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车很巧地坏在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林遇真又试了试,发动机只是发出一阵阵闷响,完全没有想动的意思。

车子很安静地停在了路边。

“发动机过热抛锚了?”

林遇真:“……”

“要是我没记错,你这周才刚把车子送去检修过。”他睨了钟烃一眼,“是修理店老板骗你钱了没修好,还是你骗我钱了没真修?”

钟烃解开安全带下车,嘴里没停:“这种老爷车出现各种情况故障都很正常,坏了再修不就好了?”

他很快就绕到了车头前方,打开了引擎盖,支起了撑杆。

一堆林遇真完全看不懂的零件摆成好几排,发动机的热气也在有些微冷的空气里凝出一片白雾。

“都是小问题。”钟烃的声音从引擎盖那头传来,“冷却液没了,待会等发动机凉下来再加就好,就是需要等一会。”

他挽起衬衫的袖子,手腕上那支旧表滑到小臂流畅肌肉的起点,衬衫被风一阵阵吹起,几乎都要贴在他的身上。

林遇真犹豫了一下,也跳了下车。

他在车边踌躇着,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风从湖的那头吹来,路过广阔的水面,变得比方才凉了太多。太阳也渐渐往西边落去,光线走过色谱,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帮我找一下扳手吧,就在后备箱那里。”钟烃探出头,“你别这么看我……这车也是有一点点后备箱的,看着是只能放一两个行李箱,但是放修车工具却能很好放下一套……”

他的脸上沾了些黑色的油污,但他自己浑然未觉。

林遇真收回视线,看在那双在夕阳下变得焦糖一样甜蜜的双眼,不是很想开口提醒他。

他又退回到后面,打开后车门。

扳手、螺丝刀、钳子……各式各样的工具挂在门上,让他有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说的是什么东西?多大尺寸?”他摸过那一个个工具,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最大的那个!”

林遇真连忙拿起最大的那把扳手,跑到车前头,然后递过去。

钟烃伸手稳稳地接住,林遇真便把手锁回来,揣进衣兜里。

方才交接时,他和他的手交握了一下。

不只是钟烃有意还是无意,总之林遇真的手上……也带了一些凉凉的机油味。

“还要什么?”他问。

“帮我照一下。”钟烃在缝隙里照着什么。

林遇真打开手电筒,凑了过去。

他站得很近很近,这让他意识到昨晚酒店里的洗护也是一股带着茶香的柑橘味。

钟烃的手臂在他面前移动着,肌肉随着动作绷紧,随后又放松。他全身上下都覆了一层薄汗,在最后一丝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再近一些。”

林遇真又往前凑了凑,他发现钟烃眼睛少有的没有看着他,而是专注在手上的事情。

“还有多久?”他没忍住,开口问,“我们晚饭在哪解决?”

风忽然大了起来,入了夜,那一阵阵风吹得更加猖狂。

林遇真今天穿得不多,本来他想的是全程都在车上,指不定要出多少汗,于是便使用了灵活的洋葱穿衣法,却还是低估了荒原入夜后的降温速度。

他打了个哆嗦,不过没吭声。

钟烃的手却停住了,他直起身,转过头来看着林遇真。

“是不是有点冷?”

“不冷。”林遇真说,“只是风有点大。”

钟烃把扳手放下,开始解自己的羽绒马甲。

“你做什么?”林遇真问,而钟烃则只是用沉默回应着。

羽绒背心很快就被强硬塞到了林遇真怀里,而他只能看见钟烃那件紧贴着身体的衬衫。

微微被汗浸透了,他身上每块肌肉的轮廓都变得清清楚楚。

那件背心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穿上吧。”他说,“我们很快就好了,搞定以后就吃饭。”

林遇真这回没想着和他倔,飞快地穿上了那件衣服。

钟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修车。

手又晃动了一下,这回钟烃伸出手,把林遇真连人带衣一起拢进了怀里。

“这样就不冷了。”钟烃的声音隔着几层衣服,听着有些闷。

“你……你会不会离我有点太近了。”

“我在给你挡风。”钟烃回得理所当然。

“你前天挡风可不是这样——”

“你冷。”他又回,“这样效率高。”

“我不冷。”

“你刚刚打了好几个哆嗦。”钟烃用下巴抵在林遇真的头顶,“你这已经在感冒的边缘了,再吹风可是真的就要感冒了哦。”

林遇真发现自己有点说不过他,只能闭嘴选择不说。

他的手上力气早就卸干净了,此时此刻只是虚搭在那里,变成了一个只有象征意义的拒绝。

风带着时间,一同从他们的身边溜走。

“你不干活吗?”林遇真终于开口问了,“实在不行我们叫道路抢修吧,把车拖回夏城,然后我去问客服怎么解决这个订单的问题,刚好一拍两散——”

“你可以松手不要再抱我了。”钟烃说,声音中有笑意。

“我没有,”林遇真回,“我没有在抱你。你不会是太冷出现幻觉了吧?我只是……是你在挡着我,让我推不开。”

“好吧,是你推不开。”他退后几步,任由风填补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空隙。

“上车吧,应该已经没事了,我去收拾一下工具就来。”

林遇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钻进后座,关上了车门。

那些草洲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的鸟鸣被隔绝了,整个世界好像又变得只有了他一个人。

他又隔着车窗望,望见钟烃收好了工具,又放下了引擎盖。他看见暮色越来越浓,把钟烃那肩膀很宽腰很窄的背影晕染成了一副深蓝色的剪影。

收拾完以后,钟烃也没有立刻上车,而是不知道又去翻找了什么,最后拿回来了一个保温壶和一个纸袋。

他这才拉开门坐了进来。

“先吃点东西吧。”钟烃拿出打包好的三明治还有早上灌好的热水。

他把热水递过去,林遇真便接过来,非常认真地用双手捧着,让自己被一点点地捂热。

他裹着厚厚的毯子,仰头看向无边的荒原,银河绚烂,星辰如钻,正从远方升起。

“头有没有被风吹疼?”钟烃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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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遇真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的太阳穴好像真的在隐隐作痛。

不过他还是非常嘴硬地说了句“没有”,然后又补上了一口热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没有城市灯光的地方,那些星星格外明亮。

它们一点点铺满了整个天空,从天的这一头,流到地的那一头。

银河最明亮的那颗星悬在正南方,仿佛一只温柔的眼,近得几乎不可思议,一伸手就能接住那流淌了千万年的光阴。

两人仿若尘埃间互相依偎的蜉蝣,火流星飞奔过头顶的天鹅,绿色的尾迹像极了失手的灯。

天色渐晚,开到城里估计是不太可能了,而且显然也没有人想走。

钟烃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个投影仪,架在车外面。

“你在哪里找到的这个?”他问。

“后备箱。”钟烃拍拍手上的灰。

“你这后备箱究竟藏了多少东西……”

钟烃没接话,只是摆弄着手柄。

“还是玩《双人成行》吧。”他递过来一只手柄,“也没有更好的双人游戏了。”

林遇真犹豫地接过手柄,问:“我们不是早玩过了……?”

“上次玩和这次差别还挺大。”钟烃回,“那时候我们还在谈恋爱,现在……我感觉我们还是需要哈金博士的陪伴的。”

林遇真没接这个话茬。

游戏开始,一对玩偶笨拙地蹦跳,林遇真操纵着小人在木板上左右横跳,但是就还是死活跳不上那个需要两人同时踩下的机关。

“你往左一点吧,对的对的,再左,停停停停停停——现在跳!”

又失败了,小人“呜”地一下化成了灰。

“你喊跳的时候我就已经掉下去了。”林遇真面无表情。

“那是你的反应慢了半拍。”

“那是你喊的时机太晚了——!”

钟烃侧过头,问:“要不再试一次?这次我数三二一。”

林遇真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费了好大劲,这一回他们终于踩上了机关。木板升起,两个小木偶一起被送到了下一关。

游戏正在过剧情,两个小人正头疼地站在情书前,试图把那一片片雪花一样的碎片拼回去。

“语言是有魔法的。”钟烃突然开口,“同一个意思,换一种说法,很多听到的人就会有不同的感受。”

“用法语说我想你,说出来的句子却变成了你缺少了我。用西班牙语说再见,直译过来又变成了到神那里。”他凑得更近了些,“你觉得是巧合吗?”

“不是巧合又是什么?”

“是有人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发现了。”钟烃低头过着剧情,“有些东西不换一种方式说出口,就变得没法再说出来了。”

游戏里,那台老留声机终于被修好,音乐响了起来,小木偶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后慢慢地朝着粘土人那靠了一小步。

“你看,”钟烃的声音还在耳边,“这是两个人在靠近,虽然嘴上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身体却先投降了。”

“这是你和谁一起的存档?”林遇真突然问。

钟烃那双眼睛看了过来,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是我和你的,是我们在三年前一起玩过的游戏。”

林遇真不吭声了,他把脸往毯子里一埋,只露出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游戏里的两个小人自动读取了剧情动画,林遇真没有理会,只是按下了暂停键。

最后两人把后排座椅放平,又铺上了厚厚的充气垫,就这样变成了一张有些狭窄的双人床。

为了保证睡眠质量,钟烃还从后备箱底翻出两个加厚的睡袋,两只睡袋拼在一起,重新组合成了一个暖烘烘的双人被。

“晚安。”钟烃的手自然的搭在他的腰上,林遇真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

夜慢慢深了,璀璨的星河被车窗框住,隐隐约约泄进来些微弱的光。

光落进这一方小世界,照亮了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夜又渐渐冷了下来。

朦朦胧胧间,林遇真感觉自己的身子有些发冷。

“咳……”他恍然惊醒,一连串咳嗽冲出口中,震得他胸口发痛。

“遇真?”声音里有些慌乱,钟烃把那个咳得浑身发抖的人扳过来,眼前人原本白皙的脸现在泛着红,额前的发被汗浸湿,眼中水汽氤氲,迷离得有些失焦。

林遇真刚想说自己没事,但是张口却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

喉咙也痛得完全说不出话。

他抬眼,车窗外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弯残月,边缘锋利,好像是寒气凝结成的冰钩。

“我先给你找个药吃一下,要不要去医院?”钟烃想要去翻药箱,手却先一步探向他的额头。

那里温度滚烫。

“怎么烧成这样?是刚才吹风吹凉了吗?”他有些懊恼。

高热带来的晕眩让林遇真有些分不清这是何年何夕。

眼前已是重重模糊的影,他软软地靠在钟烃怀里,心里却并不想他离开。

凭借着本能,他把自己的脸贴上了身前的一处冰凉。

“钟烃……”他含糊不清地呢喃着那个名字,舌尖舔过发干的嘴角。

“你不要换一种说法去说。”他眯了眯眼,似乎是想阻止什么东西从眼中涌出来。

“那样……我可能会有些听不懂。”他捂着脸,把所有的泪水和委屈捂进自己的手心,“如果说再见就说再见,说爱就直接说爱。”

钟烃没来由地生出了些许恐慌。

匿而不见的泪水好像顺着林遇真的手流到了他的心底,他的心被滚烫的泪洗过,也忘记了该如何跳动。

那些他们赖以维持现状的泡泡全都破裂了,只留着不知所措的他们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在半空。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他。

林遇真歪了歪头,细长的手指拂过他的唇角,好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很快,他的唇瓣毫无章法地贴了上来。

呼吸交错带来阵阵战栗,他先是小动物一样啄了啄唇边,随后笨拙地含住了钟烃的嘴角,像是在索取着一点点水分。

他的体温过于高了,这让他愈发贪恋那酷暑中唯一的冰凉。

半弯残月高悬于荒原,照亮车厢这一隅。

那早就没了遮拦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最终停在了两人的掌心。

林遇真捧着身前人的脸,虔诚又滚烫地印下了一枚小小的亲吻。

眼中倒影着满天星河。

他变成了一颗从亿万光年外跋涉而来的火流星——

终于落到了他命中注定要落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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