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遂心

以前贺小西从来没有这幅样子,如今的他完全丧失了冷静和勇气,只知道扒着贺俊义的腰,双腿也挂在他的身上,埋在这一具温暖的躯体里放声大哭。

一边哭着,一边身体颤抖。贺俊义环住他冰冰凉的身体,理智都快丧失了。

但还是一如既往把他紧紧搂着,一边在他的脸上流转,将脸贴着他的额头。“别怕小西,没事的,别哭别哭,我这不是来找你了。”

贺小西声音都在抖,灌着满腔的委屈和恐惧,一边躲在他的衣服里一边哭:“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我不要在这里。”

说着说着,他像是想到什么,又挣扎着从贺俊义的身体里冒出脑袋。他挂着贺俊义的脖子左右来回看,见没人跟着,赶紧颤着声音道:“他会打人的,快点走,快点走,你带我走!”

贺俊义见他一副吓破胆的样子,眼睛里的翳色越来越沉重,忍不住亲了亲贺小西的脸,抱着他坐在沙发上。一摸贺小西的身上光溜溜的,浑身的肉也几乎减了一圈,声音更冷了。

“身上有没有伤,那人打你没有?”

贺小西埋着头,有点几不可闻地点点头。但是很快又摇摇头,小声哭道:“他不让我走,还要我脱衣服,打我的头。”他不敢说自己被猥亵的事情,那些真相对于他来说太丢人,更不敢让贺俊义听见。

会惹麻烦的,贺俊义会生气的。

他好半天都缓不过来,即便现在就趴在贺俊义的身上,可是这一切都对他来说打击太大,像做梦一样。他崩溃道:“我好怕,他把刘克平的手指都砍掉了,到处都是血!他也不会放过我的,你带我走,我哪也不去了!”

贺俊义心疼地亲了亲他的眼角,然后看了一眼角落里摊着的衣服。大手一抓,帮他一件件套在身上。

“乖,我们现在就出去。”

贺小西被贺俊义牵着手,以前走半步都不愿意靠近的扭捏,现在却是恨不得贴在他身上。只要身在这个环境中,他始终不愿意放下恐惧,走着都要揪着心全身戒备。他甚至不敢问贺俊义是怎么找到他的,又是为什么能把他这样正大光明带走。

他看过太多被李云牧打残的受害者了,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能走了。

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会不会还要被对方留下?

还有那些照片……这始终是一颗巨大悬在心底的石头。贺小西走得极其戒备,现在紧紧跟着贺俊义,却再也没有之前的绝望了。

贺俊义走过一条条长廊,最后见到站在大厅的程幻。

现在的程幻已经是一脸破败的表情,看着两人过来,闷声道:“还好吧?”他看了一眼藏在贺俊义身后的贺小西,低哑道,“没事的小西。我跟李云牧说好了,以后都不会再找你的麻烦,这次你回去好好休息,我改天再去……”

贺俊义突然打断他,“程幻,因为那个人,小西已经受过两次伤害了。”

程幻绷紧下颌线,萎靡点点头,“我,都是我的错。我也想不到事情会这样。”他握紧拳头,死死看向尽头关闭的房间,“看来我还是太蠢了,我以为那个人不会坐到这种地步。你把小西带走,回头我会联系你们的。”

贺俊义侧头看了眼贺小西紧紧抓着他的那只手,再抬眼冷淡地说道:“剩下的你自己去解决。不过到了这种地步,你总要想办法给人一个交代吧?”他冷笑,“程幻,回头联系。”

话音一落,贺俊义带着贺小西转身离开。

留在身后的程幻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贴近的背影,心底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是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追究了……

走出大楼,见到久违的户外阳光,贺小西感觉魂魄都回来了。但还是马不停蹄地一直朝外边跑,身后拉着他的贺俊义紧跟不舍,最后叫了一辆出租车,朝着回家的方向开去。

贺小西脸都是浮肿的,闷着头转不清方向,在路上听到喇叭声都能吓得浑然一惊。惹得前排的司机不停往后看。

贺俊义死死握住他的手,一言不发,到了公寓楼下付完钱,把人直接抱回屋里。

一开门,贺小西还没有反应过来,贺俊义就把他一把揽着压到床上。贺俊义也像是失了理智一般,趴在贺小西的颈窝里不停嗅着,然后还亲到他的嘴巴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最后才在贺小西压抑的哭声里停止。

贺小西捂着肚子,可怜兮兮道:“我,我好饿,肚子好痛。”

贺俊义什么也没问,也没提贺小西被带走前后发生的事,低头亲了亲贺小西的鼻子,双目通红地看着他,“你去洗个澡,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贺小西连忙点头。

说是这样说,但是为了不让贺小西再受到刺激,把人亲自送到浴室。贺俊义才回过神,走到厨房开火。

房间里有两道沉默的声音,一个是浴室里稀稀拉拉的水声,一个是厨房火灶的烹饪声。贺俊义很快就做好了两菜一汤,还烧了一杯十分炙热的感冒茶。最后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给他递了一套干净的睡衣。

贺小西隔着门缝跟他对视,谁也没有开口,只是一双眼睛在氤氲的雾气中还泛着清晰可见的红润,手足无措的站在水帘下。

最后随着门一关,贺俊义感觉呼吸出来的肺管都是疼到心慌的。

贺小西一出来,发丝上的水一滴滴落到地面。他满面萎靡,小口喝着鸡蛋汤。身后贺俊义用毛巾帮他一遍遍擦干。

看起来是饿坏了,贺小西三两下就把盘子里的菜都给吃完,最后还打着嗝,放下手里的陶瓷杯。

客厅的电视机刚刚被贺俊义打开,像是为了环缓解过去几天闷头的恐慌,把家里都营造成热热闹闹的气氛,电台放着搞笑的栏目综艺。

贺小西后知后觉地挥去心中的压抑,虽然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吃完饭,就被贺俊义叫过去。

一走到沙发,贺俊义就一把把他拉到怀里。贺小西坐在他的腿上,低着头不说话。

贺俊义的呼吸在他的耳边浮动。“肚子还痛吗?”贺俊义的手伸到贺小西的衣服底下,按在肚皮上缓缓揉动。

贺小西摇摇头,看他还是一副怔愣的表情,贺俊义又开口:“这两天就别出去了,在家休息休息好吗?”

贺小西又小声“嗯”道。

又问道:“以后还回去吗?”

贺小西愣了一下,一下就知道贺俊义说的是哪里,他急忙摇摇头,崩溃道:“我不要,我不回去,以后我都住这里。贺俊义,你不要把我赶出去好不好!”

贺俊义急忙抱住他,用安心的口吻亲在他的嘴角,一遍遍安慰:“没事,以后你就住这里。我说过的,你永远不用离开。”他笑了一下,用稀松平常的语气逗他,“不是说了,有我在,你再也不用害怕了。”

贺小西还是紧张兮兮,以前就是他非要住在仓库,然后才会遇到这种事。说什么他都不回去,哪怕有贺俊义在,那一个晚上都不会让他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才不会有别人骚扰他。

贺小西吞了口气,下意识扣着手指,又听到贺俊义道:“过两天我要考试,等明天我先帮你把东西搬过来,我再替你请个假。”

请假……请假。贺小西突然想到什么,又突然一抖。

贺俊义观察着他的神色,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贺小西急促喘息,埋着脸,“那个人,他的,他的手指都被砍了,还被人打成好惨烈的样子。他们那些人是黑社会,还跟警察有关系……”

本来是不会再回忆这些的,可是现在贺小西缓过来了,昨日被压抑的惊恐又跳出来,还带着无尽的后怕。

贺俊义一手拍着他的背,一手擦去他的眼泪,沉声道:“没事,别怕。以后再也不会有麻烦了。”他解释着:“程幻已经跟李云牧说好了,不会把你怎么样。以后再有谁敢骚扰你,第一时间来找我,知道吗?”

带着诱哄的口吻,偏偏是贺小西最需要的。他很快就听到心里去,可是心里想着另外一件事,就始终不能安心。

到了晚上,贺小西还是发烧了。

屋内一盏暖色的灯光,窗外大雪铺地。

贺小西瘫在床上浑身酸痛,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被子,嘴巴又干脸皮又烧。

几声哼咛都带着口干舌燥,喉咙里也疼得厉害。

本来这几天就又惊又怕,白天又被李云牧逼着脱光衣服,现在贺小西的身体彻底到达了极限,转个头他都感觉头晕目眩,浑身又冷又难受,还一直想吐。

朦朦胧胧间贺俊义给他灌了一大口甜腻的东西,又就着一杯热水顺下去。意识里知道这是退烧药,可是起身的时候头还是好疼,水全部流出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贺俊义站在床头给他甩体温计。贺小西艰难转过身,牵扯着骨缝里的酸痛,小声呓语:“好冷,好烫。”

又是冷又是烫,一看他的脸已经红的能烧铁碳了。嘴巴上全是干皮。

贺俊义从冰箱里拿出冰块贴在他的额头上,把热度压下去才舒服点。他皱着眉,一脸担忧。

过了二十多分钟,头上的冰布换了好几轮,这高烧才有退下去的迹象。

看着贺小西一直哼哼唧唧喊着难受的样子,贺俊义稍一思索,就决定把衣服全部脱掉,钻进被窝里抱住贺小西。

说到底还是心病,贺小西难受的根本不是身体的原因,而是心里的苦楚。他的意识迷迷糊糊强记在脑子里的全都是白天被侮辱的场景。

他又慌又怕,好几次梦见自己差点要被侵犯了。可是睁开眼睛才意识到,他已经到家了。

但是打在身上的印记还在,那几道红印都在印证着不耻。贺小西蹭着被子难受道:“……照片……照片……”

贺俊义帮他取着暖,谨慎问道:“什么照片?”

贺小西钻到他的怀里,始终欲言又止,不断用脑袋蹭着他又小声道:“他打了我屁股。”

贺俊义脸色一变,掀开他的睡衣,随着莹白的皮肤露出来,上边的掌印也跃入眼中。他颤动着手,一点点贴在那道红痕的边缘,浑身的气压已然低到极致。

贺小西又委屈痛吟道:“他给我拍了照片,我不想被他压着,可是我挣不开。”他抱着贺俊义的腰,说出来的话几乎要把他狠狠伤透了,“我不想这样,我要逃走,可是他还要我闭嘴。”

贺俊义心一凉,再也控制不住把贺小西压在怀里,炽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窝,痛心道:“别怕,别怕。以后哪里也不要去了,以后都待在我身边好不好?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对你了,我保证。”

他捧着贺小西的脑袋,几乎强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嘴角,在那张痛苦的唇上打下无法割舍的印记,只有这样才能消弭那些痛苦。他看着贺小西的眼睛,里面是化不开的柔情:“小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看他?贺小西抽着鼻子,眨着干涩的眼睛抬起头,撞进贺俊义的眼睛里。

以前贺俊义就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为什么,还不清楚里面藏得是什么。有时候知道了又是挖心般的痛苦。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好像完全不在意了,他甚至需要这样的目光。只有他明白自己过往追寻的不过是一个眼神。那些脱口而出的感情的重量太重又太珍贵,当时只顾着怨天尤人,却不知道怎么取舍。

或许是他烧迷糊了,他太害怕了,于是听着贺俊义对他说的话,他就忍不住想哭。

贺俊义又来亲他,以前是单纯的情欲的吻,是示爱的吻,现在却是有说不尽的心疼。他还咬着牙关,不愿意打开他的心房。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又知道他此刻最不能卑劣的——因为心防的脆弱而让此种爱沦陷。那是一场破头碎骨的冒险。

可是贺俊义说了要保护他,他紧紧抓着枕头,听着贺俊义对他一遍遍的安慰和疼惜,他真的没有力气了。

他也不想在这样的境地继续耗下去,耳边的告白以前是诅咒,现在又成了别样的诱惑。

终于,贺小西微微张开嘴巴,他闭着眼,如同孤注一掷般,把嘴巴轻轻贴在贺俊义的嘴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