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所以我们要管它叫什么名字?”钟烃问。

“……都行。”林遇真有点接不住他过于跳跃的话头, 他瞧着钟烃因为他过于敷衍而有些闷闷不乐的表情,想了想,“叫三月?昨天刚好是三月的最后一天。”

“都行。”钟烃回, 又拿起手机瞧了一眼,眉毛皱了起来,“昨天的现场……好多人拍照。”

林遇真问:“有出官方的通告吗?”

钟烃颔首:“具体事故原因出来了。”他盯着手机上的评论看了很久,最后划走了。

“看来确实没什么大事。”他把手机收起来,把仔细切好的三明治心不在焉地吃完, 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我们等会马上出发?”

“你清醒一点, ”林遇真抬头看他,“现在早上七点, 我们过去至少要开十个小时。”

钟烃闻言又打开地图:“那还是成功率挺高的。”

林遇真早就把早饭吃完了, 目光停在钟烃身上好久:“我们来定一个新规则吧。”

钟烃疑惑地看向他:“什么新规则?”

林遇真斟酌着词汇:“路上我们都不要一直看手机了。”

钟烃问:“那我们怎么看导航?”

“不看了。”林遇真说, “打印一份地图,其他的全程看路标就好。”

钟烃:“不用打地图了, 你要看路线……我之前有买一份全新的。”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不需要那么着急时间,或者按计划来。”林遇真说, “今年看不到也没事, 我们可以明年再去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神情很认真。

“可是再过一年又会有很多很多的变数。”钟烃说,“我很担心这个。”

“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吗?”

钟烃挺得很直的背缓缓松弛下来, 他看着窗外的江水, 缓慢地流淌着, 载着往来的船只,却载不动太多心事。

再往上,江的对面就是昨晚那栋楼。

他端起那杯很苦的咖啡一饮而尽, 没开口。

两人一齐沉默了。

钟烃笑了笑:“先吃饭吧,要不要打包几个三明治走?”

林遇真又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早餐后,他们拎着顺手打包好的午餐和晚餐回到房间。

小猫很听话,没有挠床也没有挠沙发,更没有把猫粮和罐头推得到处都是,只是不声不响地蹲在行李箱里看着他们。

听见他们的声音,它从蹲变成趴,把箱子占得严严实实。

“怎么办?”林遇真问,“我看它是不打算走了……”

钟烃反应很快地把猫捞了起来,小猫先是缩了缩,随后立刻往上爬,最后踩在了他的肩膀上,尾巴还得意地翘成了一个小问号。

“我觉得它现在好像是有点太嚣张了,”钟烃偏头看了一眼,“你帮我递一下遛猫绳。”

林遇真拿起那根红色带格子的牵引绳:“你真要带它出去?”

“试试呗,它之前不也是成天在外面逛?”钟烃蹲下来,把猫轻轻放到沙发上,“我看它性格挺好的。”

小猫慢慢朝着两个人走了过来,嗅了嗅绳子的味道,用爪子扒拉了一下。

“看起来我们没有选错颜色。”钟烃评价。

他趁它不注意,轻轻地把牵引绳套上,又扣上扣子。小猫愣住了,随即开始疯狂地朝后缩。

林遇真没忍住笑出了声:“看起来它不喜欢。”

“别着急嘛。”钟烃翻出一罐罐头递到小猫面前,小猫闻到了味道,犹豫了两秒就低下头开始吃。

它似乎也忘记了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只是偶尔会抬起后腿挠挠项圈。

“你这么给它加餐……它过不了几天就会胖了。”林遇真说,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小猫粉色的鼻头,“你该洗澡了。”

小猫打了个喷嚏,用爪子拍开手指。

两个人花了二十分钟把行李重新装车,小猫和毯子一起安顿在了副驾,耳朵一会转动一下,没过多久就开始发出细微的小呼噜。

它的适应能力强得可怕,几乎到哪都能随时睡着。

钟烃顺手递了一本地图册过来,林遇真横了他一眼,没追问,把钥匙接过坐进了驾驶座。

“白天我开吧,效率高一点。”他说,“晚上我可能有点看不清楚。”

钟烃没反对,他把毯子仔细铺在身上:“那到时候到点了你喊我。”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湿润的风声把小猫吵醒了,它从毯子里爬了出来,耳朵被风吹成了飞机耳。

钟烃腾出一只手拍了张自己的照片,用的还是林遇真的手机,拍完还递过去给林遇真看了一眼。

林遇真百忙之中瞧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钟烃凑了过来。

“你儿子。”林遇真目不斜视,“发型都被吹乱了。”

“它和我没关系。”钟烃皱眉。

“那你昨天晚上铲屎的时候怎么还说‘爸爸马上就弄好了’?”

钟烃沉默了,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小猫从车窗边回过头瞥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吹风。

林遇真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准用手机。”

“拍照总可以吧?”钟烃说,“一路上风景好多。”

林遇真没有反对。

山越来越高,路过的隧道也越来越长,隧道两侧的拱门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头顶的灯明暗交替着。

时间好像自顾自地失去了连续性,所有的瞬间被切成无数个独立的此刻。

上个此刻,他看见他低垂的眼里的笑容。

下个瞬间,他们的目光又撞在一起,所有漫无目的又有了新的意义。

林遇真开得不快不慢,偶尔超过一辆大货车,又经常慢过一两辆小轿车。他没有看导航,只是在出发时翻了翻地图,完全没有刻意去规划路线。

钟烃好像也克制住了,完全没有催他,甚至主动把音乐声调大了。

他们放着一首不知道是什么语言的歌,旋律轻快,弦乐像是宇宙传来,鼓点又有点像心跳。

钟烃好像终于发现自己的头发吹乱了,他把车窗全部摇了下来,风从他这一侧吹来,把车内两人一猫都吹得乱七八糟。

林遇真的头发也被吹乱了,钟烃伸手过去,帮他把挡住眼睛的那一缕刘海拨开后又收回来,去把想要探出脑袋去够窗外风的小猫按住。

林遇真问:“你有没有觉得它其实身体里住了一只狗?”

钟烃纠正:“不是很像。”

猫被扼住了咽喉以后老实了些,无辜地整理着自己的毛发,对两人的评价置若罔闻。

又开进开出一条隧道,车里响起风带起的底噪,随后视线豁然开朗,所有的噪音都褪去,音乐又重新清晰,车外换成了绿色的江水。

一直开到中午,他们开过了青白江,在博物馆前面吃了顿简餐。

“我有点想进去看看。”林遇真拆着早上打包好的三明治。

“那会耗很多时间。”钟烃回,“不过可以。我们不应该错过眼下的东西。”

林遇真惊讶地回看他:“你怎么突然想通了?有没有觉得之前的自己……”

“只是觉得不会花很多时间。”钟烃说,“而且今天不是星期一。”

他们把睡熟的小猫放进航空箱,订了两张票。

走马观花地逛一圈不需要太久,他们绕过一个个千百年前的遗存,看着青铜被修复,最后在扶桑树下合影。

回到车上后,林遇真说:“我刚刚看了一下导航,我们好像开错路了。”

“是你说的不要看导航,怎么自己偷偷破坏规矩?”钟烃看了他一眼,又凑上去亲了一下。

“因为我怕我们彻底走错路了。”林遇真瞥了他一眼。

过了都江堰青城山,山开始变得更高更陡,峡谷变得更深更窄,公路在山腰盘旋,下面是奔腾的江水。

钟烃一直没有怎么出声,当林遇真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他忽然听见旁边传来的声音。

“我在今天才突然有了一种我们正在私奔的感觉。”钟烃慢慢地说。

好奇怪的词,好像是由荒野、江水和暮色共同织就。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气氛吧。”钟烃说,“我们之前顾虑的事情都太多了……不要急着反对。”他的手在林遇真有些乱的发上停留了一会,“你和我一直都想用什么去束缚住对方,却忽略了很多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们过去都太过于执拗于在彼此身上打下烙印,试图用那些计划或者规则去捆绑注定会流动的时间,又或者是不确定的一切。

却忽略了那无始无终的河里有爱和死亡,不断的湮灭又重生,共同推起这所有的不确定。

林遇真没接话,但是嘴角的弧度却不小心出卖了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落雨,他把雨刷打开,后视镜里的世界被水雾模糊成了莫奈的画。

又开了大概两个多小时,高速变成国道,国道又变成了省道县道不知道什么道,路面也从柏油变成水泥。

车开过去,激起一小圈水花。

钟烃睡了一会又醒了:“你确定这是往甘肃开?”

林遇真理直气壮地回:“不确定。”说完以后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我刚看到路牌了,晚上我们可以歇在若尔盖附近。”林遇真收敛了一下神色,“我没有在乱开。”

“换我来吧。”钟烃看着落山的夕阳。

两人换了一下位置,这回轮到林遇真抱小猫了。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地名开始带上了藏地的特色,信号时有时无,大多数时候手机右上角只会显示一个带叉的小圆圈。

“没信号了。”林遇真看了一眼手机,“提早开始适应地图和路标是一个很正确的选择。”

“嗯……你怎么又偷看?”钟烃问。

林遇真眨眨眼睛:“我要拍照。”

又开了大约一个小时,晚上七点,云层开始一点点压下来,太阳彻底躲去山后,天空变成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那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颜色。

钟烃瞄了一眼油表,默默估算了一下剩余的油还能开多远。

……大概还有七八十公里吧。

他开始认真思考今晚是不是要睡车里。

林遇真似乎也注意到了,他把睡了一天的小猫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刚刚我们是不是忘了加油了?”

“没事,之前算好应该刚好够。”钟烃安慰他,“前面好像有亮光。”他指指远方,林遇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发现那处果然有一点昏黄的灯。

不算很亮,但是在漫天星空、天漆夜沉的晚上,那一点光就像落在草原上的一颗星。

他们朝着灯光开过去,灯光越来越近,那栋小楼的轮廓也逐渐清晰。

“……竟然还是一间民宿。”钟烃远远地望着招牌,“我们运气也太好了。”

他把车开进院子,正屋门口挂着民宿的招牌,厅里摆着几个沙发和桌子,还有几本书。

或许因为是淡季的原因,来的游客只有他们一对。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风吹过院墙,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因为强光被惊飞,又在车灯灭下后回到寂静。

他们办了入住,拎着行李和猫进到了屋子里。

房间的布置很有当地特色,几张矮床上铺了厚厚的毯子和电热毯,墙上挂着颜色丰富的画,画下面还有一台制氧机。

洗漱、喂猫、吃晚饭。

一切事情都做完后,他们并排靠在床上。小猫吃过饭后也跳了过来,在床上踩了几个来回以后硬生生地挤进两个人中间。

钟烃好奇问:“它这又是在干什么?”

他的手臂随意地搭在床头。

大约是因为身高优势,他没有刻意,但这个姿势还是让林遇真几乎完全地被他圈在了怀里。

“取暖吧。”林遇真答,“虽然现在是四月……但是这里海拔高,还是有点冷的。”

明明房间里早就已经开了地暖,但是他还是靠在了钟烃的身上。

他最开始有尝试一下坐直,试图维持一个得体的距离,但在发现自己怎么折腾还是比钟烃矮一头后又软软地滑了下去。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挨这么近,可是钟烃的体温对他来说还是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钟烃垂眼看着林遇真。

林遇真正在把整个自己窝进钟烃的胸口,努力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最后缓缓地半躺了下来。

那个位置很刚好,正好可以听清彼此的心跳。

一模一样的频率,恍若同时起落的春雷,又好像把他兜住的密不透风的网。

“……也在取暖。”他的脸浮上了浅红,“怎么了?”

“没怎么。”钟烃也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人,“那我也要。”

作者有话说:之前一直在挣扎要不要加事业剧情线和情感转折刀啊啥的剧情……但是想了很久还是舍不得写舍不得加各种戏剧冲突,于是最后顺了一遍大纲,发现写到60章应该就能大结局了。

番外没想好,估计会以十张拍立得相片的形式写一下过去现在未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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