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戏中戏4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对方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哪怕站在这充斥着名利与喧嚣的音乐厅里,也依旧带着一身干净疏离的气质,像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水。

而他放在苏徊腰侧的手,动作自然又笃定。

这副正宫的姿态让贺兰鑫面上失控的扭曲了一瞬。

那表情只停留了片刻,很快被他熟练地压回去,重新换上那副温顺关切的面具,但陆朝闻看见了。

陆朝闻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垂着眸,安静看着贺兰鑫张合的嘴唇。他读得懂每一个字,也读得懂那副温顺面具下,翻涌着的不对劲。

“我们走吧。”苏徊拽了拽陆朝闻的袖子。

“徊哥!”贺兰急忙叫住他,快步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管药膏,双手递到苏徊面前,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这是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药膏,效果特别好。”

苏徊他刚想开口拒绝,陆朝闻已经先一步伸手,接过了那管药膏。

他指尖捏着药膏管,翻来覆去看了一眼上面的说明,然后拿出随身的本子和笔,低头写下一行字,撕下来递给贺兰。

纸上的字迹清隽有力:【谢谢。我会按时给他涂。】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把贺兰所有的靠近都挡在了外面。

贺兰捏着那张纸,眼睁睁看着陆朝闻牵着苏徊的手,一步步走远,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贺兰脸上那副温顺卑微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死死攥着拳头,眼底翻涌着阴鸷与偏执。

那天之后,苏徊变了。

他依旧嘴巴不饶人,时不时搞点出格的小动作,但他不再刻意去引诱和破坏,也不再去酒吧。

那些尖锐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消解了一部分,剩下一些不那么要命的棱角。

他在家里闲来无事把陆朝闻的乐谱按音高重新排序,陆朝闻找了半天才找到。

有一次,陆朝闻找自己正在写的那一章找了整整四十分钟。最后在厨房的料理台上找到了,夹在《家常菜谱》和《绿植养护指南》中间,旁边还放了一朵洗干净的胡萝卜。

苏徊练基本功时,陆朝闻就坐在阳台的飘窗上看书。

苏徊会拿陆朝闻的胳膊当横杆压腿。他把右腿搭在陆朝闻伸出来的胳膊上,下巴绷紧,把身体往下压。

陆朝闻垂眼看着书,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好几倍。偶尔苏徊压得太狠,身体晃了一下,那只胳膊就会不动声色地往上抬一抬,给他一个更稳的支点。

陆朝闻纵容着他的一切。在苏徊看不见的地方,他开始默默调查贺兰。

他本是个活在象牙塔里的人,一辈子只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连和人打交道都觉得麻烦。

可现在,一直信奉温和、克制、不与世俗相争的陆朝闻,不惜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资源,找了私家侦探,去查贺兰的过往,与苏徊的点点滴滴。

他的原则,是音乐,是干净,是不让任何脏东西沾到他的手上。如今为了苏徊,他打破了自己所有的原则。

与此同时,他开始写那套舞剧音乐。

苏徊有时候凑过去看,问他这是什么段落。

陆朝闻便写给他看:[这一段是相遇,这一段是纠缠,这一段是坠落,这一段是——]

写到这里停了。

“是什么?”苏徊问。

陆朝闻想了很久,写:“不确定。可能是救赎,也可能是沉沦。”

苏徊趴在他肩膀上,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说:“你写一段音乐,我来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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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徊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我腿废了就不能跳舞了?”

陆朝闻当天就开始准备。

三天后的早晨,苏徊醒来时,发现陆朝闻还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一动不动。

苏徊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陆朝闻抬起头,指了指面前的谱子。

整整二十页手写的谱子密密麻麻的音符,旁边标注着情绪和节奏。

苏徊把那些纸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在抖。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依旧有一朵小花,但多了一句“这是小徊”。

苏徊半晌没说话,出声时嗓音暗哑:

“为了我这种人,值得吗?”

陆朝闻写:[你不是‘这种人’,你是苏徊。]

苏徊把谱子放回钢琴上,走到客厅中央,回头看陆朝闻:“第一段是什么?相遇。”

陆朝闻按下第一个和弦。

苏徊闭上眼睛,然后,他动了。

那不是以前在舞台上跳的那种技巧性的舞蹈。

他的右脚支撑不了旋转和跳跃。但他还有手臂,有腰,有左腿,有脊椎。他慢慢弯下腰,身体像水一样铺开,手指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

陆朝闻琴键上手指微顿。

他懂苏徊在跳什么。

那是他们的相遇。苏徊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打在他的神经上,比任何声音都响。

苏徊脸上绽出久违的笑容,没有刺,没有试探,只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开心。

他们就这样跳了半个月。

他们很少对话。一个人说不了,一个人不想说。

两个人在音乐和舞蹈里对话,在震动的空气里彼此倾听。

在一份份调查结果寄到陆朝闻的手上时,他内心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陆朝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这些调查结果。转账记录的复印件、通话记录的时间线、车库监控的截图。

他的指尖搭在纸面上,微微收紧。眼底那片从来波澜不惊的静水,第一次翻涌起滔天的戾气。

侦探查到,肇事司机是个欠了巨额高利贷的赌徒,被追债追到有家不能回,连老婆孩子都跑了。

车祸发生后的第三天,他名下所有的债务被人一次性还清,用的是现金存款,来源无法追踪。然后这个人就带着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老家、朋友、常去的赌场,没有人再见过他。

所有的线索,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慢慢收拢。每一根丝线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在苏徊面前永远温顺,永远卑微的人。

他一直以为苏徊的痛苦来自于命运的捉弄,来自于一场无情的意外。他以为那只是所有人都有可能遇到的,无法预料的飞来横祸。所以他选择的方式是陪伴,是倾听,等苏徊自己走出来。

可他没想到,这根本不是意外。

这是来自苏徊最信任的人,最恶毒的算计与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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