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波尔多右岸

江浸月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烟灰色高领打底,外面套了件深棕色风衣。银灰色的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当他看清室内的情形时,脚步顿住了。

“江老师。”陆澈最先反应过来,礼貌但疏离地打招呼。

裴烬之收敛了笑容,站直身体。手从谢栖迟腰侧撤开,撤得有点快,像被什么烫到了。

谢栖迟走到一旁打开了一瓶水,维持着仰头喝水的姿势。透明塑料水瓶挡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水波和塑料壁,平静地看向门口的江浸月。

四目相对。

江浸月的眼神很深,带着不自知的控诉。心底像被倒了半瓶醋,酸得他喉头发紧,面上却风平浪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走进排练室。

锃亮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到极致的弦上,再紧一点就要断了。

“在排《禁忌》?”他开口,声音平静。

“对。”陆澈回答,“刚完成第一版完整编排。”

“我能看看吗?”

“……现在吗?”

“现在。”

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谢栖迟放下水瓶,瓶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嗒”声。

“好。”他说。

音乐重新响起。

这一次,也许是因为知道江浸月在看着,舞蹈里的张力无声地膨胀。裴烬之和谢栖迟的每一个眼神交错,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道厘米距离的维持,都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对规则,对禁忌,也对那个站在阴影里观看的人。

江浸月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他的目光钉在谢栖迟腰侧,刚才裴烬之虚搭过的地方。钉在谢栖迟后仰时敞开的领口。他无意识地转动着右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时间也就过了30秒,他忽然开口:“可以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带着竭力压抑后的沙哑。

——栖栖的腰我都没这样搂过。

——他都没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裴烬之的手指离他只有一厘米。

江浸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那层冰面。他的语气是专业的评委口吻,“舞蹈张力够了,但注意尺度。节目组有规定。”

谢栖迟看着他,点头:“明白了。”

“还有,”江浸月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放在旁边的桌上,“这是进口的特效药膏,对肌肉劳损和旧伤恢复效果好。每人一支。”

裴烬之看着那药膏,拿起一支,在手里掂了掂。

他看向陆澈,嘴角带着点玩味的笑,语气夸张,“陆澈,你说咱还有这荣幸,用到江影帝亲自送来的药呢?”

陆澈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

谢栖迟也没说话。他拿起一支药膏,握在手心里。

江浸月看了裴烬之一眼,那眼神很淡,但裴烬之突然觉得后背一凉,闭嘴了。

“好好练习。”江浸月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门关上了。

练习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烬之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倒在地:“我操……江浸月刚才那眼神,我差点以为他要过来给我一拳。”

陆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在生气。”

“生什么气?”裴烬之坐起来,阴阳怪气道,“我们又没做错什么,就是在排练啊!”

“不知道。”

陆澈看向谢栖迟,不再说话。

谢栖迟没参与他们的话题。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江浸月的身影正穿过中庭,朝基地大门走去。

微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谢栖迟拆开药膏包装,挤出一点,开始涂手腕。药膏是淡绿色的,有清凉的薄荷味。涂在皮肤上,起初是凉的,然后慢慢变热。

他垂下眼,极轻地笑了一下。

“继续练吧。”

傍晚的街道很喧闹,车流像发光的河在脚下流淌。江浸月坐上自己的车,车载系统自动询问:“主人,回公寓吗?”

“不,去西山。”

“好的。”收到指令,系统自动导航并驾驶。

车子滑入车流。

江浸月闭着眼,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像坏掉的投影仪,卡在一个片段,播了又播。

他知道那是表演。知道那是为了舞台效果。知道谢栖迟只是在完成一个“浪荡者”的角色。

但理智知道,不代表情感能接受。

他想冲进那间练习室,把谢栖迟拉出来,按在墙上质问。用最凶狠的语气,问最幼稚的问题:你知道裴烬之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吗?你知道那些眼神意味着什么吗?

但他不能。

他是江浸月。是评委。是年长者。是该冷静自持的人。

嫉妒像毒藤一样缠满心脏。

车子沿着盘山道向上,半山腰处,铁艺大门无声打开,车子驶入一座现代主义风格的别墅庭院。这里是江浸月的私人酒庄,不对外开放,连经纪人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别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嵌入墙面的条型灯带散发着昏黄的光。江浸月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烈酒。杯壁冰凉,却压不住掌心滚烫的温度。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傅深。”他开口,声音有些失真,“你之前说的那个心理医生……把联系方式发我。”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傅深的声音带着试探,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你终于想通了?我之前就说,你这情况得看看,占有欲强到病态,还他妈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是我。”江浸月打断他,语气很硬,“是帮一个朋友问。”

更长的沉默。

傅深突然笑了,笑声很轻,但意味深长。

“行。”他懒得戳破,“‘朋友’。我懂。”

通讯挂断。

他脱下风衣随手一抛。风衣落在沙发靠背上,滑下来一半,要掉不掉的。他懒得管,径直走向地下酒窖。

酒窖的温度常年维持在12度。江浸月沿着铁质旋梯向下,脚步声在拱形石壁间回荡。他从中央酒架上取下一瓶酒。

1978年的柏图斯,波尔多右岸之王,象征对品质的偏执追求。

酒标已经泛黄,是他祖父送的。

老人当时说,“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让你想开这瓶酒。”

江浸月那时不懂。只当是老人家的浪漫絮语。

从那个失控的吻之后,他好像懂了。现在又好像更不懂了。

他拔掉软木塞,没醒酒,直接倒了半杯。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挂出浓稠的痕迹。他靠坐在品酒桌边,仰头喝了一口。

单宁很重,像生锈的锁链刮过喉咙。

他就这样坐着,一杯,又一杯。

通讯器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显示有一条未读简讯。

没有备注,但江浸月知道是谁。

因为那个号码,是他亲手存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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