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电话

“阿姨,我来了。”

潘林一声欢天喜地的呼喊,听到声音的秋白凤抬起头,原本拉耸的脸终于舍得提起一下,但是也显得格外勉强。

她略显局促笑了一声,回应道,“林林来了,这又拿的什么?”

潘林双手拽着皮织袋,踏过门槛走进来,掀开口子展示给他们看,“李叔从外边买的海鱼,就早上刚回来。我想送你们一条。”

原本又收了馈礼的秋白凤会特别热情高高兴兴地凑上前打量一番,再握住潘林的手不断感谢,但是今天她的目光只是短暂停留在上边几秒,又淡淡道,“潘林,你总是送阿姨东西,阿姨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啊。”

潘林拍手道:“阿姨,你又说这种话。以前我在家你家白吃白喝的时候,你不还跟亲儿子一样照顾我,我孝敬孝敬你怎么了?”

一提到某个字眼,秋白凤又颓废垂下眼睫,有些落寞看着他。

潘林再一次感受到气氛的不同寻常,他走到秋白凤身边坐下,看看这俩人问道:“阿姨,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困难的事不都已经解决了吗?”

秋白凤叹了口气,“林林啊,不是那回事啊。”

“那是什么事,你告诉我呗。”

秋白凤又看了他一眼,嚅喏着嘴唇,话音卡在喉咙里。蓦地想到什么,让她止住了问题的揭口,到底也不舍得说出来。

实在是太荒谬了,说不出口。

她的几番欲言又止彻底激起了潘林的好奇心。一个两个都是这种异常的状态,真不像是一般事。有什么矛盾让他们母子变成这幅别扭的样子,还不敢说。

又转头将目光放在贺际中身上。他盯着电视屏幕上的戏剧,也是一言不发,面色却阴沉到极致。

这种诡谲的气氛……潘林摸着下巴。

他不敢再开口问,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四下打量。终于找了个机口,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另一边,“这有苹果,太好了,刚好我快渴死了。”

他随手拿了一个放在嘴里,“咔哧”咬了一口。秋白凤闻声看了一眼,目光一落在他手里的苹果上,不知想到什么,眼神瞬间狰狞一变,面容都嫌恶起来。

她迅速起身抓过潘林手里的水果,嫌弃道:“这些烂果子不值得吃,都丢出去!潘林,过来阿姨给你倒水喝。”

话音刚落,秋白凤就抓着放在柜子底下快一周没有人动过的水果,像丢垃圾一样全都丢在旁边的烂土地里。接着就是走到厨房,给潘林重新倒了一杯水。

“来林林,你喝吧。”秋白凤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以后来阿姨家里,想喝水就直接说啊,要不阿姨再给你切个西瓜吃。”

潘林面色尴尬,抓住秋白凤的衣角,“不用了阿姨,我喝水就好。”

刚刚秋白凤那副表情实在是太陌生,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二话不说就把东西丢出去,这到底是在生谁的气?

苹果怎么了,是谁买的让阿姨看一眼就暴怒。

到底还是疑心升起,潘林回到凳子上,偷偷打量着这俩人的脸色。这贺俊义也不在家,阿姨也不说实话,难道是俊义哥跟家里人发生了矛盾。

默默咽了口凉水,过了会儿太阳被云朵遮住了,投下一片阴影,潘林无聊地站起来,说道:“阿姨,我出去转转,你记得把这鱼放冰箱,不然会坏的。”

他踩着木垛,一路出了大门。

碰巧遇见几个无事的小孩儿在沙坑上玩水,都光着脚坦露着后背,活了一小滩泥坑,沾在手臂和脸上。真成了小花猫。

久远的记忆突然浮上脑海,让他也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子,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跟着哥哥姐姐在这片沙堆上玩耍。

那时候也是接了一盆水,倒在这片土地上和泥坑,太阳那么晒都不嫌热,玩得全身都是汗。还被一些赖皮的小孩儿泼到头上,一干就黏在头发上摘不下来。

真是委屈啊,没有人给自己出气,只好找俊义哥,三孩子里面只有他年纪最大又能管事,帮自己教训那群小屁孩。

当时贺俊义就站在前边,姐姐也在身后哄着他,如此他再伤心都不怕。

一晃眼,十年就过去了。

真是忆苦思甜,一想就想的远了。

潘林走着走着走到林子下,坐到树干上。

一些人路过都打量着潘林,毕竟他也是经常来,邻居们对他都有印象。纷纷跟他打招呼。

潘林一一回应,过了会儿就感觉无趣。碰巧这时候又来了一个熟人。他打眼一看,这人不是贺俊义堂哥吗。

他出声道:“斌哥,你去哪啊?”

听见声音,“斌哥”走到他跟前,笑道:“我去我爷爷家,你呢,一个人?”

“是啊,我本来是想找俊义哥的,结果他不在家。”

斌哥的表情突然一变,有些晦暗的躲闪目光。刚好这一瞬间被潘林捕捉在眼里。

他问道:“到底怎么了,阿姨也是这幅表情,俊义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在潘林的追问下,这份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宣泄出口,只是说的模棱两可又断断续续。“他,他上次跟那谁……那啥、被人看见了。”

“谁谁谁,干什么?”

提起一口气,斌哥搓着脸,终于实实在在破罐破摔说出来,“就是前几天,贺俊义,他一个男的,在墙后边跟另一个男的亲起来了。他爸把他压到院子里,他竟然说他要跟那男孩在一起一辈子。还说死都不会分开。”

“……”

一瞬间,潘林表情呆滞,神情恍惚,像被雷击中似得双眼发白。

刚好一口口水呛到气管里,迅速把脸憋得通红,潘林屁股一歪,咳嗽着从树干上往后倒去。

巨大的疼痛从背上袭来,还顾不上爬起来,斌哥急急忙忙跑过去扶住他。面色担忧,“潘林,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快起来快起来。”

扶着他的手,潘林被带到旁边的石头上。总算顺过来一口气,他的脖颈紧塞到极致,仿佛呼吸不上来。

“一个男的?”他颤抖着嘴唇,“男人还是男孩儿?”

“嗯,就是男孩儿啊。”斌哥撇着嘴,鄙夷道,“年纪轻轻不学好,学别人同性恋。真是恶心死了,你都不知道,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刚好被我们看见了,一点都不知道廉耻。”

潘林脑袋有点晕,“所以叔叔阿姨也看到了?”

看着斌哥点头,一切都水落石出了。他终于明白了,他终于知道贺家人这种郁愤情绪的症结在哪里了。

贺俊义跟一个男孩儿谈恋爱,他竟然是一个同性恋?多么天大的闹剧。

潘林的脸色都有点发白,大热天的出了一层冷汗。气息都不稳,“是,是小……”

突然之间,前几天的记忆浮上脑海。他看见了那副场面,当时他就感觉有些奇怪很不可思议,没想到都是有出处的,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小西,不用猜也知道那个男孩儿是谁。

他们竟然是这种关系,在乡风闭塞的中国社会,他们竟然这么胆大包天,竟然真的有那么一层龌龊的关系。

为什么?为什么?

贺俊义不是异性恋吗?

潘林抬眼看着斌哥,声音虚浮,“那俊义哥现在在哪,他不回家了吗?”

一说又是无奈,“他爸都说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了,可是他就是打定主意了,直接带着人就走了。你去哪找他啊,走了还好!”

“不,不行……”潘林突然扶着他站起来,踌躇地往前走了几步,“他不能这样做。”

“唉,你去哪啊,你可别真的掺和,我叔叔家因为这事够烦的了,已经在想办法了。”

潘林倏地扭头,眼眶发红,“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他苍凉地张着牙关,苦笑道“你觉得俊义哥做出的决定,真的是说说玩的吗?”

斌哥眼神强定,带着义不容辞,“反正说什么,我贺家决不允许出现这种人,说什么也要让他俩分开。我爸和几个叔叔爷爷都在想办法,现在都不外传,你也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回过头,潘林握紧手心,眼里酝酿着数不清的东西。

既是不甘又是纠结,最终还是失落耸下肩膀,说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

翌日下午,贺俊义提前出门了,贺小西刚下班回来。一进家门就闷得不得了。

这天越来越热了,一出门还没走两步就要出一身汗,太阳晒得不得了。每次回来贺小西的身上都黏腻腻的。

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进卫生间冲凉,顺便路过电视桌给手机插上充电。

不过十几分钟就出来了,他把澡篮里的脏衣服都丢进洗衣机。干完一些琐碎的事才坐到沙发上。

也就是这时,他听见手机“滴滴”一声。

一开始没有在意,直到又几声消息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就是急促的电话铃声。

贺小西一看,是一个没有署名的陌生号码,心里不自觉有些奇怪。

他摁下了接通,挂在耳朵上,随即里面就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喂,小西是你吗?”

贺小西呼吸一窒,他听出来了,这是秋白凤的声音。

距离上次的混乱才没有过几天,再听见她的声音就感觉浑身冰冷,的确还没有做好突然沟通的准备。

贺小西攥紧手指,出声道,“阿姨,我是小西。”

这次秋白凤的声音没有上一次那么刺耳,但是也绝对够阴沉,她说道:“俊义是不是还跟你在一块。”

“他,他去干暑假工了。”

“那就是说,你们现在还住在一起?”

“……”贺小西不敢撒谎,他吞声道,“对。”

“你们住什么地方?”

贺小西脊背发凉,在冰冷质问的语气里说出了地址。他几乎下一秒就能预想到秋白凤破门而入的场景,但是他不可以再说谎了,所以就是冒着暴露的危险也要回答她。

电话那头总算打起了感情牌,软化一丝嗓音道:“小西,上次阿姨说的话确实有点重,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秋白凤这辈子就一个儿子,无论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是什么感情,你就记住,我这辈子都不会允许他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定了定气,又道,“之前你的表现阿姨也能看出来,你不是个坏心眼的孩子。阿姨之前也挺喜欢你的,但是你还没有成年,你什么都不懂。就是当你半个长辈我也要管管你,你能和俊义分开吗?你们现在的表现实在是太丢人了。”

“你真的不嫌丢人吗?”又一声掷地拷问。

丢人,又是丢人这个词汇。自从关系暴露那一刻,所有人都是告诉他丢人。

这的确是一段可耻的关系,没人比贺小西知道不仅仅是同性的可耻,还有血缘的可耻。

当初他就是冒着极大的心理负担选择接受贺俊义,选择跟他在一起。

他早就被感情的甜蜜冲昏了头脑,却忘却了这一段关系的开端多么违背常理。抛开当局者的视角,他确实没有这个资格跟贺俊义在一起。

即便在这段感情里他付出的也没有贺俊义多,全是在享受着贺俊义的陪伴和保护。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当面说,我就是想跟他在一起。

现在终于要面对现实了,他的奶奶告诉他,这一段关系丢人。

贺小西心里像玻璃碎裂一般的痛苦,快要把心窝都扎出鲜血,扎的血肉模糊。他无地自容地低下头,握住手机的手都快要掉下来。

带着细微的抽泣声,贺小西只能机械般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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