又随着游行逛了会,季凭栏给沈鱼添了几件衣裳,沈鱼兴致缺缺,他觉着衣裳保暖就成,样式有何区别?穿的丁零当啷响多麻烦。

只是路过一个小摊时,沈鱼又止了步。

“看见什么了。”季凭栏问。

沈鱼扭头,指了指饰面摊,小摊前坐着一个女人,江月瞧着眼熟。

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前些日子被抢了包袱的女人吗!

程丘显然也认出他们了,两手揣在一起取暖,也不是像其他摊主那般点头哈腰,只是坐着,抬起下颌点点,“有喜欢的么?可以送你一副。”

这算答谢,上回是走的急。

季凭栏侧目看了眼沈鱼,见他不说话,便不追问为何这女人要送他饰面,左右又不是绢帕。

沈鱼半蹲下身,竟十分认真地挑选,挨个比对,又回首直勾勾盯着季凭栏,像是在思量,只是看了一会又重新埋了回去。

季凭栏发散思想,沈鱼还能送谁饰品?不是同自己待在一起,就是跟江月出去逛。

即使不知道他二人逛的什么,季凭栏也笃定沈鱼不会送给其他人饰品。

“这……个。”沈鱼选了好久,终于挑中一个小巧的长命锁,只是这锁形状并非寻常锁,瞧来更像是还未满的月亮。

捡到小孩的那日也是这样,未满的月,他要把这个送给小女孩,往后离开水城,也能让小女孩知道还有人在意她。

银制的锁下头还缀着小铃铛,真可爱。沈鱼想。

他将锁递给程丘,程丘这才抽出捂得发烫的手,给沈鱼把锁装好,用绢布垫着,即使是送他的,也没含糊。

一旁的季凭栏看着,自然不会觉得这长命锁是送给他的,他都多大了?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戴长命锁的年纪了。

也只能是送给那个幼婴。

季凭栏唇尾下拉平稳一瞬,又重新恢复上扬状态。

因为沈鱼将盒子递给了他。

只是没多久,又重新蹲了回去。

季凭栏又不明白了,心里头回想沈鱼遇到过的人,不该有他不熟的才对?况且沈鱼也并非日日都出去。

等等……这几日好像每日都出去,有时回来一句话也说不上,直愣愣就往床榻上倒。

沈鱼就完全不懂季凭栏复杂的心思了,小女孩的长命锁是送的,那么季凭栏的自然是要买的,这两个哪里一样?

先前沈鱼就注意到了,季凭栏的耳垂有小小的孔洞,他见过女子戴环,却从来没见过季凭栏戴。

明明可以,为何不戴,不是喜欢装扮么?

沈鱼挨个看过去。

程丘手艺实在可以,硬是让沈鱼挑花了眼,最终落在一个小鱼式样上的耳环上,小鱼尾端还挂了个打磨好的红石,水滴样的。

倒是跟季凭栏一身相得益彰。

他小心翼翼拿出这只耳环,“多……少?”

按理来说,耳环都是成对,可程丘又不是那种追求好事成双的人,难做,便只做一只了。

“这个?二两。”程丘答。

二两……好贵。

“这么贵!?抢来的吧!”江月惊呼,眼睛瞪得极大。

程丘登时怒目,指着江月的鼻尖拔高音调,“你懂什么?抢也不抢你的!又不是你买!”

江月被这声惊了,哪里敢还嘴,缩着往沈鱼后头躲。

二两的确贵,他也不是没有。

沈鱼正要摸上布袋,就见季凭栏先他一步递了银子。

程丘可不管谁付,钱拿了,东西她也就不管了。

照旧把小鱼耳坠包起,稳妥递他手上,只是比刚才多了一嘴,“耳坠子要少沾水。”

沈鱼啊声握搂住季凭栏的手,掏出布袋摸出二两银子就要往前递,

程丘哪看得懂,她又不是占小便宜的人,挥挥手,“付了一次就够了,你们拿走吧。”

“回去吧。”没等沈鱼开口,季凭栏就把蹲着的沈鱼给拉了起身。

气道有些大,沈鱼脚步一歪差点没站稳,季凭栏眉间划过懊恼,将人半拢进怀里扶稳才松开。

一句沉默,季凭栏没再说话,却能明显感觉到沈鱼的雀跃。

到底是送给谁的。

季凭栏想。

真是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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