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酒鱼

说到做到,翌日沈鱼一大早就赶去铁匠铺。

裘风即使早就知道沈鱼是这种人,在顶着困倦给他烧热炉子时还是没忍住问。

“你不困?”

沈鱼正比划着要做多长的剑身,闻言抬头,面上毫无困意,他摇摇头,“不……我……想做、红色……的剑……!”

裘风睡眼惺忪,支着下颌坐在火炉前,里头噼里啪啦的烧着,好似催人入眠,他一双眼皮子都快掉地上,另手端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清醒,“你从哪看的红色剑。”

沈鱼回想那人的名字,“漏,成精?”

“噗——”裘风一口茶水偏头喷了个干净。

“什么??”

“漏成精?”

沈鱼嗯了声,拿了两块铁坯比对,“认……识?”

“谁认识漏成精这名字,不过我倒是认识个楼成景。”裘风用手背擦干净水渍,下巴短短胡茬上还挂了些。

沈鱼疑惑扭头,“就……是,他。”

“……”

裘风:?

裘风拍拍灰起身拿走沈鱼手中的坯子,给了他块脏兮兮的红坯,当然光靠这个是不够,他又往炉底加了碳。

“你要红色的剑做什么?”裘风问。

红色的剑制起来麻烦,剑本身如何锋利全凭铸剑师本事,其余皆是锦上添花,炫铸剑手艺。

楼成景手中的那柄剑非他所制,对他来说也不难就是了。

沈鱼答,“好看。”

裘风再次:?

裘风追问,“仅仅为了好看?耗费精力是用来追心上人?”

心上人又是什么,放在心上的人吗。沈鱼思索。

那季凭栏跟江月都是他的心上人没错,沈鱼十分重视他们。

他笃定点头。

裘风了然,“行。”

于是他亲自上手帮沈鱼调整,磨剑并非一朝一夕能制成,再者不能光看剑身表面,如何能够迅速杀人才是一把剑最终职责。

沈鱼再次恢复到早出晚归,同季凭栏除了睡觉完全碰不到面,这本该是季凭栏喜闻乐见的场面,毕竟被沈鱼亲了,他久久无法平静面对沈鱼。

而沈鱼呢?好似没做过这事一般,毫不在意。

徒留他一人纠结,像是怀春少女的心事,万般难捱。

季凭栏捂着额角,清酒一杯又一杯的喝,滚过咽喉,似乎这样就能散尽心中担忧。

喝到天色暗沉,冷风灌颈才回去,回去时沈鱼依旧不在,他捏捏眉心,洗漱干净往床上躺,酒意上涌,困意很快袭来。

依稀听到沈鱼归来时门扉轻推的声音,只是这会将沉沉睡去,直至第二日醒来,也没见着沈鱼一面。

季凭栏忽觉想念。

这种日子持续到了满月宴。

季凭栏再见到沈鱼时竟无端多了些许久未见的想法。

县令府邸摆台做酒,柳文迁一改往日疲倦之色,今日满面红光,柳鹤归被奶娘抱在怀里,杨荷花搂着小棉,正同怜儿说这话。

沈鱼蹲在一旁逗小棉。

他们二人不是一同来的,沈鱼从铁匠铺来,身上还带着火炉之气,熏得小棉皱起小脸,伸出稚嫩的手捉住沈鱼指尖晃晃。

季凭栏远远望着这一大一小,正想上前,被柳文迁喊住了。

“季兄。”柳文迁面上含笑,招呼季凭栏往里走。

“柳兄。”

官堂之下,柳文迁同他称兄道弟,他自然不能喊柳大人,否则太过生疏,拂人面子。

这场合来的几乎都是文人雅客,饮酒的不算多数,只是讨个彩头,怜儿见状上来劝问大家不要过量,毕竟满月宴又不是什么品酒会。

季凭栏含笑应下。

上了桌就不是这么回事,柳文迁没法顾着一人,沈鱼同他坐的远,还同其他小孩一桌呢,嘴里还叼着炸鱼干,跟江月高谈阔论炸鱼小技巧,半点眼神都没分过来。

酒一杯一杯下肚,筷尖都未曾动一下,整整齐齐摆在手边。他同旁侧人谈诗道酒,瓷杯就从未空过,分明如此热闹非凡的地处,季凭栏莫名感觉到悲凉,寒风一吹,头脑又开始发热。

“你尝尝这酒,自家酿的。”旁侧一个男人嘿嘿拎着木葫芦上桌,“要不是文迁女儿满月,我还舍不得拿出来。”

季凭栏此刻有些迟缓,只是还依旧保持着温润姿态,他客气道,“好手艺,想必味道不错。”

男人哈哈笑了两声,“尽管喝,不够还有。”

酒不太烈,清液入喉反倒有些清香,手艺的确不错,几人交谈下来桌上不知摆满了几个空葫芦。

喝到酒席散去,沈鱼跟江月撑着两个圆滚肚皮过来寻季凭栏。

两个小孩早就去休息了,沈鱼又给小棉送了个小银镯,江月也是,凑了个对。

怜儿正吩咐下人办事呢,见二人过来,连忙唤道,“哎呀,凭栏他喝的有些多,你们三人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喝的多?

季凭栏哪日喝的不多。

见到季凭栏时,沈鱼还是这么想的,直到切实看到趴在桌边不省人事的季凭栏,这才快步上前查看。

这一看,才发现。

确实是喝多了,而且是格外的多。

两人勤勤恳恳一边架着一侧把人扛回,可两人身量又不如季凭栏,导致季凭栏险些往下跪倒在地,还好沈鱼眼疾手快把人撑扶住。

沈鱼往前半蹲,双臂朝后拢着,示意江月把人放上来,由他背回去。

“这……会不会太累了啊。”江月有些犹豫,“不然还是叫楼成景过来扛吧,他身量高。”

沈鱼摇头,坚持道,“放。”

江月也不强求,毕竟二人关系好不是?况且沈鱼的力气大他是见识过,背个季凭栏,应当没问题,吧?

沈鱼腰一沉,背着季凭栏站了起来,一瞬还没站稳,稍微有些踉跄,被江月一把搀住。

江月有些担忧,“要不……”

话还没说完,沈鱼重重吐出一口气,“不……用。”

回到驿站把季凭栏安置好时,沈鱼双手双腿都有些打颤。

其实他们二人可以叫辆马车,只是兴致上头,也都陪着喝了那么小杯酒,他们酒量差,这么些,一时就没想起来。

沈鱼手指箍到有些充血,坐在床沿望着床上人。

季凭栏双眼阖起,眉心聚拢不散,沈鱼扑在他身侧,抬指想要揉开,方才落到眼前,就被长睫扫到指尖。

季凭栏醒了。

“……沈鱼。”

沈鱼嗯声,目光落在季凭栏依旧没有解开的眉心,他似乎也很久没有跟季凭栏说过话了,整日挂念着那柄剑,心里想要早些看到季凭栏握着的模样。

却忽视了季凭栏本身。

季凭栏下意识想要握住沈鱼的手,可酒意上头,加之一些其他因素,他迫使自己重新收回抬起的手。

“季凭栏。”

不知何时,沈鱼说季凭栏这三个字已经十分熟练,不再需要停顿,也没有跌宕起伏的音调。

季凭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眼。

烛光晃动着,在沈鱼脸上投下阴影,意识模糊看不清他神色,只能照亮一双浅透明亮的瞳孔,直白地、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

“季凭栏。”

沈鱼再次唤他。

“……我在。”季凭栏低低应声。

沈鱼没在接话,似乎是在考量自己该如何说,怎么说。

许久,久到季凭栏恍惚要再次昏睡过去,他才听到一句艰难干涩的话语。

“为什……么?躲我。”沈鱼问。

分明语调起伏怪异,沈鱼面上又无波澜,季凭栏却听出话语中裹含的半分委屈。

像是糖渍的山楂,舐过糖甜,剩下的便是无尽的酸。

沈鱼信任他,依赖他。

“季凭栏。”这是沈鱼今夜第三次叫他。

季凭栏的意识正在缓慢回笼,额心发烫,喉咙像是含了灼烧的铁,眼睫低低垂下,直到彻底看不清沈鱼的脸,“嗯,我在。”

“为什么,躲我?”这是沈鱼第二次问他。

季凭栏无法反问沈鱼,你喜欢我么?

在他眼里只是无意识的举动,孩童般对自己亲密,一切都仅仅是他自己的波涛骇浪,与沈鱼无关。

在沈鱼将要说出第四次季凭栏的名字时,季凭栏开口了。

“沈鱼,前些日子……你,为何亲我?”

喉间干涩艰难吐露话语,眼睛彻底阖闭起来,呼吸都放轻,双手拢在身前,动也不动,像是等待审判。

“亲……”沈鱼重复念着。

棉褥窸窣,他手脚并用爬上床榻,在季凭栏紧紧抿着的发白唇面再次落下第二次亲吻。

“哥哥……?季凭栏。”沈鱼柔软的唇同他的摩挲着,鼻息之间尽是沈鱼唇齿间泄露出的清香酒气。

季凭栏的第一反应是,沈鱼也喝酒了。

第二反应也是,他又亲了自己。

“哥哥……”沈鱼学着酒楼那对兄弟,一字一句地重复,直到字正腔圆,哥哥两个字入耳,季凭栏脊背都变得酥麻,他忽然僵了身子,不敢动,气血往一处涌去。

他下身起了动静,只消一动便能察觉。

沈鱼不知道,沈鱼或许都不明白这是何意。

季凭栏呼吸灼热,试图平静下来,可沈鱼如同得了趣,一下一下往季凭栏唇上蹭,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哥哥。

软唇相贴,季凭栏差些又心软,最终在沈鱼第六次吻上他时,他抽手将指尖抵在沈鱼唇面。

指下触感愈发觉得柔软滚烫,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他险些再次乱了心神。

“……从哪里学来的?”他偏头轻咳,呼出热气,声音低哑沉闷。

沈鱼歪头,唇面在他指下凹进小块,蹭着粗粝指腹抵住开口说话,“酒楼,你。”

从酒楼学来的……

真是自作孽。

季凭栏心想。

酒楼人多繁杂,指名要小倌的也不少。不知是哪次沈鱼跟着自己去酒楼见了什么,学来了什么。

他怎么可以……学人家小倌。

季凭栏恍惚地想,不免有些恼,可气又存不住,一瞬便消散。

沈鱼哪懂,不也是跟着自己去的酒楼么?

那又怎么能学这般同他人亲密之事。

可,毕竟无人教他,沈鱼无过错。

季凭栏越想,头就愈发的痛。

在昏睡过去的最后一个想法是:他再也不会随意去一些繁杂酒楼了,不然会带坏沈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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