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远鱼

拓野却像是赶不走,落着几步跟在沈鱼后头,仿佛能是能够救这位低头走路的皇子于石柱之中。

不过显然,是他多想了。

且小皇子似乎对自己的敌意变得大了起来,不为别的,稍微靠近一些,沈鱼就反应很大的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这是拓野,裘师父的徒弟,楼成景的师弟。”江月脑子一根筋,没感觉到,笑嘻嘻介绍。

沈鱼敷衍地嗯了声。

拓野:……

不怪沈鱼,自从白银生上回出去购买药材,又给他买了几些话本之后,他就明白了。

自己跟季凭栏这样是独一无二的,除了季凭栏,还有熟悉亲近的人,其他人都不可以靠近自己……靠近自己?

沈鱼有些忘记具体内容了,但他不在乎。

“话说你刚刚不是出去吗,怎么又跟鱼一起回来了?”江月问。

“哦,是……”拓野将要解释。

“江月。”沈鱼忽然开口。

江月止住了嘴,扭头看向他,“怎么了。”

一时没接上话,沈鱼在思考,浅淡的眼珠微微转了转,思考出了答案,“饿了。”

“想吃……鱼。”

江月了然,嗨呀一声,把沈鱼捞进怀里想要搓搓沈鱼头顶的软发,动作间不小心蹭开些沈鱼脖颈间的系绳,内里绿色厚衣露了出来,同外身大红色形成对比,两个字,就是惹眼。

江月愣了两下,新奇地摸了摸沈鱼袖口,“好厚实,是新衣服?”

“姑母……送的。”沈鱼点点头,再次提醒道,“吃,鱼。”

自从来了南疆,他们出门捉鱼的次数少了许多,不便出门,宫里的湖捉来没意思,全是木萨命人买来活鱼往里养,用来哄沈鱼开心,就因着沈鱼提了一嘴他们爱捉鱼烤鱼吃。

可养的多,用根草也能钓上来。

沈鱼就觉得没意思了,可湖里的鱼还有人喂也会甚至木萨喊人又拓宽了些,说是为了能让沈鱼不那么容易钓到。

正值冬时,湖面结了半层薄冰,不算结实,丢个石子也能砸碎的程度。

江月正要应声,裘水便从铸剑偏屋走了出来,正欲开口,见着拓野,也不意外地把人喊进来,“进来看一下这把剑。”

“是。”拓野进去之前看了眼身旁这两人,随即抬步跟在裘水背后。

听到是要铸剑,沈鱼又犹豫了,他也想看。

江月似乎是看出来,搂着沈鱼的肩带着人往里走,“咱们一道去看看,据说拓野铸剑功夫,裘师父十分他学了九分去。”

“……看,一下。”沈鱼也许久没上手铸剑,可他还记得如何做,也确实挺喜欢的。

两人跟在后头进了铸剑偏屋,屋内偏暗,门关大敞,里头星火亮闪,滚出烟火燎燎气,熏得人鼻子一皱。

里屋热,沈鱼穿成这样更是热到不行,可还是没将那件披风脱下来。

拓野已经上手了,举手投足间都从容,下手力度轻慢缓急拿捏地稳,能看出是好手法,沈鱼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裘水见着沈鱼直勾勾盯着那柄正在被反复捶打的剑,乐呵呵拉着人来,“不然每日也都来我这学铸剑?让拓野教你。”

让拓野来,沈鱼有些不情愿,可说实在的,拓野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况且他铸剑手法也好,想学也确实值得一学。

思来想去他同意了。

一月后,拿到信的季凭栏开始思考。

沈鱼提及的这个拓里予是谁。

桃花簌簌落下,季凭栏抚去信纸上的落花,叹声手指点了点这个陌生的人名。这是新交的朋友?

季凭栏已经不大了解沈鱼身边的事了,离得远 ,字里行间再温情也比不过切实地见一面,还是自己当真该去一趟南疆?

快的话,来回也就两月多,似乎也不算长,要不要去呢。

唉……

这个拓里予究竟是谁?

很快,沈鱼的下一封信在季凭栏纠结的第三日送进了门。

彼时他正在同母亲喝茶,商讨这铺里的事。季凭栏确实学得快,可比起母亲还是差了一头,正虚心请教呢,外头下人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大少爷,您的信。”

季凭栏应声接过,看着上封着歪歪扭扭的季凭栏三个大字,便知道这是沈鱼写来的,他没立刻拆,在母亲面前还是收敛着些。

“怎么不拆。”季母低头吹着茶,那句话仿佛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般。

“……儿子回去再看。”季凭栏将信稳妥收起。

知子莫若母。大儿子接了信一双眼都亮了,要说什么也没有,她是不信的。

“那你回去吧。”

“可……”季凭栏一愣,要说的事还没说完,得先将铺子里的事稍做打理一下,可太多太杂,有些他不清楚拿不准的,便得找季母了。

“嗯,其余我会安排。”季母挥挥手,示意人走快些,季凭栏知道自己这母亲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便道声好回了屋子。

没等进门,他就急匆匆地拆信,却还注意着力道,避免将信扯坏去。

依旧是熟悉的三字开头。

季凭栏

今日,打剑

和拓里予学

打了短刀

一般

没吃,到鱼

想念,你

你呢

季凭栏在心里默默回复,也想你。

他算是看明白了,不是拓里予,是拓野,似乎是沈鱼跟着他学铸剑,他稍稍放下了心来,提着笔给沈鱼写信,心情轻快。

“铛!”

沈鱼正穿着粗布麻衣,举着锤子往手底下砸,可力道控制的却不大好,剑身总歪瘪,打不均匀,季凭栏那柄剑有裘风帮忙,倒也不至于那么难打,可沈鱼许久没上手,稍稍生疏了些。

一柄剑打得有些看不过去。

“可以手臂用力,不必发狠力去砸。”拓野在一旁看着,眼神落在被反复捶打到有些歪扭的剑身上。

又看了看一旁,堆起了好几把这样的剑身。

这位小皇子的力气确实大。

他笑着摇摇头,同他刚学时一模一样,见沈鱼皱着眉还要往下砸,他急忙制止,想伸手去捉,被沈鱼反应迅速地躲了过去。

拓野被沈鱼带有警惕的眼神看愣了愣,“我只是……”

沈鱼抿抿唇,他知道拓野是想帮自己,可书里说男男授受不亲。

“没……事。”沈鱼慢吞吞说。

拓野大他七岁,家里也有个弟弟,可莫名却看不明白沈鱼,莫非少年心事都不一样。

“再换一柄新的吧。”

沈鱼点头。

这回拓野没切实上手,只是站在他身后同木尺拖着沈鱼肘臂,教他如何下力,又如何捶打到点上。

拓野想,教皇室是得谨慎些,上手果然还是自己冒昧了。

今日学完,沈鱼照例去给季凭栏写信,旁边还摊着白银生给他买来的新话本。

什么少爷什么下什么……他没看明白,字体太过花哨,可内容却不难懂,白银生一边教他学字,一边语重心长地教他以后同季凭栏定要注意些。

注意什么,沈鱼也不知道,近日白银生总说这种摸不着头脑的话。

沈鱼一共写了两封信。

一是讲他如何学铸剑,二是讲自己如何思念他。

季凭栏先拆的第一封。

看完心都软了。

再拆第二封,字里行间怎么又有那个拓野。

原本软下的心被丢进了醋坛,既然在学剑铸剑,怎么得都不提江月,光提这个拓野了?莫非还总是两人单独相处一室。

不对,上回也说楼成景的师父也在,当是三人都在才对。

可又为何提不到呢?只跟着这个拓野学了吗,唉,当真的愁!

几封信一来二去的送,南疆又转了热,大红披风被整齐叠起,被沈鱼怜惜地放进衣物箱,换回薄长衫,没去铸剑室,去了阿姐那。

“今年当是能好。”木婧揉了揉沈鱼脑袋,替他把褪下的衣物拉起。

沈鱼抬眼同木婧对视,有些亮,盛着些惊喜。

“阿姐再努力些。”木婧笑着捏捏沈鱼长肉的脸颊,拍拍他肩。

沈鱼重重点头,告别了木婧。

今日铸剑师来了个新面孔,看着颇为年轻的女孩子,手边上放着木食盒。

拓野看到沈鱼,轻声跟女子说了些什么。

“这位就是……”女子声音带着柔婉,笑吟吟看着沈鱼。

“沈鱼。”沈鱼率先开口。

“沈鱼。”女子重复了声,再次说道,“我是阿野的妻子,唤我阿妙吧。”

阿妙今日做了些冰,掺了糖水制的,还有切了些梨瓜,专门送来,近日确实有些热了,主要还是想看看这位小皇子。

好奇之心。

后来的江月裘水跟着蹭了嘴,心满意足吃了个饱。

“今日吃冰。”

季凭栏低声念着,江南还没这么快入夏,时不时伴有凉风往人身上吹,到了夜里还有些凉。

又看到信上写着,冰是拓野心上人送来的。

莫名的,季凭栏松了一口气,轻快的继续看了下去。

“阿姐,说,今年。”

“会好。”

今年……

现才年初四月,算来算去,还有不短的日子,分别太久,季凭栏记着每一日,总盼着下一日。

这下更是边过,边盼。

过得煎熬。

“沈鱼!”江月乐冲冲从外头冲进来,往沈鱼殿内撞,带来一阵凉风,将桌上的叶子牌都掀飞了些。

这是白银生从医馆里的病人嘴里学来的,图一乐,主要是这名有意思,说是叶子戏,可还有个别名叫小猫钓鱼。

这就不得不学了。

“?”

沈鱼停下手,见江月肩上还带着雨,伸手替他擦干净。

“怎么……?”

“听楼成景说你快好了!”江月一笑,弯着身子任他擦,顺带擦擦脸。

南疆秋节多雨水,又凉,江月这般淋了个全的,不擦干怕是第二日 又要发热。

“咱们一道走啊,你去哪?”

“江南。”

江月想了想,“我们打算先去燕州。”

我们是指他跟楼成景,燕州是因为剑宗在燕州,和江南,恰好是相反的两个方向。

沈鱼没说话,愣愣看着江月。他想起来了,他好了,江月就要走了。

那日他们玩了一夜的小猫钓鱼。

季凭栏收到信时,有些心疼,沈鱼字里行间都是不舍,可又坚定地告诉季凭栏,他要去江南找他,那日江月跟白银生同他说了一夜的话,说以后会去江南寻他,不会忘记他,三个人永远天下第一好。

即使分开也一样。

信纸上有些皱巴巴的湿痕,不知道沈鱼是不是再次落了泪。

思来想去,他提笔落字。

沈鱼离开南疆时,也下了雨,遮住众多人不舍的目光,沈鱼最开始是打算自己走,可木婧说外城还不大安定,派人送他一程,远离了南疆才安全。

随后又紧紧抱着沈鱼,说,随时回来。

沈鱼闷在阿姐怀里,说好,不知是应的那一句。

江月楼成景去燕州,白银生回医宗,三人可以共乘一段,沈鱼则不行,他坐在阿姐为他布置的马车内,手指不断放在季凭栏送来的最后一封信的末尾摩挲。

他说。

沈鱼,远赴江南之路迢迢,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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