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回忆

浓重的血腥气在密闭的洞窟内弥漫, 令人作呕。

九柄古剑静静悬浮,光华内敛,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幻梦。

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倒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惨烈。

江清寒周身那凌厉冲霄的剑气已渐渐平息, 但她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深邃, 仿佛蕴藏了万载玄冰,偶尔流转过一丝剑芒,令人不敢直视。

她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 眉头微蹙。

“此地不宜久留, 圣教可能还有后续人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柳清霜默默点头,从怀中取出金疮药, 准备处理自己肩头的伤口。

动作间牵动了伤处, 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冷气, 脸色更白了一分。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白玉瓷瓶。

柳清霜抬头,对上谢云舒的目光。

谢云舒的眼神很复杂, 有关切, 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或许还有同为女子的一点怜悯。

“用这个吧, 柳姑娘。”谢云舒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雪玉生肌膏, 效果好些, 也不会留疤。”

她本欲拒绝,但肩头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她现实的处境。

她并非矫情之人, 略一迟疑, 便接了过来, 低声道:“多谢。”

“我帮你。”谢云舒见她动作不便,主动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她解开衣襟,露出那道不算深却皮肉翻卷的伤口。

她动作轻柔,仔细地将莹白的药膏涂抹上去,清凉的感觉瞬间驱散了灼痛。

柳清霜身体微微僵硬,她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尤其对方还是谢云舒。

她能闻到谢云舒身上那股清雅的梨花香,能看到她低垂眼帘时纤长的睫毛。

这个看似娇弱的千金小姐,在危急时刻展现出的勇气和此刻的体贴,都让她无法真正讨厌起来。

江清寒站在一旁,看着谢云舒为柳清霜上药。

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谢云舒专注的侧脸上,又移到柳清霜因忍痛而微蹙的眉头上。

一种微妙的情绪在她心中盘旋。

柳清霜是为帮她而受伤,于情于理,她都该关切。

但看到谢云舒去照顾柳清霜,她心里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或许是因为原本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关注,被分走了些许。

这种感觉陌生而突兀,让她有些困惑。

药很快上好,谢云舒细心地帮柳清霜整理好衣襟。

柳清霜再次道谢,语气比之前真诚了些许。

“我们也需尽快调息恢复。”江清寒收敛心神,出声打破有些微妙的气氛。

她率先走到一处干净的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运功。

新得的力量需要巩固,之前的消耗也需补充。

谢云舒挨着她不远处坐下,她没有内力,只能靠着石壁休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江清寒身上。

此时的江清寒,仿佛与这剑冢、与那九柄古剑融为一体,清冷,强大,又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

谢云舒心中满是为她强大的喜悦,却也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这样的江清寒,似乎离她这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更远了。

柳清霜也寻了一处坐下调息。

雪玉生肌膏效果显著,伤口处一片清凉,疼痛大减。

但她内心的波澜却难以平复。

江清寒获得强大传承,与谢云舒关系亲密,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那份自少女时期便深埋心底的情愫,在现实面前,显得愈发苍白无力。

洞窟内一时寂静下来,只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江清寒率先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显然恢复得不错。

她看向谢云舒,见她抱着膝盖,似乎有些冷,便解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她身上。

谢云舒惊醒,感受到带着江清寒体温和清冽气息的衣衫,心中一暖,抬头对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刚刚睁眼的柳清霜眼里,她迅速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黯然。

她站起身,语气平静无波:“我伤势无碍了。接下来有何打算?”

江清寒看向洞窟深处,那里似乎还有通道通往更下方。

“手札提及剑冢乃凌虚阁根基所在,除了传承,或许还有关于圣教和当年内奸的更多记载。我想再深入探查一番。”

她的理由充分,柳清霜和谢云舒自然没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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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作整理,三人便向着剑冢更深处进发。

剑冢深处的通道比之前更加幽暗曲折,石壁上发光的晶石也变得稀疏,光线明明灭灭,映照着三人沉默前行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的陈旧尘埃气息愈发浓重,仿佛踏入了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行走在寂静中,柳清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前方江清寒挺拔清冷的背影。

那专注探寻的姿态,那偶尔因警惕而微微绷紧的肩线,都与记忆中某个模糊却深刻的画面缓缓重叠。

那应该是十多年前的冬天,她还只是峨眉派一个初入门墙、性子有些怯懦的小女孩。

那年冬天格外寒冷,她随师父前往凌虚阁拜访,商讨正道事宜。

凌虚阁所在的落霞山,彼时银装素裹,冰棱倒挂。

大人们在内堂议事,她耐不住寂寞,偷偷溜到后院玩耍。

后园有一片结了厚冰的湖泊,她见冰面光滑如镜,忍不住走了上去,想着滑冰定然有趣。

然而,她高估了冰层的承重,也低估了湖心深处的危险。

正当她玩得忘乎所以,渐渐滑向湖心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她脚下炸响。

冰面瞬间破裂,冰冷的湖水裹挟着碎冰瞬间淹没了她。

刺骨的寒意像是千万根钢针扎入骨髓,她惊恐地挣扎,却越陷越深,冰冷的湖水呛入喉鼻,绝望像这寒冬般将她紧紧包裹。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冲破了脆弱的冰层,跃入了那足以致命的冰湖之中!

那是一个比她略小一些的女孩,穿着一身单薄的练功服,眉眼尚且稚嫩,却已初具清冷轮廓。

女孩的水性似乎并不算顶好,冰冷的湖水让她动作僵硬。

但她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女孩奋力游到她身边,冰冷的手指紧紧抓住了她胡乱挥舞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然后,女孩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她,一点点向着冰窟边缘游去。

破碎的冰块不断撞击着她们的身体,冰冷的湖水几乎冻僵了她们的四肢。

终于,靠近了冰窟边缘。

女孩先奋力将她托举上去,让她抓住尚且完好的冰层。

而女孩自己,却因力竭和寒冷,在试图爬上来时,手臂一滑,再次沉入水中。

她趴在冰面上,吓得魂飞魄散,只会哭喊。

幸好,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凌虚阁的大人。

很快,女孩和她都被救了上来,裹上了厚厚的毛毯。

她瑟瑟发抖地蜷缩在毛毯里,看着不远处那个救她的女孩。

女孩脸色苍白如雪,嘴唇冻得发紫,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上,滴滴答答落下水珠。

有长辈心疼又后怕地责备她太过鲁莽,不顾自身安危。

女孩却只是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她,确认她无碍后,便平静地垂下眼帘,声音带着浸透寒意的微颤,却清晰地说道:“她掉下去了,我不能看着。”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居功自傲,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理由。

仿佛救人,是天经地义、无需思考的事情。

那一刻,柳清霜看着女孩在寒冬里冷得微微发抖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看着她那双清澈坚定、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一颗年幼的心,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狠狠撞击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救她的女孩,就是凌虚阁阁主的亲传弟子,名叫江清寒。

自那以后,那个寒冬,那片冰湖,那个毅然决然跳入冰水中的清冷身影,便深深烙印在了柳清霜的心底。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有关凌虚阁、有关江清寒的一切消息。

她知道她剑法天赋极高,知道她性子冷淡寡言,知道她继任了凌虚阁掌门……

这份源于救命之恩的感激,在年复一年的关注与仰望中,悄然变质,化作了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倾慕。

她努力练剑,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她并肩;

她恪守正道,希望自己的言行能配得上那份最初的纯粹。

她以为,她们相识于微时,共同成长于正道名门,理应是距离最近、最有可能走进彼此心里的人。

直到……谢云舒的出现。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柳清霜看着前方与谢云舒并肩而行、虽然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江清寒,心中泛起绵密的苦涩。

原来,冰湖舍身相救,或许只是她骨子里的侠义与责任感使然,并非因为对象是她柳清霜。

而能融化这座冰山的,也未必需要多么惊天动地的过往,或许……只需要一个像谢云舒那样,不管不顾、炽热直接地闯入她世界的人。

通道前方隐约传来流水声,似乎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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