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共守

贺小西趴在他怀里一会儿,听他说出这样的过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眼神又一变,突然又捶了贺俊义一拳,“叫你不回来!”

两人先在北京拜访完一些朋友,给导师教授们送了礼,过完这边的人情世故,时间就到了年前二十八。

他们还是买了两只回平城的火车票,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到达老家。

这次回来,心情格外不一样。一踏上熟悉的土地,各种交织复杂的记忆就浮上脑海。

显然贺小西的话都少了不少,拿上背包跟在贺俊义身边。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还在以前的宾馆租几天。”

贺小西的手被贺俊义牢牢捏在手心,又热又烫,这次贺俊义却说,“别租外边了,跟我一块回去吧。”

跟贺俊义回家,就意味着要共同面对家里人的歧视和压力,要针锋相对。更何况,贺小西还没有做好准备,万一又被赶出来怎么办?

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做大逆不道的事,贺小西实在觉得太怪异,“不行,爷爷奶奶会骂我们的。”

虽然他们的关系众人所知,但是真回去了,还是不被人接受。

贺俊义眉头微敛,稍有沉肃。片刻后又道,“没事,可以回去了。”

听了贺俊义的决定,一路上贺小西的心里都突突直跳,紧张的七上八下。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都怕的手心冒汗。他禁不住发出心里的胆怯,“回去我该怎么说,我要不要先说对不起,还是先打招呼。这么长时间没见,他们还会不会恨我……”

以前都是喊爷爷奶奶的人,现在却时刻担心会不会遭到他们的白眼。

贺俊义握紧他的手,抱住贺小西的肩膀,“没事的,一切都有我在。”

窗外景致变幻,逐渐出现最熟悉的地标。

到了里面就需要他们自己走了。从村口一路往里面进去,总是偶遇不同的村民,有几个还会跟贺俊义打声招呼。大冬天的两人都包的严严实实,谁也看不出他旁边的人是谁。

终于到了家门口了,大门一半敞开,半遮半掩,风呼呼地吹。

马上就要进去了,贺小西止步不前,一直想往贺俊义身后躲。贺俊义实在没办法强迫他,只好拉住他的手,自己率先推开大门。

一声“呲吱”的摩擦音,率先惊动院子里的狗和鸭,一声声“汪汪”,一声声“嘎嘎”,交相呼应。随着他们越往里走,声音就更加混乱。

终于里面的人也都听见声响跑出来了,率先出现在房门口的不是秋白凤,而是贺际中。他似乎看到了院子高大的人影,还说了一声“是俊义回来了吗?”

那条受过伤的腿似乎比以前恢复得更加利索了,出门都不再打拐。不过刚一跟面前的两人打个撞面,那喜悦的飞眉就瞬间落下来,话音也卡在喉咙里,脸色发青。

沉默的没人开口说话,贺小西手心冒汗,动都不敢动。

接着,贺际中身后的秋白凤也顺势跟来,她倒是还未见人就先传其声,话里充斥着期盼,“是俊义吗,真的是儿子回来了?!”

很快她也看见了院子里站的齐齐整整的两个人,瞠目结舌。

“……”

贺俊义率先打破沉默,“今年车票不好买,回来有些晚。”

他并没有过多解释,连话里也不见慌乱。说完就等着那俩人面面相觑,想怒言又找不到话头。几番欲言又止,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那垂头丧气的小脑袋,一番心情都被搞乱了。

秋白凤气噎半晌,面色都挂下来了,最后就来了一句,“今年咱家可没准备那么多东西!”

贺俊义取下背包,往旁边的地上放,“路上来的时候买的,还有从北京带过来的,我们俩也吃不完,一会儿你们收拾一下。”

秋白凤瞪了贺俊义一眼,目光又从贺际中脸上掠过,可是并没有从丈夫的僵持里等来别的反应。她心里揪闷又无奈,一转身推门进去。

就剩下贺际中了,也头也不回就走了。

院子里空荡荡徒留俩人呆呆望着屋门。贺小西这时候才有勇气,靠在贺俊义身旁怯懦开口,“现在要怎么办?”

贺俊义抓住贺小西的手腕,径直往自己的卧室里走。

关了门,贺俊义就脱下帽子,同时摘去贺小西脸上的口罩,露出他一张白润的小脸。踏进这个房间,一切的紧张都不复存在了,不管那俩个人的态度如何,起码贺小西重新走进这里了。

贺小西激动地蹦着脚,一回头扑到贺俊义身上,“我又回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奶奶又要发脾气了。”

贺俊义扶住他,“没事,我就说了,他们管不了我们的。”

贺小西后怕犹存,“我都看见他们的脸色变了,肯定还不愿意看见我,要是往后又惹他们生气了怎么办?”

贺俊义摸着他的小脸,忍俊不禁,“那你就别出去,待在房间里有我陪着你。”

这也是个好办法。反正就是因为看见贺小西才会生气,那要是看不见,就当不知道,岂不是可以相安无事混到年后?

贺小西满意了,认同了这个决定。

房间里生了炉火,温度很快就上来了。贺俊义刚从外面进来,拿了几盘蒸菜和鸡肉。贺小西迅速从床上爬起来吃饭。

在老家就是最安逸的地方,没有任何外界的繁碎琐事缠身,也不需要干什么事。

吃完了饭贺小西就趴回床头看杂志了,随便翻了几页,耳朵机灵听着外面的谈话声。

他听出来了,好像是秋白凤在跟贺俊义说话。隔着一扇门,什么也听得模糊,大概是秋白凤严厉问了他些话,贺俊义随便应付了几声,然后话音就结束了。

幸好也没有发生面红耳赤的争吵,不至于闹翻,还有点诡异的平静。

贺小西幽幽叹了口气,听到门口传来镇定的脚步声,接着房门就被打开了。贺俊义的身影从地板爬上床头,不过连头都没有抬的功夫,贺小西的背后就突然感到一沉,贺俊义压到他身上了。

温柔的呼吸落到脖子,声音低磁沙哑,“在看什么?”

贺小西,“这是你高中的时候买的,看不懂。”

一看到这个贺俊义就想起来了,那时候还是秋天,程幻带着两人到了小书店看了一堆风俗秽乱的风情杂志。最后惨遭贺俊义的出手暴打,他带回来了这本物理起源。

书页都泛黄蜷曲,纸张还落了灰。

贺俊义也随手翻了几页,“这个不好看,我床底下有小说。”

随手拉出一个小箱子,几大厚本小说摆放的整整齐齐,不过都比较脏。过了这么久,连味道都有些奇怪。贺俊义又把东西塞回去了。

贺小西放下杂志,把贺俊义从身上推下来,转而趴在他的身上。“贺俊义,你高中的时候,为什么喜欢我?”

一说到久远的事,记忆也慢慢回荡起来。

贺俊义眨了眨眼,眼底含笑,“那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只是想跟你靠近。见到你我就很开心。”

贺小西撑起下巴,“你都不知道我是谁,第一次看见你,我还骂你一顿!”

“嗯,骂的没错。”

贺小西眼神闪烁,又偷偷趴在贺俊义耳边,以极低的口气叫了一声,“爸爸。”他看清贺俊义面色微变,终于忍不住窃喜,“那没生我的时候,你有没有喜欢谁?”

话题轻轻一转,就回到他们自己才知道的那个时代,贺俊义插进他的头发里,开口,“没有。”

贺小西眼神一瞪,“骗人,肯定有!”他笃定道,“你活了四十多年,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有,要不然你怎么知道确定自己是同性恋!”

贺俊义不得已按住他的手,叹息口气,“确实没有。现在都过去了,你还想问这些不开心的事,又该多想了。”

贺小西的身体重新被摁下来,被贺俊义抱在怀里。贺小西只好作罢,想想确实不应该再计较了,那敏感的小脑子又开始想别的问题,“那你这辈子什么时候接触到同性恋的,是因为我吗?”

这次贺俊义咽了咽口水,气息停变几瞬,看着贺小西的眼睛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有些微词。贺小西追着问,“你说啊,你快告诉我。”

“因为……”贺俊义皱眉,“因为那些杂志。”

“杂志?”

贺俊义说道,“四年前我们去店里那时候,我无意间翻到了几本……不同寻常的杂志。”他微微蹙眉,肯定还想到了当时震惊的画面,“就是类似程幻买的那些。”

话没有说完,贺小西却明白了,“那个时候,原来是那个时候!你这么早就怀疑自己了。”

贺小西回忆过往贺俊义的表现,似乎真的有一段时间他很不正常,原来就是陷入了自我认知的挣扎。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明白的,还瞒了自己这么久。

一回忆到这,贺小西就咬了贺俊义一口,“你还强吻我!还把我半夜找回来!”

他真是想笑,那时候他可害怕了,可贺俊义什么都不知道。

太不公平了。

两人在家这几天,按照往年的习俗放鞭炮,炸年货,来回各家串门。很多时候贺俊义都被叫到外边了,天寒地冻的季节,贺小西一个人待房间里反而比较舒服。

到了晚上贺俊义一定会给他带回来很多好吃的,顺便把家里的土狗引到房间陪他玩。

不跟存有偏见的长辈在一起接触,只跟贺俊义相守在温暖的房间,这个春节过得也算幸福。

很快就到了年后初三,按照他们的安排明天就要离开平城了。

临走前贺小西第一次走出这个房间,是被秋白凤叫出来的。

那时候家里没什么人,气氛也安静。贺俊义就坐在一旁守着,贺小西走路慢吞吞,小声喊着“阿姨”。

秋白凤一张冷淡的脸,虽然不再是纯粹的恨意了,但语气依旧不怎么热忱。

“你来这几天,也不敢出门见我们,现在要走了还窝在那房间里,真不想出来啊?”

“不是,我没有不想出来。”

秋白凤哼了一声,满不在乎道,“都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想再说什么。要是懂事一点,就不会让你爸妈丢脸,现在很多人都在背后嚼舌根呢。”

贺俊义脸色一变,“妈,你还在说这些!”

“……”秋白凤吐了口气,把其余话都咽到肚子里,“得了得了我还不了解你。反正又要走了,我不想多说别的,我就一句话,既然你选择这条路走下去,往后不准让任何人知道。咱家的亲戚朋友,不管是亲的远的,都不准吭一声,也不准让他们看见一次。”

“我知道。”

一股风透过窗户缝钻进来,秋白凤的身体被拉的格外长,脸上都好像长出了皱纹。

几人稍微沉默。

贺小西突然福至心灵,抬头看向她的眼睛,“阿姨,我一定会照顾好俊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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