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间的谈话

傍晚的时候,岩温寻带沈溯去了河边。不是第一次去的那条南腊河支流,是另一条,更宽,水流更缓。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鸟从水面上掠过,翅膀沾了一下水,又飞起来。

他们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岩温寻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沈溯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水凉凉的,从脚趾间流过,河底的石头滑滑的,踩上去要小心。

“这条河叫什么?”沈溯问。

“南览河。”岩温寻说,“傣语里,览是水的意思。”

又是水。

沈溯想起昨天岩温寻教他写的傣语名字——水来的地方。他低头看着河面,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但仔细看,能发现水面上漂浮的落叶在一寸一寸地往前移。

“水往哪流?”他问。

“澜沧江。”岩温寻指了指下游的方向,“然后出国,到东南亚。最后流到海里。”

沈溯想象着这条河的水,从这里出发,慢慢流,流过山,流过林子,流过国境线,一直流到大海。他忽然觉得,水真好。不用急,不用赶,就顺着地势走,该往哪流就往哪流。流到了,就到了。

“你想什么呢?”岩温寻问。

沈溯回过神:“想水。”

岩温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河水慢慢流。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下一抹橘红色,映在水面上,像泼了一层颜料。芦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自由没跟来。下午的时候它跑到老张家去蹭鱼了,沈溯去叫它,它装作没听见。沈溯只好自己来了。

“温寻。”沈溯忽然开口。

“嗯?”

“我昨天说的事——我爸妈,我那个邻居小远,我追了二十八年——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可笑?”

岩温寻转头看他:“可笑什么?”

“可笑我追了那么久,都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说:“不可笑。”

沈溯看着他。

“你追的时候,觉得那是重要的。”岩温寻说,“后来发现不重要了,就不追了。这不挺好的吗?”

挺好的吗?

沈溯从来没这么想过。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二十八年是白活了——追了一堆没用的东西,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但岩温寻说,这不挺好的吗?

“你不觉得我浪费了时间?”

“浪费什么?”岩温寻说,“你不追那些,你怎么知道你不想要?”

沈溯愣住了。

他不追那些,怎么知道他不想要?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他一直觉得追了没追上就是失败,追了发现不想要就是愚蠢。但岩温寻说,那是他“知道”的过程。

“你以前说,你试过不知道想做什么,就待着,待着待着就知道了。”沈溯说,“我也是这样吗?追着追着就知道了?”

岩温寻点点头:“差不多。”

沈溯看着河水。

追着追着就知道了。

他想起那些年——小学的时候追小远的成绩,追到了,然后发现还有初中;初中的时候追重点高中,追到了,然后发现还有大学;大学的时候追好工作,追到了,然后发现还有晋升;晋升的时候追总监,追到了,然后发现还有副总裁。

每一个目标追到了,他都以为够了。但每一个追到了之后,都会有下一个。

他从来没停下来问过自己:你想要这个吗?

他只是一直在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岩温寻,“知道你不想去大城市,想留在这里。”

岩温寻想了想:“二十岁左右吧。”

“怎么知道的?”

“出去了一趟。”岩温寻说,“去昆明,待了半个月。然后就知道自己不想待在外面。”

“外面不好吗?”

“好。”岩温寻说,“但不是我想要的。”

沈溯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看着河水,很平静,像是已经把所有的事都想清楚了。

“你想要什么?”沈溯问。

岩温寻想了想,说:“就这样。”

就这样。

沈溯没听懂。

“就这样?”他问,“每天割胶,赶摆,在院子里坐着?”

“嗯。”岩温寻说,“还有看河,看树,看天。够了。”

够了。

沈溯咀嚼着这两个字。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觉得“够了”过。永远不够,永远要更多,更好,更快。但岩温寻说,够了。

“你不觉得无聊?”

“不觉得。”岩温寻笑了,“你觉得无聊吗?”

沈溯想了想。

他来这儿十几天了。每天做的事就是吃饭、走路、坐着、看河、看树、看天。没有KPI,没有会议,没有方案。但他不觉得无聊。

“不觉得。”他说。

“那不就得了。”岩温寻说。

沈溯忽然笑了。

岩温寻看着他:“笑什么?”

“笑我自己。”沈溯说,“我活了二十八年,才发现自己想要的,就是坐着看河。”

岩温寻也笑了。

天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不太圆,但很亮,照在河面上,银白色的。水声哗哗的,比白天听起来大一些。远处寨子里有灯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是地上的星星。

沈溯坐在石头上,脚还泡在水里。水比白天凉了,但凉得很舒服。

“温寻。”

“嗯?”

“你谈过恋爱吗?”

岩温寻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溯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谈过。”岩温寻说。

沈溯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岩温寻谈过恋爱。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岩温寻有没有喜欢过谁,有没有和谁在一起过。

“什么样的?”他问。

岩温寻想了想:“高中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女生。”

“后来呢?”

“后来她去昆明念书了,就没联系了。”

沈溯没说话。

“你呢?”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

他谈过恋爱吗?谈过。大学的时候,一个同系的女生。在一起两年,后来分了。为什么分?他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因为他太忙了——忙着实习,忙着考证,忙着找工作。没时间陪她,她就走了。

“谈过一个,”他说,“大学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分了。我太忙了。”

岩温寻点点头。

沈溯忽然想说点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月光,可能是因为河水的哗哗声,可能是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有时候想,”他说,“要是我不那么忙,会不会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和她。”沈溯说,“可能不会分。可能现在孩子都有了。”

岩温寻没说话。

“但我又想,”沈溯说,“要是没分,我可能就不会来这儿了。”

他看着河水。

“我不知道哪种更好。”

岩温寻开口了:“没有哪种更好。”

沈溯转头看他。

“分了,就是分了。”岩温寻说,“没分,就是没分。都一样。”

都一样。

沈溯没听懂。

“你是说,怎么选都一样?”

“我是说,”岩温寻说,“选了哪个,就好好过哪个。”

选了哪个,就好好过哪个。

沈溯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自己。他选了北京,选了那些追赶的日子,然后他跑了。他没好好过那些日子,他只是一直在追,一直在赶,从来没有“好好过”过。

“温寻。”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说:“没有。”

“一件都没有?”

“没有。”岩温寻说,“做了就是做了。后悔也没用。”

沈溯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漂亮话。

“你不想去外面看看?”沈溯问,“大城市,高楼,地铁,那些东西。”

岩温寻想了想,说:“想看过。但看过了,就知道自己不喜欢。”

“你看过?”

“嗯。昆明去过,景洪也去过。”岩温寻说,“看了,然后回来了。”

“不遗憾?”

“不遗憾。”岩温寻说,“看过就行了。”

看过就行了。

沈溯想着这句话。他看过什么呢?他看过北京凌晨两点的办公室,看过永远排不完的会议,看过体检报告上一年比一年多的异常指标。但他没看过西双版纳的日出,没看过南腊河的日落,没看过一个人闭着眼睛跳舞。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白活了。

“你后悔吗?”岩温寻忽然问。

沈溯愣了一下。

“后悔来这儿?”

沈溯想了想。

后悔吗?

他辞职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妈在电话里哭了,说你怎么能这样,你知不知道现在经济形势多差。他爸没说什么,但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比骂他还难受。

但他不后悔。

从北京开出来的时候,他不后悔。在寨子门口看到岩温寻跳舞的时候,他不后悔。在院子里躲雨的时候,他不后悔。在山坡上看彩虹的时候,他不后悔。在胶林里种树的时候,他不后悔。

现在,坐在这条河边,脚泡在水里,看着月光,他也不后悔。

“不后悔。”他说。

岩温寻笑了。

“那就好。”他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月亮升得更高了,河面上的光更亮了。远处寨子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盏。

沈溯忽然说:“温寻,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就是那条帖子。”

岩温寻看着他。

“我那天晚上,刷到一条帖子,问‘人这一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沈溯说,“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就辞职了。”

他顿了顿。

“你问我为什么来这儿,这就是为什么。”

岩温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溯继续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爸妈让我追,我就追。老师让我追,我就追。所有人都让我追,我就追。但那天晚上,我看到那条帖子,忽然发现——我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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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河水。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追。不知道追上了以后要干什么。不知道我这一辈子,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哑。

岩温寻还是没说话。

“然后我就跑了。”沈溯说,“把工作辞了,房子卖了,带着一只猫,开车往南跑。跑到哪儿算哪儿。”

他低下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岩温寻摇摇头。

“不蠢。”他说。

沈溯看着他。

“你不蠢。”岩温寻说,“你只是不知道。不知道就跑,跑着跑着就知道了。”

跑着跑着就知道了。

沈溯忽然有点想哭。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岩温寻没有笑话他,可能是因为岩温寻说“你不蠢”,可能是因为他终于把这件事说出来了——他来这儿的原因,不是因为想旅游,不是因为想放松,是因为他跑了。

他跑了。

从一个他追了二十八年的游戏里,跑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

知道了吗?

他知道一些事。知道原来可以坐着看河,知道原来可以慢慢走路,知道原来可以有一个人,你和他待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知道原来名字可以不是“追赶”,而是“水来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不知道要不要留下来,不知道留下来做什么。不知道岩温寻怎么看他,不知道岩温寻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不知道那些他不敢问的问题的答案。

“知道了一点。”他说。

岩温寻笑了。

“那就够了。”他说。

够了。

又是够了。

沈溯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可能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两个字。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花的香味。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把整个河面都照亮了。

“冷吗?”岩温寻问。

沈溯摇摇头。

其实有点冷。脚泡在水里太久了,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但他不想走。他不想离开这条河,不想离开这个月光,不想离开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

“你冷。”岩温寻说。他站起来,从旁边的石头上拿起一件外套——沈溯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的外套——递给他。

“穿上。”

沈溯接过外套。外套是棉的,很软,上面有岩温寻的味道——阳光和青草,还有一点点香茅草的清甜。

他把外套披在身上。

“谢谢。”

岩温寻重新坐下,继续看河。

沈溯披着那件外套,脚还泡在水里。外套很暖,水很凉,两种感觉混在一起,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恍惚了。

“温寻。”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岩温寻没立刻回答。他看着河水,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来了。”他说。

沈溯没听懂。

“你来了,我就对你好。”岩温寻说,“你要是不来,我就不对你好。”

就这么简单。

沈溯想起老张。老张帮他补胎,不收钱,说“你要真想谢我,改天来我摊上买点水果”。不是因为认识他,不是因为和他熟,只是因为他需要帮忙。

岩温寻也是。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人,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只是因为——他来了。

“你以前,”沈溯问,“对别人也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带人到处走,让人来你家吃饭,听人说那些话。”

岩温寻想了想:“有。但没有你这么多。”

沈溯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你这么多。

这是什么意思?是对他特别的意思吗?还是只是因为他待得久?还是他多想了?

他想问,但不敢。

“你不想问什么吗?”岩温寻忽然说。

沈溯愣住了。

“问什么?”

“问你想问的。”

沈溯张了张嘴。

他想问。他想问岩温寻,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你是不是只是觉得我可怜?你是不是只是因为我是外地来的,所以照顾我?你是不是……

但他问不出口。

“我……”他说,“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岩温寻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反射的光,是那种——里面有东西在发光。

“那你慢慢想。”他说。

沈溯点点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月亮开始西斜了,河面上的光暗了一些。远处的寨子彻底安静了,连狗都不叫了。

“回去吧。”岩温寻说。

沈溯点点头,把脚从水里抽出来。脚已经泡白了,凉得像冰块。他穿上鞋,站起来,把外套还给岩温寻。

“你穿着。”岩温寻说,“晚上凉。”

沈溯犹豫了一下,还是穿着了。

他们沿着河岸往回走。月光照在路上,白花花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走了几步,沈溯忽然停下来。

“温寻。”

“嗯?”

“刚才你问我,是不是后悔来这儿。我说不后悔。”

他顿了顿。

“但我忘了一件事。”

岩温寻看着他。

“我忘说,”沈溯说,“我为什么要来这儿。”

“你说过了。那条帖子。”

“不是。”沈溯说,“那条帖子是原因。但来这儿——停在这个寨子——是因为你。”

岩温寻没说话。

“我在寨子门口看到你跳舞。”沈溯说,“然后我就进来了。”

他看着岩温寻。

月光下,岩温寻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觉得岩温寻好像在笑。

“就是这样。”沈溯说,“说完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到岩温寻在后面说:“我知道。”

沈溯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岩温寻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第一天。”他说,“你站在寨子门口,拿着手机拍我。”

沈溯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

沈溯不知道该说什么。

岩温寻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温和。

“走吧,”他说,“回去。”

他转身继续走。

沈溯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溯脚边。

沈溯踩了一下那个影子,然后跟上去。

他们并排走着,没说话。

走到寨子口,岩温寻停下来。

“到了。”

沈溯点点头。

岩温寻看着他,忽然说:“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沈溯的心又漏了一拍。

“因为你在。”岩温寻说,“因为你不追了。因为你来了。”

他看着沈溯的眼睛。

“因为这些。”

然后他笑了。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

沈溯站在寨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月光照着空荡荡的路,照着两边的竹楼,照着远处黑黢黢的橡胶林。

他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外套。

岩温寻的外套。

他忘了还。

他摸着外套的袖子,棉布的,软软的。上面还有岩温寻的味道。

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转身,往客栈走。

走到客栈门口,自由蹲在台阶上等他。看到他,喵了一声,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腿。

“你怎么回来了?”沈溯蹲下来摸它,“不留在他们家?”

自由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不在,我待着没意思。

沈溯把它抱起来,进了客栈。

上了楼,打开房间门,把自由放在床上。自由跳上床,趴下,开始舔爪子。

沈溯坐在床边,还穿着那件外套。

他应该脱下来,明天还回去。但他不想脱。

他躺在床上,穿着那件外套,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南览河的水声——虽然他听不到,但他知道它在流。

他闭上眼睛。

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他只是小声说了一句:“明天见。”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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