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累赘

客栈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雪玉生肌膏清冽的药香。

地上杀手的尸体已被江清寒迅速处理掉, 只留下打斗的狼藉,无声诉说着之前的惊险。

柳清霜靠在榻上,脸色因失血和余毒而略显苍白, 左臂上的伤口已被江清寒妥善包扎好。

药效正在发挥作用, 麻痹感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伤口愈合时细微的痒意。

江清寒坐在桌旁,擦拭着剑身,动作一丝不苟, 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柳清霜毫不犹豫挡在谢云舒身前的那一幕。

若非柳清霜, 那枚淬毒的暗器此刻恐怕已经……

她不敢深想,一股后怕与懊恼交织的情绪堵在心口。

她承诺护谢云舒周全, 却险些让她在自己眼前遇险, 最终还是靠柳清霜出手。

谢云舒则坐在另一边, 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有些放空。

她看着榻上面容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的柳清霜, 又看看桌旁沉默擦拭长剑、周身气息比平日更冷的江清寒,心里乱糟糟的。

柳清霜救了她的命, 这份恩情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让她之前那些因醋意而产生的小心思,此刻显得格外狭隘和可笑。

可看到江清寒对柳清霜那般明显的关切, 她心里又忍不住泛酸。

两种情绪拉扯着,让她坐立难安。

“那个……柳姑娘, 谢谢你。”沉默良久, 谢云舒终究还是站起身。

她走到榻前,对着柳清霜, 郑重地行了一礼, “今日若非你出手相救, 我恐怕……”

柳清霜抬起眼帘,看向谢云舒。

眼前的少女眼神真诚,带着显而易见的感激与一丝愧疚。

她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声音有些虚弱:“谢姑娘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旁的江清寒,补充道:“况且,你若出事,江师妹定然伤心。”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同时扎进了两个人的心里。

江清寒擦拭剑身的动作一顿。

谢云舒更是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也看向江清寒。

她会……伤心吗?

房间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最终还是江清寒打破了沉默。

她收起长剑,走到榻边,看着柳清霜,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柳师姐,此番恩情,江清寒铭记在心。”

她没有说更多承诺,但这句「铭记在心」从她口中说出,已足够有分量。

柳清霜看着江清寒近在咫尺、写满认真的脸庞,心中那点因她之前对谢云舒的特别而生的怨怼,似乎消散了些许。

至少,她并非全然不在意自己。

“江师妹言重了。”柳清霜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波澜,“同为江湖正道,守望相助是分内之事。”

她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方才那奋不顾身的举动,真的只是出于道义。

江清寒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言。

她转身对谢云舒道:“今夜恐不太平,你就在此间歇下,我与柳师姐同住一室,方便照应。”

柳清霜有伤在身,需要人看护。

谢云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低低应了一声:“好。”

于是,江清寒扶着柳清霜,去了隔壁房间。

谢云舒独自留在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和紧闭的房门,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悄然袭来。

隔壁房间。

柳清霜躺在床榻内侧,江清寒则和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江师妹……”黑暗中,柳清霜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你……很在意谢姑娘。”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江清寒身体微僵,没有立刻回答。

在意吗?自然是有的。

否则不会因她遇险而方寸大乱,不会因她靠拢而心绪不宁。

但这种「在意」究竟是什么,她自己也尚未厘清。

良久,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这一声轻嗯,让柳清霜闭上眼,感受着伤口传来的阵阵隐痛,这疼痛似乎也蔓延到了心脏。

“她……很好。”柳清霜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风里,“活泼,聪明,对你……也很好。”

江清寒沉默着。

她知道柳清霜话中有话,但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对于柳清霜多年来的情意,她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从前无心于此,如今……更是混乱。

“柳师姐……”江清寒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也很好。是我……亏欠于你。”

柳清霜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亏欠?她不要她的亏欠。

“睡吧。”江清寒结束了这个话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明日还需审问擒下的活口。”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

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阴霾,却驱不散弥漫在三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柳清霜的伤势在雪玉生肌膏的作用下稳定下来,虽行动仍有些不便,但已无大碍。

她用过早膳,便坚持要参与审问昨夜擒下的唯一活口,一个被江清寒剑气震伤经脉、封住穴道的黑衣杀手。

那杀手被单独关在客栈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仓房里,面色灰败,眼神却依旧凶狠,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桀骜。

江清寒站在他面前,周身散发的寒意比清晨的霜露更重。

“说,圣教在落霞山有何图谋?内奸是谁?”

杀手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要杀便杀,休想从老子嘴里套出半个字!”

常规的逼问显然无效。

江清寒眉头蹙起,她虽得传承,实力大增,但对于刑讯逼供并非擅长。

就在这时,谢云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里面装着少许无色透明的液体。

“让我试试这个。”

“这是何物?”柳清霜疑惑地问。

“离家时顺手带的「吐真露」,”谢云舒解释道。

“据说是宫廷秘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神智恍惚,有问必答。不过药效猛烈,对心神损伤极大,用后多半会变成痴傻之人。”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物,却让江清寒和柳清霜都微微一怔。

这位看似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身上竟带着如此……可怖的东西。

江清寒看了谢云舒一眼,点了点头:“可用。”

谢云舒上前,不顾那杀手惊恐的眼神,捏开他的下巴,将瓶中药液尽数倒了进去。

药效发作极快,不过数息,杀手眼中的凶狠与桀骜便迅速褪去,变得空洞茫然,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流下。

“圣教在落霞山,所欲何为?”江清寒再次发问,声音冰冷。

杀手目光呆滞,喃喃道:“找……找「玄阴遗藏」……唤醒……圣鸟之魂……需要……冰心诀……至纯之气……作为引子……”

玄阴遗藏!圣鸟之魂!

这与剑冢石碑和手札记载相互印证!

“内奸是谁?”江清寒逼近一步,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杀手茫然地摇头:“不……不知……只有……教主……和……几位尊者……知晓……联络……用的是……信蜂……”

信蜂?

一种经过特殊训练、用于传递密讯的异种蜂类,极其罕见,难以追踪。

线索似乎又断了。

江清寒眉头紧锁。

“青州卫里,可有你们的人?”一直沉默旁观的柳清霜忽然开口问道。

她想起之前韩明出现得过于「巧合」。

杀手茫然地重复:“青州卫……不……不知……”

看来圣教对青州卫的渗透情况,并非他这个层级所能知晓。

“教主如今在何处?”江清寒换了个问题。

“总坛……在……在……”杀手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挣扎,似乎在抵抗药力,“在……黑水……沼……”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双眼翻白,彻底没了声息。

药力过猛,加之伤势过重,他没能撑到说完。

“黑水沼……”江清寒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

这是位于西南边境的一片巨大湿地沼泽,环境恶劣,毒瘴弥漫,人迹罕至,确实是邪教藏身的绝佳地点。

虽然未能问出内奸具体是谁,但确定了总坛方位和对方的核心目标,已是重大收获。

审问结束,仓房内一片寂静。

谢云舒看着地上已然气绝的杀手,脸色微微发白。

这「吐真露」的效果如此霸道,让她心中也有些不适。

她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但亲眼见证一个活人瞬间变成痴傻继而毙命,冲击依然不小。

江清寒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不必介怀,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谢云舒抬头看向她,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回到客房,三人商议下一步行动。

“既然已知圣教总坛在黑水沼,我们是否应立刻前往?”柳清霜提议道,她希望能尽快了结此事,或许也能让自己从这尴尬的情感泥沼中解脱。

江清寒却摇了摇头:“不妥。黑水沼环境险恶,圣教经营多年,必有重重机关埋伏。我们贸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况且,此去凶险万分,她不宜同行。”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谢云舒。

谢云舒立刻反驳:“我要去!说好了一起面对的!”

她不想再被排除在外,尤其是在得知圣教目标包括江清寒的「冰心诀」之后,她更加无法安心待在安全之处。

“胡闹!”江清寒语气陡然严厉起来,“黑水沼非同小可,非是游山玩水!你毫无武功,前去只能是累赘!”

「累赘」二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谢云舒的心。

她脸色瞬间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清寒。

一路同行,历经生死,她以为自己已经证明了价值。

没想到在江清寒心里,她终究还是个需要被保护、甚至会拖后腿的「累赘」?

泪水瞬间盈满了她的眼眶,她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它们落下。

柳清霜也因江清寒这罕见的严厉和直白的话语而愣住。

她看着谢云舒受伤的神情,心中并无快意,反而升起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

在江清寒以实力和责任为重的心中,她们这些无法并肩作战的女子,或许终究是隔了一层。

江清寒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

她并非真心认为谢云舒是累赘,只是黑水沼太过危险,她不敢想象谢云舒在那里可能遭遇的任何不测。

那种强烈的保护欲和担忧,让她口不择言。

但看着谢云舒泫然欲泣却强忍的模样,那点后悔又被一种莫名的烦躁取代。

她不明白,为何谢云舒不能像柳清霜那样,理智地接受安排?

“此事不必再议。”江清寒硬起心肠,转过身,声音冷硬,“我会先送你到潞州你外祖家安置,再与柳师姐前往黑水沼。”

她做出了决定,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

房间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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