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木鱼

沈鱼醒来时,季凭栏坐在床边,不知盯着他看了多久。

温热又带有薄茧的掌心落在沈鱼睡得乱糟糟的发顶,沈鱼双目半阖着,听到季凭栏轻声说,“该起了,今日还有许多事。”

“嗯。”

季凭栏收回手,心情有些复杂,指尖欲落不落,最终还是蜷缩回来。

他醒来时,门将推开,就见楼成景手上捏着信,抱臂倚在旁处,不待问话出口,楼成景便说。

“今日,要去见沈鱼的……”

“家人。”

楼成景斟酌了下,还是直接说道,季凭栏一时没回话,过了许久,才低低应了声好。

家人……

季凭栏看着沈鱼困顿红润的脸颊,头顶翘着压不下去发,指尖再度被沈鱼攥进掌心,握得很紧,像是要将他这个人紧紧抓住一般。

可沈鱼的家人在南疆,那沈鱼呢?沈鱼会选择留下来么,选择从此不再孤身一人的余生。

季凭栏不愿往深里去想,要是沈鱼当真决定留下,他又当如何?

算了。

“季凭栏。”沈鱼坐起身,自下而上望着季凭栏因出神而半垂略显落寞的眼,重复问,“季凭栏?”

季凭栏回神,仿佛没事人一般,屈指蹭蹭沈鱼粗粝的掌心,笑答,“在呢。”

沈鱼默声,定定看着他,似乎是有些不高兴,却又不知从而何来,“你……”

“起来吧,饿不饿?”季凭栏打断沈鱼,倾身靠近,呼吸缠绕在一处,半晌,温热唇面微弯贴上眼尾,吻很轻,犹如羽尖扫过。

浅透清眸下意识眯起,没躲,也没再追问,沈鱼松开手心自顾自爬起床榻用背影对着季凭栏。

这是闹脾气了。

季凭栏失笑。

马车在楼下已备好,江月白银生两人起得早,似乎是在南疆睡得就是不大安分,心有余悸,半梦半醒,两个人睁开眼发现对方都盯着自己,干脆也不躺了,起来拉着楼成景去外头走走逛逛。

当然,不敢走太远。

沈鱼下楼时,他们面前的餐碟里皆是磕完了的干果壳,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出去一趟也没什么收获。

南疆内城太安定,全然不似外人言说,只是他们俩度过前日那般情景,疑心不定,松懈不下半分,楼成景又不是个话多的性子,也不安慰,跟着两人身后,任由他们像小鼠一样抱着安慰取暖。

江月似乎好一些,白银生就不太好了。

见到沈鱼,才多了些活力,抛去手中干果去贴沈鱼,耷拉着眉尾什么也没说,沈鱼伸手给白银生顺毛。

见他这样,江月自然要比,也跟着白银生一样去贴沈鱼,于是沈鱼一手一个脑袋,气氛缓和了些,惊忧的心也缓和下来。

“走吧。”只是好气氛没坚持太久,被身携风沙的楼成景打破,不知他钻去了哪,衣摆长靴沾满了沙。

沈鱼没来得及用早食,只捉了些干果,不过好在季凭栏给他带了点心。

马车走得不算快,路也不算平坦,有些颠簸,少见的五人都在车上,车夫是被人派来的,是谁不言而喻。

季凭栏一路都没说话,任由沈鱼强硬地把手往他掌中塞,他轻轻捏着,是安抚沈鱼,也是警示自己。

车轮碾过沙砾,留下不深不浅的痕迹,一路延伸进南疆王宫。

王宫啊。

季凭栏闭眼,再睁开,入目是巍峨宏伟的高耸宫殿,外嵌金边,怎么看都像是兴荣之邦的产物,可出现在了南疆。

几人下了车,面对着这种情景,江月两个几乎是目瞪口呆,看看宫殿,再看看沈鱼。

沈鱼没什么反应,沉着眼眸,往季凭栏身侧更加贴近了些。

只是此等身份也没人迎接,楼成景没表现出意外的神色,“进去吧。”

里头的人早已恭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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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季凭栏先前还有些疑虑,在见到迎上来的二人,便一切都消失殆尽。

像,很像。

那双一如同模的琥珀瞳色,缀着点点翠绿底色,与沈鱼的无疑。

“这是木萨,木婧。”楼成景开口,“是……”

“是沈鱼的姐兄。”木婧直言,一身飒爽劲装。

在看见沈鱼时,木婧神色忽然柔软下来,“果真是你。”

“别吓着他们了,阿姐。”木萨温声道,露出个歉意的笑。

沈鱼没吭声,眼底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冷淡。

木婧是南疆掌事人,王族继承者,她同木萨是双生子,却是长姐。

“进去谈,我让人安排住处,你们可以在南疆久待,起码王宫内很安全,不必担心。”木萨笑笑,与木婧的飒爽不同,他瞧着温和,唇角总是挽起,很是容易亲近。

让几人卸下踏入南疆的警惕提防。

木萨招待周到,江月在柔软绒床上翻来滚去,好久才消停,他问一旁抱剑而立的楼成景,纠结问出,“你早就知道沈鱼是,南疆……王族?”

“是。”楼成景不隐瞒。

“为什么!你都不同我说!”江月爬起来同他对峙,满是被瞒着的怒愤。

楼成景面露疑惑,“你不觉得,沈鱼同我长得也有几分相似?”

江月停下想要捣乱的手,仔细看,“好像是。”

“我母亲是沈鱼父亲的胞妹,自然像。”楼成景说。“你没看出来,不怪谁。”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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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那这么说,你也是……”江月回过味来。

“沈鱼的表兄。”楼成景接上话。

“为何不说。”江月又问像是打抱不平,“鱼这些年在外孤苦伶仃,你同他相认不是更好?”

楼成景摇头,“不说在外,即使踏入南疆,我也不会这么轻易说出沈鱼的身份,包括我自己的。”

有些深奥。江月眉心皱起。

“倘若想休息,就在此处待着,不要乱跑。”楼成景丢下这句话,握着江月的肩翻身把人往内推,合拢门走了出去。

木婧就在大殿等着,一刻也没离去。

“不去见他?”木萨陪同在一侧轻声问,又见着楼成景,张张口。

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去见他?”楼成景问,问的是他们两个。

木婧木萨自十岁起,便握紧刀柄在动荡的南疆为自己、为王族拼杀出一条血路,重新坐上这个沾满血腥的王座。

可在小弟上,却没了对策。

“是我们愧对他。”木婧摩挲着腕上木镯,是母亲留下的。

“形势所逼。”楼成景语气淡淡。

大殿内,传出第四个人的脚步声,有些缓,几人望过去。

是季凭栏。

“或许,该谈谈?”季凭栏一如往常,微笑示人。

谈话的场地被挪到了书房,沈鱼是后来的,腰间别着他的木牌,刻满了他前生的木牌。

沈鱼挨着季凭栏坐,没有要主动谈话的迹象。

“听表弟说是季兄一路照应了沈鱼。”木萨给季凭栏斟茶,指尖抵着前推,“实在感谢。”

季凭栏其实很想说举手之劳,嘴唇弯了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这些年,你受苦了。”木婧抬抬指尖,想要去拉沈鱼的手,却被躲了过去。

沈鱼撇开头,指尖急切地往季凭栏手心钻。

木萨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心下了然,“小弟看来怕生。”

季凭栏总不能拂了沈鱼家人的面子,应声道,“是有一些。”

随即又主动说了如何与沈鱼相遇,再到带他出长安,前往川都,再遇到楼成景,隐去一些细节,将事说明。

最后,季凭栏问,“沈鱼身上的蛊,是如何而来,如何去解?”

木婧木萨对视一眼,木婧叹气,缓缓道来。

十八年前,南疆叛贼揭竿,缘由是当时的南疆之主,沈鱼的父亲,想同中原谈合,楼成景的母亲也是在那时,嫁去了中原。

实际上,南疆与中原的征战起源于南疆底下臣民的贪,想要侵占中原的贪,一发而百动。

而在这时,楼成景的母亲遇见了前来南疆的中原王爷,他们相识相知相爱,可这并非楼成景母亲因此而蒙蔽头脑想要谈和的缘由。

大臣蛊惑人心,那时的他们险些被诓了进去,可出行时,南疆外城民不聊生,中原边境亦是。

他们明白,战争休止,才是最好的结果。

于是王爷便向南疆王提出和亲,他能够说服中原皇帝,也就是长安那位,在王爷一通威逼利诱之下同意了和亲,主动停止了战乱。

可就是和亲这一举动,惹怒了那些大臣。

他们觉着中原人不怀好意,竟然还敢前来南疆游说,竖子之心,而他们的王、他们的公主,竟是率先倒戈,于是引起内乱,想要夺走王权,再侵占中原。

战争停歇不过才短短两年,就再度燃起,南疆被分割成了内外城,彼时沈鱼才刚降生,不过半月便同自己的母亲一起,被内奸下了蛊,还还没待真正动手,南疆王斩尽奸人,拼完最后一口气,护住了木婧木萨,将自己的妻儿送了出去。

“你们是南疆的战士。”南疆王咬着血齿,将手中的刀递给木婧。

沈鱼的母亲抱着尚在襁褓的沈鱼,在夜色中踏着南疆的冬,南疆王的最后一个新岁,离开了降生之地。

踏上前去长安求公主庇佑的路。

可中途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再得到母亲的消息时,是姑母字字泣血的悲信。

她没有在长安等来他们两人,便沿着路去找,只找到了埋葬于风雪之下,只露出南疆衣袍的尸体,早就冻得僵硬,是沈鱼的母亲,蛊毒发作,浑身都是血,结成厚厚的冰覆在全身。

可沈鱼呢。

以及跟在她们母子身边的随从,早已消失不见。

木婧木萨在那一年,失去了父亲,母亲,包括下落不明的小弟。

他们握紧了父亲的刀,用小小的身躯,跟随父亲留下的心腹,让南疆再度回归。

彼时他们也才十七,是沈鱼如今的年岁。

平息南疆战乱后,他们没有停止一刻地寻找沈鱼。

可叛贼仍在,伏留在外城,秃鹫一般的盯着王宫里的他们,盯着流落在外的沈鱼。

沈鱼,是母亲给他起的名。母亲姓沈,南疆便是困于纷争之中的池,她要将鱼带出这汪血池,不困于此处,游于天地间,这才是鱼。

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字,是母亲忍着痛一笔一画刻下。

这是沈鱼的名。

也告诉木婧木萨,不要忘了沈鱼,不要忘了他们的弟弟。

而如今,沈鱼回来了。

回到了南疆。

回到了属于沈鱼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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