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双眼实在漂亮,仿佛是上帝落下调色盘里最偏心的一笔。

眉骨高,眼窝深,那立体的轮廓在这光线下变得更加分明。

长成这样,确实有点太犯规了。

林遇真有些不情愿地承认。

车滑行过一段林荫道,刚好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钟烃侧过脸,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副驾驶上。

林遇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红灯倒计时五十八秒钟,漫长得几近一个世纪。

钟烃舍不得转开眼,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无意识敲击着实木盘身。

他沉默良久,开口:“一个人来玩?”

林遇真摇摇头,掏出个装灰的瓮瓶,表情礼貌又疏离:“他一直想看看我家乡的大海。”

钟烃纳闷皱眉:“……谁?”他怎么不知道林遇真有什么一直想看看他家乡大海的朋……

林遇真嘴角弯起,笑容温柔地打断他的思绪:“我生死不知的前男友。”说完,他还作势抹了一下眼角,好像在拭那不存在的泪水。

演技很精湛,要不是钟烃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漂亮眼睛干得像塔克拉玛干沙漠,说不定真的就差点信了。

钟烃:“……”

“你生死不知的男朋友?”

林遇真点点头,轻轻抚摸那个小罐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钟烃斟酌着自己的发言,“就是你的男朋友可能是因为一些原因没法联系你——”

“绝无可能。”林遇真的回答斩钉截铁,“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那套?”

林遇真示意他赶紧看路。

“还早。”钟烃开口,“你说清楚,你的前男友应该还健在吧?”他用力指了指自己。

“那你应该也清楚,前任有时候可能还是死掉了会好一点。”

“我看见你从瓶子下面拔线了,这分明就是移动电源!”

虽然被当场抓包,但是某人还是很快就恢复了镇定,面不改色地把那移动电源往怀里一揣:“你眼神不好。”

“我视力五点零!”

“那就是你脑子不好,误判了。”

钟烃咬咬牙,几乎要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

林遇真又开口:“要绿灯了。”

车内的氛围沉寂得令人难熬。

林遇真看不下去手机,但车里除了一个大活人以外也没有什么别的能看的。

黄灯闪烁几秒,切成通行的绿。

马路上的车重新开始流动,身后的车没耐心地按了几下喇叭。钟烃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

车开进一段长长的下穿通道,四周光线骤暗,昏黄的路灯一盏盏从窗外飞过,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林遇真转过脸,玻璃上的倒影虚幻又真实。

那些消融在过去的历历往昔垂落在他们缄默中,而他只想永远不要回头的离开。

后视镜上挂着一只编织粗糙的小马,周身缠着彩绳,正随着车的行进晃动着。那是五年前他们在南美一个偏僻小镇上买的。

它居然还被留着,保存得……居然也不错。

“准备出来玩,心情是不是还挺不错的?”

“遇到你之前都不错。”

“如果你有想法的话,还可以继续考虑我。”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问晚上准备吃什么。

车开上桥,碧蓝色的大海扑面而来,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刺得人眼睛直发酸。

“你定的房子在哪?”钟烃问。

林遇真有些不想回答。他走得匆忙,本来打算在航司提供的中转酒店宿一晚,明天再决定去哪。

“还没定。”

钟烃一打方向盘,车身划出个弧度,拐上了另一条匝道。

“要不,去我那?”

林遇真想拒绝,但是钟烃接下来的话轻松阻止了他继续开口。

“那个岛上的房子我后来买下来了,我记得你说你想看那里的三角梅瀑布。”

他记得那间小度假屋,四周是茫茫的海水,岛上四季都是鲜花。

林遇真鬼使神差地没有反驳,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车停在了轮渡码头的停车场,码头人潮汹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乘客和叫卖的小贩,海风总是很快地掠过,带来一阵阵新鲜空气。

钟烃打开车的后备箱,从里面拎出林遇真的行李,又自然地接过了林遇真手上的包,挂在了自己肩上。

“我自己能拿。”林遇真想拒绝,但是却实在拗不过他。

两人赶上了最近一班的轮渡,艰难地挤上了摆渡船。

海水哗啦哗啦地带起白沫,推着浮动的栈桥和岸边的轮胎。

身旁都是兴奋的游客,大家在甲板上举着自拍杆,或是隔着窗子从眺望身边的海。

船笛长鸣,白色的轮渡破开海面,犁出两道翻滚的雪白浪花。海鸥不知倦地绕着远处的灯塔旋飞,出发的这一侧立着不少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阳光,于大海上浇出一片碎金。

船舱里人挤着人,座位早就被先上船的人给占了,一个浪打来,船身稍微晃了晃。

离岸不过几分钟,一阵妖风毫无征兆地吹起,海面由碧蓝变成了深灰色,风雨急促地咆哮着,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向船舷。

“各位旅客请注意,我们接到通知,现在受强对流天气影响……”广播响了起来,但却充满了滋啦的电流声,紧接着又被巨大的风声给吞没。

白浪滔滔,狂风好似看不见的手一样恨拍在渡轮上,船身剧烈摇晃,舷窗几乎都要与海面垂直。

甲板上的人们都躲进了船舱中,舱内乱作一团。

林遇真下意识抓紧了身边的栏杆,但他本来就低血糖没什么力气,脚下一滑重心有些不稳,踉跄着向后倒去。

“小心!”

预想中的坚硬船壁没有撞上来,有力的手臂横过他的腰际,他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钟烃一只手抓住立柱,一手将林遇真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橙色的救生圈随着风拍动,发出砰砰的撞击声,耳旁是人群惊恐的尖叫声。

但是在这个小小的角落,他只能感受着那熟悉的怀抱,听到那沉稳的心跳。

他在混乱之中抬起头,看见的是翻涌的白浪和钟烃眼中的光。

“抱紧了。”

林遇真闭上眼,双手也环住了钟烃的腰。

身前那人的心跳好像和他的一样,忽然之间一起变快。

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柑橘调香气。

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在用同一款香水。

海的波浪被横竖纹相切割,明明周身如此嘈杂,但这一方角落却静得不可思议,就好像世界只剩下了这方寸。

船长努力朝着浪的方向调转船头,工作人员开始努力安抚受惊的人群。

短短十几分钟后,这片相当集中的强对流天气就被云吹散了,渡轮安稳地靠岸,太阳又重新挂在了天上。

“可以放开了。”林遇真推开身前的人。

钟烃低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松开了手。

但是就在林遇真以为终于能喘口气时,钟烃忽然抬起了手——

轻轻地,蹭掉了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水痕。

“走吧。”钟烃收回手,“还有一段路。”

林遇真整个人烧得热腾腾,久久地站在原地。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他闷闷不乐地重新拿好行李,开始沿着蜿蜒的海边栈道一路慢慢地走着。

一栋白色的小楼出现在眼前,大理石外立面的别墅突兀地向大海生长。

庭院里飘浮的气息好像一场绿色的梦境,蒸腾出来的花草香气都挂在树梢。

院内的三角梅被方才的风雨吹了一地,在地上落了一层红色的毯子,钟烃总是走在靠前一点的半步,此时正静静地站在花树下,搅动着鲜红的花海。

天光从树间漏下,柔和的光线拥抱着小院里的一切。

进了屋,脚下是一地的花砖,繁复的几何图样铺陈开,几扇大窗都护着木百叶,将日头切成一条条金线。

关门,所有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钟烃把行李放下,看着林遇真有些发颤的肩膀,转身把空调温度调高。

“我去收拾一下客房,你先洗个热水澡,浴室在走廊边上。”

于是林遇真走进盥洗室,看着镜子里略显狼狈的自己,脑海里全是方才那个记忆深刻的拥抱。

他又低下头,洗漱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套洗漱用品,好像在等待着属于它们的主人。

他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钟烃倚靠在门框上,他的衬衫湿了一半,隐约透出肌肉的轮廓,手上拿着一条浴巾,好像正准备递过来。

窗外有鸟鸣声传进屋中,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岁月静好得不可思议,好像方才的海上惊魂和过去的三年一样都只是场旧梦。

林遇真接过浴巾,钟烃却并没有离开,他站在那看着林遇真,眼神随着光线明暗。

“其实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林遇真疑惑地回头,他有些不想继续理睬钟烃,垂下眼擦去脸上的水珠,开口:“你可以最后问我一个问题。”

“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没有。”

钟烃掏出手机,亮出一个二维码,收起了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那我现在可以把你的联系方式加回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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