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游客中心确实开着, 但是里面只有一个穿着红背心打盹的售票员,宽敞的大厅里只随意摆了几个贴着景区地图的牌子,下面的宣传册都是空的。

听到脚步声, 售票员悠悠转醒。

“两张门票。”钟烃递出证件,“这里面可以开车进去不?”

售票员点点头,随后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他们的证件,掏出个付款码含混地报了个数。钟烃也没有细究,扫了码以后拿了两张门票, 转身回去找林遇真。

林遇真正站在游客中心门口, 隔着老远仰头望着那片黑色的山林。冷帽压着他的耳朵, 五彩的围巾把他的下半张脸遮去了大半,只有那双正在远望的眼睛露了出来, 格外亮又格外黑, 仿佛蓄满漫天繁星的夜。

“看什么呢?”钟烃问。

远处的山上有着浅浅的一层雪线, 云低低地压下来,把天笼罩得很黑。

“没什么。”林遇真把被吹开的围巾重新拢好, “票买好了?”

钟烃颔首:“我还问了一下,现在这个点还可以开车上去。”

林遇真好像被冷风吹得有点懵, 只是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才又开口:“开上去要多久?”

“很快的……我看应该只需要半小时就能到山顶, 一个小时能到观景台。”钟烃揉揉林遇真的脑袋,“怎么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我在想……今天的天气好像有点太差了。”

“那还上去吗?”钟烃从口袋里抖出两张门票, “票已经买好了。”

两分钟后, 车子驶过景区大门。

林遇真抱着怀里的小猫, 嘴里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

于是钟烃决定直接问:“你说什么?”

林遇真答:“我没有不想去……我只是怕等下变天路会不好开。”

钟烃没拆穿他那点小心思,只是在下一个小弯道之前稍微减了点速度:“这里都被圈起来做景区了,再不好开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海拔表上的数字缓慢地升高。

4000, 4200,最后到了4500。

车外的温度也在降,挡风玻璃上细小的水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雪花。

车子又绕过一个山头,雾越来越浓,到了最后能见度甚至不足十米,雨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起来的,偶尔摆动一下扫去挡风玻璃上融化的雪,在那一闪而过的清晰里露出前方一小段灰色的路面和颜色同样深的岩壁,然后又重归模糊。

“我没有想到今天天气这么差。”林遇真有点紧张地握紧扶手,“今天早上的天气还不错,我以为……”

钟烃目不斜视:“这地方天气就这样,一天能变好几种。”

“还要多久到?”

钟烃没看时间,大概估了一下:“应该还有个十分钟吧。”

林遇真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山雾变薄了一些,一栋玻璃小房子出现在眼前。

下了车,迎面而来的是满天的飞雪,无声无息地吹过了他们的发顶。

进了屋,温暖的炉火和柔软的椅子几乎能够让人忽略窗外的严寒,落地玻璃窗没有任何遮挡,视野向外,偶尔能从大雾的中间看到嶙峋的山峰和蓝得纯粹的冰湖,冰面上纹路好像一圈圈细小的年轮。

“天气好的时候……这里能看到一整排雪山。从左边到右边,一座挨着一座。”林遇真自嘲地开口,“现在我们大概只能看到雾。”

钟烃看出林遇真的情绪不高,便上前抱了抱他。

“你会有点失望吗?”钟烃问,“为了一处目的地的某种特有的景色前往,结果真正到达以后却发现自己非常不巧地和它错过了。”

林遇真没有否认,他的目光还停在那是不是移动一下的云雾上,好像还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雾散去,再等到那座雪山从云后走出来。

钟烃走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围巾,“你上次还跟我说不要被计划困住。”

“失落是很难免的。”林遇真说,“对别人说道理肯定比让自己接受容易。”他终于转过头,不再看着那云雾笼罩的山,“走吧,我们下山。”

“不等了?”钟烃拿过桌子上的菜单,“我还想我们在这吃一顿呢。”

林遇真疑惑:“你不是说景区里没有东西可以吃吗?”

“只是没有烤肠和餐厅,还是可以吃一些甜点的。”钟烃放下菜单,“而且还可以躲一会雨雪……你冷得嘴唇都发白了,不如喝点热的再走。”

东西没过多久就送上来了,是热气腾腾的可颂和红茶,速度快得有些可疑。

不过它们很快就征服了饥肠辘辘的两人,新鲜出炉的可颂带着浓郁的香味,每一口都透着热气,让人能够暂时忘记看不到风景的难过。

林遇真吃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总是会有一种奇怪的仪式感,他会把边缘先一点点吃掉,然后再把最好吃的某一层或者某部分留到最后。钟烃看着他把可颂摆开,先把中间吃掉,最后才吃两个小牛角的样子不由得有点失笑,连忙拿起自己的那块从中间掰开,把小牛角递过去放进了林遇真的盘子里。

林遇真愣了一下,钟烃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始吃剩下的部分了。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才偏过头来,眼神露出疑惑的光。

“……你怎么这样。”

“这没什么吧。”钟烃说,“我只是在宠对象而已,这里有什么规定不能宠老婆吗?”

林遇真差点被红茶呛死,连着咳了好几声,咳得整张脸都红透了:“我要被你吓出高反了。”

“那实在太对不起了,我下次会改进的。”钟烃严肃回得很严肃。

林遇真开始假装自己对窗外的大雾突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借此缓了几口气后又重新开口:“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四月份还下雪。”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放回去,又把外套和围巾重新穿上。

钟烃道:“我从前也没见过几次……等会路上要是太滑了估计还要把防滑链套上。”

他们看着飞雪渐渐停下,雾也缓缓散去,山和湖终于又出现了,这回不是拼图一样散落的碎片,黑色的山拥住冰蓝色的湖,湖水一动不动地映着天空,山顶的积雪和天上的云连在一块,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最后收好东西,又手牵手回到了车上。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的时候短了一些,雨雪虽然停了,但雾依旧浓得很。山路盘旋又蜿蜒,他们随着惯性摇晃着,互相接近又分开。

海拔表上的数字又缓慢地下降。

4500,4200,最后又回到4000。

他们从白雪覆盖走到了枯黄的草甸,路终于又不盘旋了,林遇真趴在车窗边上看着流动的画,下巴放在手臂上,眼睛眨也不眨。

钟烃突然问:“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颜色很像是秋天?”

林遇真把眼神又转回来,想了想才开口:“现在是四月。”

“我知道的……只是这漫山遍野的枯草确实像极了那种……草叶换色前夕,寒风早已吹拂过后的颜色。”

林遇真愣了一下,他实在不太擅长于应对钟烃这种突然冒出来的诗意观察。他默默地一个人想了好一会,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钟烃大约是真的想开了,同时也真的没有怪他突发奇想的行程。

重新回到山脚下,太阳又重新露出了云层,他们从山上带下来的雪被晒化了,融成了一条潺潺的小溪。

这回游客中心比他们上山的时候热闹多了,停车场上多了好几辆车,还有几个司机站在车边探头探脑,似乎是在找从山上下来的游客。

钟烃没打算停,直接一脚油门开出了景区大门。

上了国道以后,天色渐渐变得更亮了,太阳彻底从云间跳了出来,从飘荡的白之间漏下来,投下一小片又一小片的明亮的光。

这一小片光从一座山跃到另一座山,把公路照成温暖的金黄。

林遇真看着那块流动的金色,忽然开口:“我觉得你说得对,但是又有点不对。”

“……你说哪个?”

“虽然也都是一样的下雪,草也一样的枯萎,但是现在吹拂的是春风。”林遇真放下车窗,任由那温暖的阳光和温暖的风照进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小猫也被“呜呜”的风声吵醒,发出了不满的“喵喵”声。

“春风……春风会暗自把去年的春色渡来。”林遇真自言自语,“唤醒所有屏息的春意。”他的眼神朝着草原深处望去,看见远远的地方似乎开了野花一片。

野花被新阳照耀,所有的冰封都褪去了,唯有新绿挣扎着破土而出。

“景色很好看。”林遇真把车窗又摇上来,整个人也重新缩回座位里,鼻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红了。“接下来往哪走?”

钟烃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又给他递了一壶热水:“上高速,一直往西。”过了一会,他笑着问:“那么好心的小林老师……你可以帮我指一下路吗?”

林遇真把座椅调整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又整理了一下毯子和围巾,把小猫放好。“可以,”他把水壶接过,喝了一口后又把盖子盖上,最后打开了地图册,“你先顺着路牌上高速吧,然后按照高速给的路线走。”

钟烃问:“你这是准备睡觉了?”

“没有……怎么可能!”林遇真把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我只是在闭目养神。”

“你每次说闭目养神都会在三分钟内睡着。”

“这次不会。”林遇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渐渐地轻下来了,“这次……这次真的只是稍微休息一会。”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钟烃轻手轻脚地把空调打开,又把音乐换成轻盈的爵士专辑。

车开上高速,显示一路向北,最后又笔直地往西。

路牌一个接一个地从车窗外掠过,上面的地名变得熟悉又陌生。

当天晚上他们歇在了德令哈,这座小城躺在戈壁深深处,他们住的旅店不大,厅里堆着好几本翻旧了的诗。

于是林遇真也给钟烃念了一句诗。

第二天他们住在了乌市,那天他们两人都开满了时间,紧赶慢赶终于混入了风尘仆仆的游人中。

街上的人很多,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目的地。

第三天他们终于到了库尔勒,沙漠中的公路充满了寂寥,好像要一路开到天边。

车开了很久,景色没有变过。路的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天际线和戈壁模糊在一起,但他并不觉得那里是尽头——

路牌闪过,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们终于开到了南疆。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更,我争取写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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