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这问题太过熟悉。

前尘再次叠现, 那是灼热的光,摇晃的海,还有身边熟悉又陌生的人。

林遇真的心跳略微有些过速, 心头坠着的那枚戒指也凉得烫人。

突然之间,他发觉自己的感官有些过载。

他听到远处好像有人合上了某扇器械间的门。

他的身后也不再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那脚步声停下。

……而他好像也停下了脚步,伫立在了原地。

江海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随即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把那些碎片放回原处, 同时试图转移话题:“呃……这个作品其实挺有意思的!”

“也许艺术家是想让观众意识到这个事情的本身并不具备明确的指向, 只是后来的人不断给其赋予意义?也有可能这只是她用剩下的材料随便堆在这里……”

钟烃开口打断了他:“你不用强行解释了。当代艺术的走入的误区,就是所有作品都需要艺术家专门配套展签来阐述自己的意图。”

江海圆:“……”

“你说的对。”

林遇真深呼吸, 身后的空间重新亮了起来, 方才的灯光从低处移走, 人声重新汇拢。

地板的纹路像是年轮,转角处开着风口, 吹动编成植物的线。

这个空间好像变成了一艘大船,摇摇晃晃, 他的脚步落在地砖一块块缝隙边时重心不太确定。

明明走在平地, 却总像是踩在一条船舷边的木板上。

江海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刚是不是又走神了?”

林遇真停下, 反问道:“有吗?”

走出展厅,外头的阳光热烈的洒下。

“你现在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

林遇真张嘴想反驳, 却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你想多了。”

江海圆只是点点头, 抬眼瞄了他一眼。

他们沿着展馆外的步道向前走。

那点曾经在夜里反复提醒他保持清醒的警觉, 在不知不觉之中被磨平,等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时早已来不及去分辨,究竟是习惯还是纵容。

江海圆停下了脚步, 把相机重新背回肩上后,又在手机上戳了戳。

“我不跟你们去了,我等会去江滩那边拍一组。”

林遇真只能点点头:“路上小心。”

江海圆眨眨眼,“放心吧。”说罢,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有些东西不需要非得想清楚才能继续走的。”

他没等林遇真回应,说完就转身朝相反的地方去了。

一张照片出现在两人许久没有联系的对话框里。

那是一张抓拍。

构图并不刻意,甚至被路过的车尾遮住了一块,早市的蒸汽在镜头前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滤镜。

有晨光透过那升腾的锅气,那是一缕最好的自然光。

那是方才在早市时他和钟烃的互动。

画面中央,他们并肩站着,身后的人流被虚化了。

钟烃微微侧身,替他挡住了往来的人流,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却极自然地向着他那偏。

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角……

而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上的纸盒,纸盒里盛着的东西被光圈模糊。

他只能看到他自己。

眉眼放松,那时候他好像刚吃下第一口,还没来得及抬头。

……而画面中的他们站在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里。

“你们聊得挺多。”沉默了一路后,钟烃终于开口。

林遇真偏头:“你刚才不是一直在后面吗?应该不需要我再复述一遍了吧?”

“我没有刻意去听。”他笑笑,“不提了。去打车吧。”

去的地方是之前就已经定好了的行程。

钟烃没有再多说些什么,符合林遇真心意的沉默着,只是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了车门边缘。

上车又下车,他们没有刻意去挑选路线,只是顺着人少的方向走着,树荫落在脚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碎得不成形。

走了好一会儿,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钟烃比他稍慢半步,却是始终没有回到早晨那样的位置。

步伐一步一步,稳稳当当,但又像是在刻意配合他的速度一般稍微收敛。

“我们刚才聊的……”

钟烃:“没什么,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也行。”

“他说话有些直。”林遇真想了想,“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应该会告诉你的。”

“那时候……他做心理援助,两个人就认识了。”

“所以他对你很了解。”钟烃换了个角度。

“算是吧。”他点点头。

话音落下,钟烃停下脚步,林遇真察觉到身后的变化,也停住回头看。

“无非就是发烧、失眠、情绪不太稳定那些……”林遇真看着那双眼睛,删去了一些更具体的描述,“大概就是这样。”

钟烃目光很专注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着每一个字。

“这一路上,你一直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他很认真地听完,开口。

“之前不适合讲这些,我们只是意外重逢,说不定哪天又散了……”

“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现在呢?”

远处有人的笑声,人们站在岸边延伸出去的栈桥上,踩上跳板,然后一个个跳入水中。

他想起来以前看过的一个短篇电影,时间不是很长,题材也很平凡,只是记录东湖旁简单的一天。

但是却蕴含着盎然的生命力。人们勇敢又乐观,幸福地跳进凌波门前的水中,从前的悲伤被抛在了脑后,拥有地只是此刻的一晌让人无法拒绝的快乐。

“其实现在……也不一定需要和你说。”他停了停,“只是突然有机会,就稍微多聊几句。”

“中午吃什么?”钟烃换了个话题。

“随便。”回答得很快。

钟烃看了他一眼:“不敷衍?”

“真的随便,早餐挺好吃的,我现在没那么饿。”林遇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定就好。”

“行,那我看一下附近都有什么。”钟烃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这一圈价格都不低……”

他们最后在一家临湖的餐厅前停下,餐厅门口人群密密麻麻地排着长龙,他们在门口拿了张单子后开始等位。

直到拿号的单子被捏得微皱后,他们才等到广播叫他们的号码。

“走。”他的步子迈得大了些,动作行云流水,把那个景观最好的位置给抢了下来。

服务员利落地迎了上来,递菜单的时候还顺便报了几个招牌菜的名字,语速很快。

钟烃把靠窗的位置让了出来,顺手把菜单递给林遇真,又用热水烫了碗筷:“你想吃什么?这家店主打湖鲜,虽然不够实惠吧……但是胜在材质新鲜。”

林遇真翻开菜单,菜品的摆盘和图片看起来都挺有设计,没有刻意的浮夸,透着股实在劲。

他翻了两页,手指在菜单上轻点几下,选了几个清淡的。

“够吗?”

“够了。”

钟烃拿过点菜的单子看了一下,“是不是还缺个汤?你们这里有合适二人份的汤吗?”

得到服务员的确认后,他点点头,这才又加了一道藕汤,“是粉藕吧?煨烂一些。”

点完单,服务员飞速离开,去忙活下一桌的点单了。

菜过了一会才上齐。

藕带脆嫩,正好解了暑气,砂锅排骨藕汤端上来,浓郁的肉香衬得莲藕格外的甜。

热气蒸腾,模糊了两人的目光。

“……你刚才的话,我都记住了。”

他看着滚烫的汤面上升起的那一小块白雾,还有白雾后那双眼。

水面被风推开,波纹一圈圈地散去,最后温柔地合拢在多情的岸柳边。

作者有话说:掐指一算又要写到愤怒地吵架了,本淡人只能扣着脑壳痛苦地编……

and发现有些伏笔在修好文的版本里,现在还没搓完,在思考该怎么处理好一点点。

提到的短片是前几年FIRST入围的一个超短片《游者多未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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