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钟烃最终拿了两副春联回来,一副是传统的红底黑字,一副则是更为醒目的红底金字。

他把那副金字的递到林遇真面前,四个大字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字?”钟烃若有所思地问。

春联上是龙飞凤舞的连笔繁体,他把那副春联转了九十度又转回来,随后有些困惑地把目光投向了林遇真。

“什么木……”他有些艰难地辨认着,却卡在了半路,“这是木字旁吧?”

“柳暗花明。”林遇真开口,神色不变。

“什么意思?”

“柳是柳树,花是花,这些你应该都知道,”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暗是看不清,明是又显现出来。”

“连起来……就是以为走到柳树深处,以为没有了路,但是一转头,却又看见了花朵。”

“所以,”钟烃接话,“是以为走不通了,但其实还可以。”

所以柳暗花明是这个意思。

他喜欢这个。

他很识相地没有再追问,他把那副春联小心卷好放进袋子。

拜完庙,两人先是在街旁的便利店采购了一些东西,又抢在人群前上了公交。

可能是因为在著名旅游景点的缘故,候车的人很多,上车的人也很多,他们刷了卡,然后顺着人流一路往里走,最后在最后一排的位置落座。

全程两个人都靠得近近的。车辆启动时车尾摇晃得最为厉害,让林遇真的肩膀轻轻撞到钟烃的手臂。

那手臂的触感也时不时地传过来,坚实又温热,他想要挪一挪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身边的钟烃却像毫无所觉一样,舒展了一下长腿,把他轻轻拦住。

“坐好。”钟烃说得很认真,“要不然会晕车。”

林遇真瞪了他一眼,又往另一头挪了挪。

钟烃又打开手机,开始一条条念着:“晕车的主要原因,内耳前庭受到过度刺激,症状包括但不限于头晕、恶心、出冷汗——”

“你在念什么?”

“百科。”钟烃面不改色地继续念,“预防措施,保持头部稳定,减少晃动,尽量靠窗或者靠人。”

林遇真不是很想理他,便仰起头看前面上来的人群。

“你昨晚人就有点晕。”钟烃又说,“所以现在更应该注意。”

“那是昨晚。”林遇真冷冷地回。

“昨晚就是今天。”

林遇真有点想反驳他,但是钟烃已经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长腿再一次拦住了他,同时整个人也凑了上来。

“坐好。”某人又说了一遍,这回他贴得很近,说得很小声,呼吸一下下停在林遇真耳边,灼热得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林遇真只好侧过头,专注地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

他能感觉到钟烃的视线,绝对还黏在他的侧脸上。

像是一间西向房子里的午后阳光,过分燥热,怎么甩都甩不掉。

眼前的画面随着车启动变得模糊,仿佛一串规整的星轨。

而他原本的轨道,早就在和钟烃重逢那天被拆得干干净净了。

七年前的春天,他搬到了新的城市,开始尝试新的生活。

新的学校和实验室都需要适应,不过他很幸运,遇到的都是不错的人。

虽然学校对高级访问学者没有教学时长的硬性要求,但是为了攒授课经验,他还是接下了几门课程的助教工作。

毕竟他平时也没有什么个人生活,做什么事情……似乎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差别。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永远是最早到的那个人。

他的位置很好,窗外有一棵会开花的树。

他来的时候正好是春天,会有细碎的花瓣飘落到窗台上。

林遇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带着学生证照片的花名册和分组表格。

因为核心课强调小组间的互动,所以学生们通常会被一个个分配到待定的圆桌,不能随便按照心情选择自己的座位。

但开学前选课名单总是会有很大的变化,有人退课,有人补录,这使得林遇真总是要去检查有哪些新面孔加入。

他机械地滚动鼠标,视线从一行行陌生的名字上扫过。

一个有点熟悉的新名字出现在他的眼前。

Clement Z L.

来自建筑系的大二学生,简历集中在宗教建筑艺术方向,姓氏看着似乎也不是本地人。

他想起来前段时间认识的那个人……那个Clement倒是看起来不像是学这种专业的。

林遇真心里开始盘算究竟该把他放到哪个小组,去拯救那些对核心课一无所知的转学生。

继续下拉页面,一张照片猝不及防地进入他的眼帘。

和其他照片里板着脸或者露出标准微笑的人不同,眼前的人笑容很灿烂,绿幽幽的眼睛直直看着镜头,好像正穿过屏幕锁定什么人。

他的头发有些卷,还有一些微乱,看起来像是刚刚从海边冲浪回来被人匆忙拉到镜头前拍了一张。

阳光从桌角一路爬上他的电脑,本来显色度很好的屏幕上反着光,他看见窗外那棵花树正随风摇晃枝条。

林遇真看着屏幕,屏幕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两张面孔重叠在一处,一张冷淡克制,一张热烈张扬,就这样跨着时空无声对视。

林遇真想起前不久的那个春夜,他垂下眼,发烫的指尖舍不得移开。

命运的纺锤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把他们系在了一处。

导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也看了一眼屏幕,语气很温柔:“林,早先那个数据可能需要你再过一下。”

林遇真回过神,心不在焉地应着。

转天就是新的上课日,往常他总是十分不耐烦,但今天竟有一丝期待和诡异的恶作剧冲动环绕着他。

他的状态十分反常,在镜子前多花了至少五分钟整理领口。

……他收到录取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兴奋。

距离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

一群群新生绵羊一样拿着自己的课表迷失在圆桌之间,他们交头接耳,眼神迷茫,无头苍蝇一样走过一张张桌子,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分到了哪个小组。

走廊里有人经过,多看了他两眼。

混血的长相在这座城市完全不稀奇,但是钟烃就是那种让人会想多看两眼的长相。

他本人对此毫无自觉,或者是有,只是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一再提起的事情。

很显然,他现在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

钟烃抱着双手站在门口,眼神灯塔一样扫过教室里的一张张面孔。

没有。

他又看向窗外,走廊上是抱着电脑和书朝着教室跑来的同学。

还是没有。

他看看那条写着“今天上课会有惊喜!”的信息,又一次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教室。

“你叫什么名字?”声音无比熟悉,曾经无数次出现在钟烃的梦中。

他转身,一个好看的侧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双漂亮的杏眼藏在镜框后,睫毛长而密,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些。

也有可能那夜是沾了水的原因。

他正在耐心地给新生们一个个解答,查到名字后指引学生们有序入座。

“我看看……你在A组,大概在靠近角落的那个地方。”林遇真学着记忆里那些熟悉的身影,一点点适应着课堂。

他的声音很好听,吐字有一种奇妙的韵律感,不疾不徐,却轻易穿透所有嘈杂。

钟烃发觉自己的脚好像生出自我意识一样,不由自主地朝他靠近。

那人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一样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相当公式化的笑容,坦荡地和他对视片刻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语气很客套很礼貌。

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惊讶,仿佛他们从未有过分别,这几年的时光也只是一次短暂的课间休息。

“钟烃。”他还记得用中文回答。

“查到了,”林遇真点点头,也切成中文,“你在D组。我带你去。”

他在假装不认识我。

他甚至没有问“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钟烃有些闷闷不乐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个角度很完美,能够看到林遇真那修长的后颈,还有那白得过分的皮肤。

钟烃把手礼貌地插进裤兜,努力克制,以免自己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

“到了。”林遇真停在一张圆桌前,转身。

两人的距离此时此刻近得有些不合适了,钟烃比他高半个头,这个距离意味着他必须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够和他对视。

林遇真马上就决定往后退一步。可是身后就是桌子,他完全退无可退。

腰侧抵在桌边,反而把他困在了钟烃面前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你的位置。”他神色不变地指指空位,只是语速变得稍微快了一点,“我是这节课的助教,你可以叫我——”

“林遇真。”钟烃抢他一步说了出来。

名字就这样被钟烃念了出来,每个发音都带着过分的缱绻。

钟烃的中文发音带着一点点的口音,卷舌音咬得特别重,那几个字像是含在了舌尖滚了一圈又一圈才舍得吐出来,中间的字拖了半拍,可最后一个字偏偏收得又轻又快。

“我念得对不对?”钟烃歪了歪脑袋。

林遇真顿了一下,差点没握住手中的笔。

他没有回答,利落地转身离开。

钟烃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涌上来一点笑意。

强装什么镇定。

明明耳朵都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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