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天,天色灰蒙蒙的。

冷空气带来了些小雨,正有一阵没一阵地下着。

那床备用被早就不知道被踢到了哪个角落。

林遇真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脸好像正紧紧地贴着什么。

手扶着什么起伏温热的东西,耳边传来一声声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林遇真睁开眼,太阳被烟雨笼住,整个世界都变得模模糊糊。

不对……他是什么时候从被子那头滚到这头的。

他努力地想要把自己撑起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的手正缠在身前那人的身上,而他自己,则是牢牢地嵌着对方的上半身。

钟烃的一条手臂正扣住他的腰,手掌覆在他的腰侧,拢住了他半个腰身。而另一只手正搭在他的后脑勺,手指穿梭在他的发间,就连在睡梦中依然轻轻拢着。

像是凶兽护着什么珍宝一般。

“早啊。”钟烃也醒了过来,声音带着些慵懒,下巴在软发上亲昵地蹭蹭。

林遇真尝试解释:“人体存在趋热的生物本能,并且会习惯性地想要照顾被子和床这种需要保护的物体……”

他有些舍不得地从床上摇摇晃晃直起身,可惜被窝实在太暖,他的腰上还搁着某人的手臂,而且刚睡醒酸麻的腿脚也根本不听他使唤——

这导致了他的腰一软,差点又一头栽回去。

身旁热心的钟先生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我这个热源应该很合格。”钟烃自我评价了一下。

乱动的手还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林遇真略带僵硬的后颈,成功收获一个眼刀。

“今天这天气,应该别的地方也去不了了。”他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分时天气预报,“看来只能去看谈易的演出了。”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为难?”林遇真好奇地问,“难道你不期待?”

“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具体走的是什么风格,但是我以前听过他的独奏演出。”钟烃说,“具体的不好描述……简单说就是听了很治愈失眠。”

他作势打了个哈欠,演技很拙劣很浮夸,但是却轻易把林遇真给逗笑了。

钟烃表演完又半坐起来靠在床头。

眼里尚未褪去的睡意反而无意间显得他的五官更深邃,垂着的眉睫下藏了一碧灰绿色的眼,轻轻松松融进清早的蓝调里。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林遇真觉得有些好笑。

掀开被子下了床,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件冲锋衣,“该出门了,要不然酒店早餐都赶不上。”

钟烃懒懒地直起身,随手扯来几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套上,又伸手去摘昨晚那条被老老实实挂在衣架上的围巾往脖子上绕。

“啪。”

试图摘下围巾的手被拍开。

“那是我的衣服……”林遇真收回手,“你肩膀太宽,别给撑坏了。”

钟烃恍然大悟一样点点头,把那外套脱了,又紧了紧围巾。

他还煞有介事地理了理那褶皱的表面,动作十分仔细,好像是在整理什么价值千金的贵重物品。

他又收拾了一下出门要用的东西,还顺手往包里放了几件雨衣。

林遇真已经懒得和他争辩围巾是不是衣服了。

路还是昨天那条路,雨停了一会,天上因没什么太阳而显得有些阴冷。

入场的票谈易提前发了过来。他们赶到音乐节场地时,他已经在准备上台了。

他看了一眼钟烃,疑惑:“这条围巾……”

他记得昨晚见面的时候,这围巾在的位置和现在明显不是一个地方。

准确的说,当时这条围巾应该是在钟烃他对象的脖子上。

“对,就是你嫂子给我的。”钟烃迫不及待地说,“他看今天降温,我衣服带得又不多,就临时给我围上的。”

林遇真:“……”这个炫耀方式会不会有点太古老了。

谈易:“……”昨天不是还被威胁了吗?有点看不懂00后的一些谈恋爱操作了。

谈易的乐队组成很简单,他是贝斯兼键盘手,他一个队友是鼓手,另外一个是负责主唱、吉他还有合成器。

乐队的几名成员年纪看着都不大。

钟烃上前寒暄了几句,了解到他们几个是高中就互相认识的朋友,几人志趣相投一拍即合,谈易便提议组一个小乐队玩玩。

鼓手正好是美术生,给他们画了卡通视觉后,几人就作为虚拟乐队一路出道了,他们平时在网上以虚拟形象活动,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线下露面。

不过他们的乐队只是在网上有点小众圈子的名气,这次只被主办方排在了最开始出场。

距离开场还有点时间,来的观众还不是很多,钟烃和林遇真就先在场边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坐下。

天上又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

“要雨衣吗?”钟烃问。

林遇真给自己戴上了帽子。

钟烃垂下眼看看拒绝沟通的某人,低声笑笑。

舞台那头好像是调试完设备准备开始了。音乐声终于响起,键盘的声音被一遍遍播放,小军鼓的声音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冰冷的躁动在这个阴天横冲直撞着。

“其实挺不错的。”林遇真听了一会后认真评价。他虽然没什么艺术细胞,但还是能简单辨别出好坏。

钟烃倒是越听越认真,“他这玩的是后朋克?”他看看正认真按键盘,又偶尔敲敲牛铃的谈易,“倒是挺专业对口的。”

人越来越多,乐队又换了一首更有节奏感的曲子。

“看起来你完全不用紧张他。”林遇真开口,“他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了,而且做得还挺不错,这已经超过了多少大人了。”

“那你呢?”钟烃问,“你最开始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现在又想做什么?我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你好像只是想找到自己丢掉的包。”

“因为那里是我的研究成果。”林遇真横了一眼,“我只是不想那些东西被莫名其妙地扔掉。”

钟烃意有所指地继续:“那你现在应该找到你想做的事情了?”

见某人坚持不穿雨衣不打伞,他便侧过身,帮林遇真挡住了风雨。

林遇真知道他想说什么。

真奇怪,连钟烃也学会委婉地说话了,他心想。

离职这件事对他的影响确实不小,但是就和当初放弃那些被规定好的路一样,说过去也就过去了。那些看起来很严重的事情,总是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会对他产生影响。

他比看上去的更加坚不可摧。

钟烃误会了他的沉默:“如果你想的话,其实我还可以……”他伸出手,帮林遇真把冲锋衣的帽子拉好。

林遇真回过神,用力摇头:“不需要你再添乱,我现在只是需要一段调整的时间。”

“表弟表演结束了,你要去关心他吗?”他问。

钟烃沉思片刻:“我再去一趟吧,顺便汇报一下情况。”

“那我在门口等你。”

他站在场地的边缘,看着钟烃的背影穿过人群。

那高高的背影十分扎眼,即使在人堆里也能够轻易就看见。

好像一座移动的灯塔。

天上雨越下越大,表演的也换了人。

一组组乐队越来越热门,台下的观众也越来越多。他们所有人都穿着相似的厚雨衣,一大片相似的颜色让他有些分不清路。

林遇真一时不察,发现自己已经严重偏离了原本的路线,迷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他拿起手机,发现因为进水,屏幕的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指尖慌乱划去,触控变得迟钝又混乱。

大意了,他懊恼地想。他开始仔细搜寻着,却始终无法在那一张张模糊的面孔中找到钟烃的身影。

雨一滴滴把镜片和衣服几乎都要浇透,风斜斜地吹在身上,他浑身上下都浸泡着刺骨的料峭春寒。

没有人给他撑伞,也没有人在他的身边,带来那一星炭火。

他朝左走又向右走,人群潮水一样涌着,他被卷携着,仿佛浪头上被卷来卷去的浪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他找到不知道第几次时,身后被拍了拍。

他回过头,熟悉的热源靠到了身边。

他看见了自己那条显眼的围巾。

上面沾了些雨滴,却依旧系得端正,那个结不像昨晚他随手打的,整整齐齐地垂在胸口。

他的手被牵了起来。

“湿漉漉的Gatito(小猫)。”那人笑了笑,“好了,我在这里呢。”

林遇真有些着急地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临时遇到了一点点事情。”钟烃解释,“他的小伙伴和黑心主办方出了一点点冲突。”

“唉……宝贝,别哭了……”钟烃半拥着他,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把林遇真捂热。

林遇真:“……那是雨水。”

林遇真的手指悄悄揪紧了那条围巾,被淋透的冷一点点蒸发在橘子的香气里。

钟烃应了:“好好好,是雨水流到了下巴上……”那略带薄茧的手擦过林遇真的侧脸,又拿出了一张面巾纸。

他眨眨眼睛,“我给你赔礼,好不好?”

“不要面巾纸。”林遇真擤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他们从热热闹闹的人群身后溜走。林遇真被他牵着,拐进了一个几乎没有人会注意的转角。

出了场地,钟烃又从包里掏出一把伞,撑起:“等下稍微喝点什么暖暖身子?”

林遇真没直接回答:“看到合适的再说。”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钟烃撑开的那把伞并不算大,在那斜风细雨中有些局促。为了不让他再次被淋湿,钟烃又把林遇真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

雨水沥沥流过伞面,涟涟顺过伞骨,最终垂下的雨幕却正像一道透明的雨帘。伞微倾,但大部分的遮挡都偏向了林遇真那头。

雨水顺着钟烃的大衣肩线向下淌,但是他浑然未觉。

他们一路溜溜达达到了村旁边的一个手工市集。

镇上的市集摊位费不便宜,那些手工艺人为了摊低成本,一个个都开始转移阵地,开始在围着瓷镇的各个市集上摆摊。

虽然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间,但这里依旧充满了人来人往的游客,一个两个都举着手机抱着东西和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品合影。

为了不走散,钟烃又相当自然地抓紧了林遇真的手腕。

走在人群中,那从腕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人的热让林遇真有些不自在。

那指节扣着凸出的腕骨,像是合乎天生一对的拼图。

林遇真偏头,那人正泰然自若地牵着他穿过人潮。

神情理所应当得仿佛他们本就该这样紧紧地、牢牢地,扣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在研究一种拉扯的行文,好像学会了但是又好像没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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