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钟烃朝他笑了笑。

他的五官在迷蒙的夜里有些奇异的深邃, 笑容在暗中看得不太清晰,但是嘴角的弧度却正好落到了林遇真的眼里。

林遇真用湿巾挡住了那抹笑容,垂下眼, 不去看他的表情:“你耳朵这里也有灰……”

“哪里?”钟烃用手拨开碍事的遮挡,身子伏了下来,似乎是想要在黑暗中把林遇真看得更清楚。

车里的味道令人安心的熟悉,好像有什么在升温。看着那双深沉的眼,林遇真终于回过神来, 触了触他的额头。

有点烫。林遇真看着那双垂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拧了一下他的耳垂:“别动了。”

钟烃变得极听话, 又极不听话。

他止住了言语,却把脸朝林遇真的方向微微侧过去, 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贴在了林遇真的掌心, 任由那冰凉一点点擦遍他的额头。他的视线转而去追那游走在他脸侧的手, 指甲是才修剪过的,整整齐齐地剪成了杏仁的样式, 在昏暗中泛着贝母的微光。

他看见林遇真的手指在唇角边停了停,又好像烫着了一样迅速收了回去。

林遇真盯着沾了一些黑灰的手指:“暂时找不到水, 就这么将就一下吧。”

“谢谢。”钟烃说, “你需要帮助吗?你看起来也没有好到哪去。”

林遇真看了一眼后视镜:“不需要你一再重复了。”他又抽了一张, 自己擦了擦,“你要不要量一下体温?看你似乎体温有点高。”

“可能是有点过敏。”钟烃不以为意地闭上眼。

有人在敲玻璃窗, 钟烃把窗户降下来和他聊了两句, 他的态度突然又变得公事公办, 有点冷漠地简短利落,与方才的柔软模样判若两人。

他跟那人说了两句,然后又把车窗升起来。

车开出道闸, 驶向江边。

“他说这边现在不准停了,让我们自己找地方待一晚上。”钟烃说。

“真的是一群草台班子。”林遇真有些无语,“现在还能订到房吗?这个点……好多酒店钟点房都不准订了吧。”

“实在不行我们晚上直接睡路边吧。”钟烃若有所思,“我还没有体验过这种有地方但是住不了的感觉,和在郊外露营会有很大区别吗?”他的表情还是方才那样认真,甚至带了点孩子气和好奇。

林遇真:“不要没苦硬吃了,大少爷。我觉得我们俩现在都急需一个能洗漱和睡一个好觉的地方。”

钟烃:“那我们再找找?应该不会倒霉到……唔唔……”他的嘴被捂上了,只能用眼神小小的抗议一下。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事情。”林遇真面无表情地按住他,钟烃的呼吸一下下地落在他的手心,“你认真开车,我认真找地方,行不行?”

“好吧。”钟烃把林遇真的手拨开,“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体验一下。”

“体验什么?”

“和郊外露营有什么差别。”

林遇真:“……”

他低下头找了找,翻到一家开在主城区的快捷酒店还有空房。他马上预定了,又把导航开起来:“地址是我们白天去过的那片。”

钟烃点点头,他没有朝主路上开,只是沿着江岸慢慢地兜着风。路还是有点堵,但是终究是比之前好了太多。

最后他把车停在一处江滩边,然后熄火,关掉了所有的车灯。

林遇真说:“我在想刚才的事。”

钟烃问:“什么事?”

“你上去,我跟着,都没有经过过多的思考。”林遇真答,“你不觉得吗?我们好像都有些过于害怕失去这些了。”

钟烃回:“我有些不清楚你想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这些东西真的消失了,你会很伤心很难过。”他又顿了顿,问,“不是吗?”

林遇真答:“我觉得这些东西都是比不上你的。”

钟烃敲了敲方向盘,似乎是在默认或者在思考:“可能我也在害怕吧。”

“害怕什么?”林遇真问。

玻璃不再反光,外面的世界被车窗框住了,高高低低的楼,亮着景观灯的桥,荒草长在岸边的石头里,风一过,草就像被抚摸一样,倒下一大片。

一段漫长的沉默夹在风吹过时留下的沙沙声中。

“这和在野外还是有点不同的。”片刻后,钟烃轻松地说,“至少你在城市里,能够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孤独。”他十分少见地使用了转移话题。

林遇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接了,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我突然在想那天是不是因为过于孤独,或者过于迷茫,才冲动地答应了你。”

“是吗?”钟烃说,“那你现在是有点后悔了?”他把头转过来,黑暗中,那双眼似乎是唯一有光的存在。

林遇真:“我才没有这么说,我做出的选择永远不会后悔。”

他认真地看着钟烃,他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看得久一点,“可能我们相遇的如果不那么仓促,我们也依旧能成为不错的朋友,然后再有更合适的方式在一起。”

“可是相遇就是这样,我们谁也不能猜测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钟烃说,“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遇见……会是什么时候?那时候的我们又会是什么样?老洛佩兹给基金会开的晚宴上吗?那时候我们就要分手了。”

那真的会是一场很糟糕的初遇了。

所有真情都藏在很多很多虚假的浮华之下,所有人都一样的绚烂夺目和才华横溢。那时候的钟烃会伪装成最精英的样子,他自己想必也会是一样的死板,他们会相遇,但那时的他们或许是一样的无趣,那不是他们熟悉的彼此,他们会不会有发展的可能……他也无从知晓。

虽然他当然知道最大的可能性,他们会在那样的明亮的灯火下看不清对方,然后像两颗互不相干的行星,在轨道上错身而过。

“那是因为时间和地点都不对。”林遇真看着钟烃的眼睛,四下黑暗,那里也没有了光,“我们总会在旅途中相遇的,可能是在某座雪山和海岛……”

“东西都没事。”钟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都这种时候了……”话题转折太突然,林遇真有点哭笑不得,“人没事就好。”

“你这话说得很违心。”钟烃反驳,“当时你有多紧张……我可都看在眼里了。”

这么多年了,林遇真还是有点不习惯他的直球,也不太习惯他突然换话题时的节奏。他发现钟烃似乎有些逃避那些过往的话题……他抬眼看着钟烃的眼睛,依旧是熟悉的眉眼,却有些藏进了星星照不到的昏暗里。

江水拍岸的声音填补了他们之间对话的空白。

“你说过这些东西很重要。”钟烃说。

他把东西翻了几页,递过来。

林遇真接过来,发现那片夹在里面的叶子也依旧静静地躺在纸上,形状是完整的,脉络也很清晰,只是边缘有点开始发黄,还在白纸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他的手指顺着叶片轻轻抚摸,触感薄而脆,好像稍微一使劲,它就会碎成粉末。

但是它又依然倔强地保持着完整的自己。

他想了想,开口:“谢谢。”

“不用谢。”

林遇真把笔记合了起来,缓缓靠在椅背上,看着流动的江水。远处有夜航的船,亮着一点灯火,慢悠悠地向着上游开。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他忽然问,“我好像……”

“是有一点。”钟烃说,“是小猫咪在叫吗?我想我应该没有听错。”

林遇真推开门,绕到了车门边上。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一只被淋湿的小白猫正在一下下地挠着他们的车门,见到生人它还停了停自己的动作,只留一个粉红色的爪爪搭在车门上。

他蹲下来,小猫非但没跑,甚至还歪歪头看他。

“好眼熟啊,”林遇真看了看,发现它不怕人以后把小猫抱起来,“是我们早上看到的那只吗?”

“你是在敲门吗?”

他缓缓眨眼,猫也看着他缓缓眨了眨那双绿色的眼睛。

“你还没走吗?怎么玩到这里来了?”他一下下地抚摸着小猫湿漉漉的脑壳,“我们车上有什么它能吃的东西不?”

小白猫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嗲。

林遇真见它喜欢,又摸了摸它的下巴。

小猫车呼噜呼噜地响了起来,但是它的身体还是绷得很紧,好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好矛盾的生物。

渴望温暖,但是又害怕靠近,想要被抚摸,但是又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钟烃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伞,斜斜地撑在两人的头顶:“……没有,不过应该可以喊人来送?”

还是那把小伞,伞下的空间只能刚好罩住一个人。

他不在意地拂去了肩上落下的雨水,眼底好像藏了一片深海。

“那得有固定地址吧。”林遇真横了他一眼,小猫没怎么挣扎了,甚至还用爪子勾了勾他的衣服,“要不然你要在闪送里说自己住在江边某公园某颗树下吗?”

钟烃用一个很艰难地姿势举手投降:“那我们去你说的地方吧。那里可以带小动物去吗?”

“可以,我之前看过了,是宠物友好酒店。”林遇真轻手轻脚地打开车门,像是怕把小猫咪吓跑。

随后他又把还带着烘干机香味的毯子抖落开,五颜六色的花纹看起来非常蓬松。

小猫迅速闪进毯子,一动不动。过了一会才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

“它的眼睛很像你。”林遇真点评道。

“还是更像你一点。”钟烃回,他又坐上驾驶位,“需要陪一下你的毛孩子吗?孩子它妈。”

林遇真的脸红了红:“你又乱说……”

小猫似乎是感受到了车启动的声音,小小声地“喵呜”了几声,他连忙隔着被子安抚了一下,“算了……地址我发你,你照着开就行。”

车又汇入流淌的河,零星的烟火和船影都沉入夜色,氤氲进深蓝色的夜。

细雨停在车窗上,千万颗星星一样闪着光。

车内静静的,只有小猫咪还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偶尔有路过的车灯或者路灯点亮这一方寸,林遇真会替小猫遮一遮光。

“我们要不明天就走吧。”钟烃又开口了,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导航的页面,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为什么?”林遇真歪歪头,他想凑上去问,但是又有些腾不出手。

“再晚一些可能就赶不上花期了。”钟烃说,“会错过南疆最好看的时候。”

林遇真问:“可是我们不是还有那么多时间?为什么要那么着急?”

钟烃答:“可能是因为……我之前有点算错花期。”

林遇真在黑夜里朝他望,他看见钟烃在有些烦躁地敲着方向盘。

细雨化成的满天星由着惯性连作了一线。

导航好像在让他们向左转或者向右转,他无力去分心关注这些,脑中又开始思考钟烃为什么突然又想改变行程。他沉思片刻后开口:“就算今年见不到了……明年也可以去看。”

他说着说着停下了。钟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车开到了新酒店的楼下,两个人的眼神在后视镜里小小地拥抱一下又错开。他的眼神很认真,又像藏了什么东西一样,带了一些林遇真看不懂的难过。

可能是在难过那片未曾见过便谢去的花海。

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就像他们重逢后的第一次见面。

林遇真有些迟疑地开口:“……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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