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借着车灯, 钟烃绕着车走了一圈,最后在右后轮处蹲下。

轮胎侧面,靠近轮毂的地方, 有一道不起眼的细长裂口,他伸手按了按,那里明显比其他的轮胎软。

“轮胎扎了。”钟烃有些无语。

“怎么会这样……下次出门我会提醒你翻一下黄历的。”林遇真揉了揉眉心,下车。

他走到钟烃身边,看着那道裂口, 想起早上两人穿过的那一段正在维修的路面, “是那段正在施工的路段?我记得那里碎石很多。”

“很有可能。”钟烃用手电照着轮胎内侧, 隐约能看到一点尖锐物体的边缘,“当时可能没完全扎穿, 我估计是开了一段以后才开始漏气的。”

“那我们怎么办?”林遇真只觉得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电瓶没电可以搭, 这轮胎在漆黑的山路上瘪了……他看向亮着光的仪表盘, 心里暗自计算着船只停止登船的时间。

应该已经不到一小时了,而他们此时此刻还在半山腰。

“车上有备胎和工具, 你帮我搭把手就行。”

“你会换?”林遇真眼睛亮了。

“没有意外的话肯定可以。”钟烃眨眨眼,起身掏出了备用轮胎、千斤顶和工具箱。

东西很全也很新, 显然是购车以后就没有动过。

“帮我照一下光。”钟烃把手电筒递给林遇真。

钟烃先在车旁放了警示牌, 然后拧松螺丝, 把千斤顶放在车下顶起车体,卸下原来的轮胎, 再将备胎对准位置装上去, 再拧进螺丝, 降下车体,最后用扳手把每一颗螺丝拧紧。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汗水滴落下来,但他只是偶尔甩甩手, 或者简单用胳膊蹭一下。

林遇真举着手电,光束一刻不停地紧跟着钟烃的手。

他的手指关节沾了些黑色的油污,嘴唇抿成一条线,绿色的眼睛在专注时更为深邃。

林遇真不敢出声,也不敢打扰他,只能尽力把光打到每一个最需要照亮的地方,顺便恰好照亮用力时手臂和肩背的线条。

光的脚步随着他发力的动作时不时晃动一下。

“哐——”

钟烃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拍拍手上的灰,整个人直起身。

“好了。”

林遇真这才想起来要看时间,他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心里咯噔一下。

七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就要结束登船了。

而他们至少还需要二十分钟车程。

“上车!”钟烃没有多说什么,他把工具箱放回车上后擦擦手,动作快得几乎带着风。

林遇真也坐回到副驾上。

车子再次启动,开得好像比方才更快了,但依旧稳稳当当。

窗外只有树木的影子,对向来车的灯光时不时一闪而过。

林遇真紧紧抓着安全带,眼睛看着车前方被照亮的一小块路面,但是又忍不住时不时地去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一下下跳动。

他偷偷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钟师傅,他正双手握稳方向盘,双眼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能看得出很专注。

下了山,很快就进了城。

他们在高高低低的山城路上开着,下了一个坡后是一段黑漆漆的转弯,再上一个坡后两侧是昏暗灯光一闪而过。

终于,码头明亮的灯光终于出现在了蜿蜒道路的尽头。

车又停回船上,身后传来机械的阵阵摩擦声,还有轮船低沉的汽笛鸣响。

船缓缓驶离了码头。

星空栖在他们头顶,江涛高一声低一声萦在耳侧。

林遇真只觉得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一般,他看见钟烃也整个人靠在了车窗上,胸膛起伏着。

两人默契对视,在彼此的眼神中都看见了深藏着的笑意。

江风浩荡,吹散了方才不知何时生出的烦闷,船身破开墨色江水,朝着上游灯火璀璨的城市驶去。

更远的地方,夔门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夜色之中,一如千百年来那样。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遥遥地望着那越来越远的码头,还有那黑暗中愈发朦胧的山影。

直到林遇真因为受凉打了个喷嚏,钟烃立刻收回远眺的视线看向他,随后他将身边的人圈住,替他挡住了一部分凛冽的江风。

“冷?”

林遇真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还是没有去躲开那靠近的温暖。

“赶上了。”钟烃笑着说。

“嗯。”他最终也弯弯嘴角,满江星辉映亮了眼眸。

钟烃笑着说:“走吧,再等下去我就要吃冷风吃饱了……你应该舍不得吧?”

“位置我订好了,明天就要靠岸,再不去真的就过时不候了。”

林遇真想起那个两人提起过好几遍的地方,忍不住问:“你是什么时候订的?”

“从第一天上船我就订了,怕没位置。”钟烃语气随意,“本来想着哪天你心情好就拐你去,结果没想到你日理万机,完全没让我找着机会。”

“今天正好,劫后余生。”他刻意地用了夸张的词汇,“值得小小庆祝一下吧?”

他们径直前往顶层船尾的餐厅,这里被精心布置的光线营造得温暖而浪漫,被花木隔开的一个个桌子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盏防风蜡烛灯。

灯心的火苗活泼地跳跃着,餐厅的背景音乐由一个小型爵士乐队演奏,音量恰到好处。

侍者将他们引到了船舷边,钟烃极为绅士地替林遇真拉开椅子,动作很流畅。

林遇真低头看着菜单,随便翻了几页后把菜单丢到一边:“你点吧。”

钟烃见他随意,便点了几个两人往常也吃过的品类。

“要来点酒水吗?”他问。

林遇真看了一下时间,随后点点头。

钟烃对着侍者开口:“开一瓶偏甜口的气泡酒吧。”

侍者应声而去,桌上便暂时安静了下来。

林遇真有些不自在地又拿起菜单,但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向着江面瞟。

上次和钟烃这样正式地坐在这种环境里吃饭还是什么时候?

他能感受到对面人的眼神时不时会落在他的身上,温和又专注。

“看什么?”他忍不住开口。

“发现你有些紧张,”钟烃托腮,“怎么?和我吃个饭压力这么大。”

“谁紧张!”林遇真反驳,为了证明自己话语的可靠性,他挺直了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只是觉得风景不错。”

“是不错。”钟烃从善如流,“总算没白订。”

“不过你不是从早到晚都在看?”他问。

林遇真瞪了钟烃一眼。

钟烃一脸无辜地回望。

林遇真:“……”

好在菜肴上桌得很快,打破了这甜蜜又尴尬的气氛。

美食当前,林遇真逐渐放松了下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小口小口,但是速度不慢,偶尔吃到特别符合他口味的,眼睛还会眯起来。

钟烃倒是很快就吃完了,吃完后专心看他吃,偶尔会帮他添点水。

最开始林遇真还想推辞,但是几次过后他似乎也习惯了。

气泡酒送了过来,淡金色的酒液在杯子里冒着欢快的气泡。

钟烃拿起杯子:“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林遇真也拿起杯子,语气有些疑惑。

“庆祝……”钟烃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发出悦耳的声音,他深情望着对面的人,烛光在他的眼底跳跃,“庆祝你今天走了那么难走的山路没有喊累,轮胎坏了也没哭鼻子,最后还成功赶上了船。”

“特别厉害的小林。”

这夸奖来得猝不及防,而且过于具体,具体得让林遇真无所适从。

他其实觉得今天的自己……多少还是狼狈的,好像也不值得如此真切的夸奖。

他连忙低头,借举杯掩饰,但是那带着甜的气泡却不听话地在舌尖炸开,一路暖进了心里。

林遇真小声嘟囔:“也没有那么厉害。”

“我觉得厉害就够了。”钟烃也喝了一口酒,“也庆祝我们终于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

“虽然波折了些,但结果不错。”

码头那里的灯火越来越远,酒意和食物在身体里温暖着,让人无端生出一些惬意。

晚餐接近尾声,酒意微醺,氛围松弛。

林遇真靠在椅背上望星空,忽然问:“你说那部电影的主角为什么要留在夔州?”

钟烃晃了晃杯里所甚无几的酒,想了想,道:“电影里没有给出理由,你这是在问我的观点吗?”

林遇真颔首。

“我觉得是这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值得留下,又或者说让他无法离开。”

“不一定是需要多么宏大的理想,可能只是一处顺眼的风景,一个让他能够安心的人,又或是一种他已经习惯了的生活。”

钟烃额前拿缕不知什么时候垂下来的碎发,被江风轻轻吹拂着。

他说:“大部分时候选择并不需要太过于正式的理由。”

林遇真和他对视良久,最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侍者送来账单,钟烃看也没看就签了字。

两人离开了餐厅,沿着安静的船舷慢慢走回客舱。

吃饱喝足,又吹了风,林遇真现在的脚步都有些飘。

回到客舱,他简单洗漱了一下,随后踢掉鞋子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

钟烃路过他身边,理了理他的头发,问:“累了?”

“嗯……”他模模糊糊地应着,眼皮子都开始打架。

他被轻柔地盖上了被子,接着又有熟悉的气息靠近,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那人的声音低沉又温柔,“今天辛苦了。”

林遇真没有睁眼,藏在被子里的嘴角轻轻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

江水无声从灯火下滑过,载着一室静谧,驶入一场无边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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