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和林

沈溯又被弄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锤子声,是阳光。它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热烘烘的,把他从梦里慢慢烘醒。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风扇还在转,慢慢悠悠的,一圈又一圈。自由不在床上,阳台上也没有,但门开着一条缝——估计又是自己跑出去了。

沈溯坐起来,揉了揉脸。

第四天。

他来这个寨子已经四天了。

十二天前,他还是个每天六点起床、凌晨两点睡觉、手机不离手的人。现在他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也不着急知道。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三十七。

他又笑了。

下楼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他,她抬起头,笑着说:“醒了?自由在你朋友家。”

沈溯愣了一下:“什么?”

“早上我看到它往那边跑了,”老板娘指了指岩温寻家的方向,“肯定是去找他了。”

沈溯点点头,在院子里坐下,等早饭。

早饭还是米线,热腾腾的一大碗,上面飘着几片肉和葱花。他慢慢吃着,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听着远处传来的鸡叫狗叫。

吃完,他站起来,想了想,往岩温寻家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还没进去,就听到了自由的呼噜声。

推开门,果然,岩温寻坐在竹椅上,自由趴在他腿上,肚皮朝天,眯着眼睛,发出幸福的咕噜声。岩温寻的手放在它肚子上,一下一下轻轻揉着。

阳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沈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不想打扰。

但自由听到了动静,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冲他喵了一声。

岩温寻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

“来了?”

沈溯走进去,在旁边坐下,盯着自由看。

“它又来蹭饭了?”

“嗯,吃了半条鱼。”岩温寻说,“我妈早上买的,它闻着味儿就来了。”

沈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只猫,在北京的时候,除了他谁也不理。现在倒好,天天往别人家跑。

“它喜欢你。”他说。

岩温寻低头看了看自由:“它也喜欢你。”

“它天天往你这儿跑。”

“那是因为你在这儿。”岩温寻说,“它知道你会来,所以才来。”

沈溯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自由好像真的知道他在哪儿。他在这儿,它就来了。他不在这儿,它可能就不来。

“你今天有事吗?”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没有。”

“那陪我去胶林?”

沈溯点点头。

岩温寻把自由轻轻放在竹椅上,站起来。自由不满地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们出了门,往寨子外面走。

今天的天有点阴,云层厚厚的,遮住了太阳。风比昨天大,吹得橡胶林的叶子哗哗响。

“要下雨吗?”沈溯问。

岩温寻抬头看了看天:“可能吧。”

他们走进胶林。

路还是那条土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橡胶树。树干上有一道道斜斜的割痕,下面挂着小小的碗。有的碗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乳白色的胶汁。

“这是早上割的?”沈溯问。

“嗯,我爸早上来割的。”岩温寻指着那些碗,“下午来收。”

沈溯蹲下来,看着碗里的胶汁。

乳白色的,稠稠的,像牛奶。

“这东西……能做成什么?”

“很多。”岩温寻也蹲下来,“轮胎、手套、胶鞋、还有你们城里人用的那种橡皮筋。”

沈溯伸手想摸,岩温寻拦住他。

“别摸,会粘。”

沈溯收回手,看着那些胶汁。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开的车,轮胎可能就是从这里来的。

“割胶累吗?”他问。

岩温寻想了想:“累。要早起,要一直弯腰。但习惯了。”

“你小时候也割?”

“嗯,放假的时候帮家里。”岩温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那时候不喜欢,觉得累。现在想想,也挺好。”

“好什么?”

“好在自己家的。”岩温寻说,“想什么时候割就什么时候割,想休息就休息。”

沈溯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的工作。

那时候,他也是给别人干活。项目来了,不管多晚都得做。客户催了,不管多累都得回。没有“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只有“必须什么时候”。

“你后来为什么不做这个了?”他问。

岩温寻回头看他:“什么?”

“割胶。你爸妈做这个,你为什么不做?”

岩温寻想了想,说:“因为想做别的。”

“做什么?”

“在村寨做文化推广。”岩温寻说,“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傣族的东西。”

沈溯看着他。

说这话的时候,岩温寻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我要成功”的亮,是那种“我喜欢”的亮。

“你喜欢这个?”他问。

“嗯。”岩温寻点点头,“喜欢。”

沈溯没再问。

他想起自己。他做了八年,从来没有因为“喜欢”做过任何事。选专业是因为好就业,进大厂是因为工资高,做项目经理是因为晋升快。他从来没问过自己:你喜欢吗?

现在有人问他,他不知道答案。

他们继续往前走。

胶林很深,越走越安静。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吹叶子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几声鸟叫。

沈溯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适合想事情。

或者说,很适合什么都不想。

走了一会儿,岩温寻停下来。

“到了。”

沈溯往前看,还是胶林,没什么特别的。

岩温寻指了指旁边的一棵树。

这棵树和别的树不太一样。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不是割胶的那种斜痕,是一道竖着的、很深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砍过。

“这是?”沈溯问。

岩温寻伸手摸着那道刻痕,没说话。

沈溯等着。

过了一会儿,岩温寻说:“我爷爷的树。”

沈溯没听懂。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这里还不是胶林。”岩温寻慢慢说,“那时候是山,有好多大树。后来要种橡胶,就把那些树砍了。”

他顿了顿。

“但这棵树,他留下了。”

沈溯看着那道刻痕。

“这是砍的时候留下的?”他问。

“嗯。”岩温寻点点头,“砍了一刀,然后他停住了。后来就一直留着。”

沈溯想象着那个画面。很多年前,一个年轻人举起刀,要砍掉这棵树。刀落下去,在树干上砍出一道口子。然后他停住了。

为什么停住了?

他不知道。

但这棵树活下来了。

“你爷爷……”他问。

“不在了。”岩温寻说,“我小时候他就走了。”

沈溯没说话。

岩温寻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那道刻痕已经长满了青苔,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还能看到当年那一刀的痕迹。

“他为什么留下它?”沈溯问。

岩温寻想了想,说:“不知道。他没说过。”

他转过头,看着沈溯,笑了笑。

“可能是觉得它好看吧。”

沈溯看着那棵树。

它确实好看。不是那种特别高大特别壮观的树,就是一棵普通的橡胶树。但因为那道刻痕,因为它活下来了,因为它在这里站了这么多年——

它就变得不一样了。

“走吧。”岩温寻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出胶林,眼前是一片山坡。坡上长满了草,还有一些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的味道。

沈溯站在坡底,往上看了看。

“上去看看?”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

他们往上爬。

坡不陡,但有点长。沈溯爬了一会儿,开始喘。他太久没运动了,每天坐着开会写方案,哪有时间爬山。

岩温寻在前面,走得很稳,回头看他。

“慢点。”

沈溯放慢脚步,调整呼吸。

他忽然发现,自己爬坡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没有KPI,没有截止日期,没有“别人家的孩子”。就只是——爬。

一步,一步,再一步。

终于到了坡顶。

沈溯站在那儿,喘着气,往四周看。

然后他愣住了。

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整个寨子。那些竹楼、那些院子、那些路,都变得小小的,像积木搭的。还能看到胶林,一片一片的,延伸到远处。再远一点,是山,是云,是天。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但他就站在那儿,看着。

“好看吗?”岩温寻在旁边问。

沈溯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地方?”

岩温寻笑了:“从小在这儿长大。”

“你都来过?”

“嗯,小时候到处跑。”岩温寻指着远处,“那边有条河,我抓过鱼。那边有个山洞,我和小伙伴躲过雨。那边……”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说着那些地方的故事。

沈溯听着,忽然有点羡慕。

他小时候,去过的地方只有学校和补习班。他认识的路只有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补习班、从补习班回家。他没有“抓过鱼的山洞”,没有“躲过雨的河边”,没有这些地方。

“你小时候,”岩温寻忽然问,“都去哪儿玩?”

沈溯想了想。

“没去哪儿。”他说,“都在家写作业,或者上补习班。”

岩温寻看着他。

“那你玩什么?”

沈溯又想了想。

玩什么?

他好像没怎么玩过。

“玩……学习?”他试着说。

岩温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那种笑。

“玩学习?”他重复了一遍,“怎么玩?”

沈溯也觉得自己说得奇怪。

“就是……做题。做对了,有成就感。做错了,下次做对。”他说,“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玩。”

岩温寻想了想,说:“算吧。”

“算吗?”

“算。”岩温寻说,“喜欢做的事,就是玩。”

沈溯没说话。

喜欢做的事。

他喜欢做题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做题能让他得到夸奖,能让妈妈不骂他,能让他比别人强。

但那叫喜欢吗?

风继续吹着,吹得他衣角乱飞。

他站在坡顶,看着远处,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喜欢什么?”岩温寻问。

沈溯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喜欢什么?他不知道。

他做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慢慢想。”岩温寻说,“不急。”

不急。

又是这个词。

沈溯忽然有点想笑。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不急”过。但现在,有人一直告诉他,不急,慢慢来,慢慢想。

“温寻。”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

岩温寻想了想,点点头。

“什么事?”

岩温寻看着远处,慢慢说:“我以前想过,要不要去外面。”

沈溯看着他。

“去外面?”

“嗯,大城市。”岩温寻说,“我念书的时候,好多同学都去了。昆明、成都、广州。他们说外面好,挣钱多,见识广。我也想过。”

“后来呢?”

“后来我没去。”

“为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说:“因为我想了很久,发现我喜欢这里。”

他转过头,看着沈溯。

“我喜欢这里的人,这里的树,这里的雨。喜欢早上起来能听到鸟叫,喜欢晚上能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喜欢……”他顿了顿,“喜欢不用追谁。”

沈溯听着这些话。

喜欢不用追谁。

他从来没想过,这是一种喜欢。

“你后悔过吗?”他问。

岩温寻摇摇头。

“没有。”他说,“我做的选择,不后悔。”

沈溯看着他的侧脸。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的眼睛看着远处,很平静。

沈溯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那你……喜欢过我这样的人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岩温寻转过头,看着他。

沈溯有点慌,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解释什么。

岩温寻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你是什么样的人?”

沈溯张了张嘴。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也不知道。

他来的时候,是一个逃跑的人。一个追了二十八年、终于跑不动的人。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但现在呢?

他还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

岩温寻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身,继续看远处。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慢慢知道。”

沈溯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

天边的云越来越厚,压得很低。风也变大了,吹得草都伏下去。

“要下雨了。”岩温寻说。

沈溯抬头看天。

果然,刚才还亮着的天,现在已经暗下来了。云层翻滚着,像是要压下来。

“往回走?”他问。

岩温寻摇摇头:“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砸在沈溯脸上,凉凉的。

然后就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雨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下大的雨,是那种直接泼下来的雨。像是天破了一个洞,水直接从上面倒下来。

沈溯愣了一秒,然后被岩温寻拉着跑起来。

“那边!”岩温寻喊。

他拉着沈溯往坡下跑,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沈溯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踩到什么,不知道往哪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岩温寻忽然停下来。

“这儿!”

沈溯睁开眼,看到一个山洞。

不大,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岩温寻扒开藤蔓,把他推进去,自己也跟着钻进来。

洞里很黑,但至少没有雨了。

沈溯站在那儿,喘着气,浑身湿透。水从头发上滴下来,从衣服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岩温寻也湿透了,但他好像无所谓,站在洞口往外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山洞?”沈溯喘着问。

岩温寻回头看他,笑了。

“嗯,小时候躲雨的地方。”

沈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外看。

雨还在下,很大,密密麻麻的雨幕把整个世界都遮住了。只能看到近处的几棵树,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洞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哗哗的。

沈溯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前几天,他也是和岩温寻一起躲雨。在他家院子里,看着雨打在芭蕉叶上。

现在,他们在一个山洞里,看着雨打在外面。

“你冷吗?”岩温寻问。

沈溯摇摇头。

其实有点冷,衣服湿透了,洞里也凉。但他不想说。

岩温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洞里走了几步,蹲下来。沈溯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响——

火光亮起来了。

沈溯愣住了。

岩温寻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面前是一小堆干草和树枝。火苗跳动着,慢慢变大,照亮了洞壁。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柴?”

“我放的。”岩温寻说,“小时候放了一些,每次来都看看,干了就换。”

沈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伸出手烤火。

火很暖,烤在脸上,很舒服。

岩温寻也伸出手,和他一起烤。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看着火,听着外面的雨。

过了一会儿,沈溯忽然笑了。

岩温寻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沈溯说,“就是觉得……挺神奇的。”

“什么神奇?”

“我从来没想过,”沈溯看着火,“有一天会在一个山洞里,和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一起躲雨,一起烤火。”

岩温寻也笑了。

“我也没想过。”他说,“会和一个从北京来的人,在这儿躲雨。”

沈溯转头看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看着火,很专注。

沈溯忽然想问点什么。

“温寻。”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岩温寻抬起头,看着他。

“好?”他好像不太明白这个词。

“就是……带我到处走,让我去你家吃饭,听我说那些话。”沈溯说,“我们才认识几天。”

岩温寻想了想,说:“因为你在。”

沈溯没听懂。

“你在,我就做这些。”岩温寻说,“不在,就不做。”

就这么简单?

“不用因为我是谁,不用因为我和你熟?”沈溯问。

岩温寻摇摇头。

“不用。”

沈溯看着他的眼睛。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亮亮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在北京,所有的关系都是有条件的。同事是因为工作,朋友是因为利益,连家人也是有条件的——你要优秀,他们才会爱你。

但在这里,好像不一样。

岩温寻对他好,没有条件。

只是因为他在。

“你以前,”岩温寻忽然问,“有人对你好过吗?”

沈溯愣住了。有人对他好过吗?

父母对他好,但那是“你要听话我才对你好”。朋友对他好,但那是“你要有用我才对你好”。同事对他好,但那是“你要合作我才对你好”。

没有人对他好,只是因为他在。

“不知道。”他说。

岩温寻点点头,没再问。

雨慢慢小了。

从哗哗变成淅淅沥沥,又变成滴滴答答。最后,只剩下从洞口滴下来的水珠,一下一下的。

火也小了点,但还在燃着。

岩温寻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

“雨停了。”

沈溯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外面,雨真的停了。云层散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闪闪发光。空气被洗过一样,干净得能看清远处的每一片叶子。

“走吧。”岩温寻说。

他们钻出山洞。

站在外面,沈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里面,有火,有干柴,有他躲过的一场雨。

他们往回走。

山路很滑,踩上去都是泥。沈溯走得小心翼翼,但还是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岩温寻伸手扶住他。

“慢点。”

沈溯点点头,放慢脚步。

两个人并排走着,踩着泥,踩着水,踩着被雨打落的叶子和花瓣。

走到坡底,沈溯忽然停下。

“怎么了?”

沈溯看着前面,没说话。

岩温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道彩虹,挂在天边。

很大,很完整,从山的那一头,弯到另一头。颜色一层一层的,特别清楚。

沈溯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彩虹。

他这辈子,看过很多次彩虹。北京的,外地的,出差路上偶尔看到的。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可能是因为刚下过雨。可能是因为刚躲过雨。可能是因为旁边站着这个人。

他不知道。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

“好看吗?”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

“我们这里的彩虹,经常有。”岩温寻说,“雨停了就出来。”

沈溯没说话。

他看着那道彩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温寻。”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岩温寻想了想,说:“想过。”

“那为什么没走?”

岩温寻也看着那道彩虹,慢慢说:“因为走了,就看不到这个了。”

沈溯转头看他。

“就因为这个?”

“嗯。”岩温寻点点头,“这个,还有那些树,那些人,那些雨。走了,就没了。”

沈溯没说话。

他想起北京。

北京也有彩虹,偶尔。但每次看到,他都是匆匆一瞥,然后继续赶路。他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看过一道彩虹。

因为没时间,因为要追。

“你以前,”岩温寻问,“看过彩虹吗?”

沈溯点点头。

“多久以前?”

沈溯想了想。

多久以前?他不记得了。

可能是几年前,可能是十几年前。他记不清最后一次好好看彩虹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他说。

岩温寻看着他。

“那你现在看了。”他说。

沈溯点点头。

现在看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彩虹,一直看到它慢慢变淡,慢慢消失在天边。

然后他们继续往回走。

回到寨子里,天快黑了。

沈溯浑身是泥,衣服还是湿的,狼狈极了。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难受。

走到客栈门口,他停下来。

“到了。”他说。

岩温寻点点头。

沈溯站在那儿,看着岩温寻。

“今天……”

他顿了顿。

“谢谢。”

岩温寻笑了:“谢什么?”

“谢你带我去那个地方,谢那个山洞,谢……”他想了想,“谢那道彩虹。”

岩温寻看着他,眼神温和。

“明天见。”他说。

沈溯点点头。

岩温寻转身走了。

沈溯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子拐角。

然后他进了客栈,上了楼。

打开房间门,自由已经回来了,趴在床上,看到他进来,喵了一声。

沈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自由凑过来,闻了闻他,然后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两步。

“脏?”沈溯笑了,“是挺脏的。”

他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脏衣服泡在盆里。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来。

自由又凑过来了,趴在他旁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沈溯看着天花板。

风扇还在慢慢转着。

他想起今天的事。那个山坡,那个山洞,那场雨,那道彩虹。

他想起岩温寻说的话。

“因为你在。”

“慢慢想。”

“明天见。”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芭蕉叶沙沙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寨子,好像越来越熟悉了。

那些路,他走过好几次了。那些人,他开始认识了。那个院子,他可以自己走进去了。

还有那个人。

岩温寻。

他想起他站在山坡上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山洞里生火的样子,想起他说“明天见”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留下来。

但至少现在,他在这里。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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