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千米

开学第一天,江俞淮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天已经黑了。

二月底的傍晚还冷,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校门口跑。陈斯瑾的车准时停在老位置,他拉开车门钻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冷吗?”陈斯瑾问。

“还行。”江俞淮搓了搓手,把书包放到后座。

车驶出校门,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开学第一天,没什么特别的事,老师讲了讲这学期的安排,发了新课本,收了一堆寒假作业。

“有件事。”陈斯瑾忽然开口。

江俞淮转过头。

“中考的事。”

江俞淮等着他说下去。

“中考不只考文化课,”陈斯瑾看着前面的路,“还有体育。”

江俞淮愣了一下。

体育,他几乎忘了这回事。

“总分四十分。”陈斯瑾说,“一千米跑、立定跳远、实心球、引体向上,你们是引体向上吧?”

江俞淮点点头。

“你这些,”陈斯瑾看了他一眼,“怎么样?”

江俞淮沉默了。

他想起体育课上跑步,每次跑完他都觉得肺要炸了,扶着膝盖喘半天。引体向上?他一个都拉不上去。立定跳远?他跳得还没班里很多女生远。

“不怎么样。”他小声说。

陈斯瑾没说话。

车开进小区,停进地库。熄了火,陈斯瑾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着他。

“一千米能跑多少?”

江俞淮抿了抿唇。

“……没算过。”

“大概。”

江俞淮想了想,报了一个他觉得差不多的数字。

陈斯瑾听完,脸黑了。

江俞淮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很差吗?”

陈斯瑾没回答。

他只是推开车门,下了车。

江俞淮赶紧跟着下去,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电梯里,陈斯瑾一直没说话。

江俞淮偷偷看了他一眼。那张脸沉着,看不出在想什么。他想起刚才自己报的那个数字,其实他往少了报了,真实成绩比那个还慢一点。

他低下头,盯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回到家,陈斯瑾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江俞淮跟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知道这是要谈话的架势。

“坐下。”陈斯瑾说。

江俞淮在他对面坐下,坐得很规矩,只占了沙发的一小块。

陈斯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中考体育满分多少吗?”

江俞淮摇头。

“四十。”

江俞淮没说话。

“你知道去年市里重点高中的录取线吗?”

江俞淮点点头。

“六百二左右。”陈斯瑾说,“文化课满分六百六。体育这四十分,你要是丢个二十分,就得从文化课上找补,意味着你每门课要比别人多考四、五分,才能进同一个学校。”

江俞淮的喉结动了动。他确实没想过这些。

“你知道你这个成绩,”陈斯瑾顿了顿,“换算成中考分数,能拿多少吗?”

江俞淮摇头。

“十分左右。”陈斯瑾说,“满分四十,你拿十分。”

江俞淮愣住了。

十分,三十分的分差。

他要在文化课上比别人多考三十分,才能补回来。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斯瑾看着他看着少年愣住的表情,看着他慢慢发白的脸色。

他放缓了语气。

“不是你的错。”

江俞淮抬起头。

“你之前……”陈斯瑾顿了顿,“身体也没养好。”

江俞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之前。

在父母还活着的时候,在那些输光家底的日子里。

那时候他吃什么?有时候有饭,有时候没有。有时候爸妈赢了钱,会给他带个盒饭;有时候输了,他连着几天只能啃馒头。体育课?他跑两步就喘,老师问起来,他说自己体质不好,老师也就不管他了。

他不是没想过练,但他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力气跑。

“这几个月养回来一些,”陈斯瑾说,“但还是差得远。”

江俞淮垂下眼睛。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几个月陈斯瑾每天给他做好吃的,冰箱里塞满了东西,他确实胖了一点,也高了一点。但他知道,自己还是瘦,还是没力气。

体育课跑一千米,他还是倒数那几个。

“从明天开始,”陈斯瑾说,“每天放学回来,先跑步。”

江俞淮抬起头。

“我陪你跑。”陈斯瑾说,“小区后面有个小公园,一圈八百米。每天三圈,先跑起来。”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好。

但那个“好”字还没出口,他先想起了一件事。

三圈。

八百米一圈。

三圈就是两千四百米。

他咽了咽口水。

“……每天?”

“每天。”陈斯瑾说,“周末加倍。”

江俞淮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跑一千米时的感受。跑到后半程,腿像灌了铅,肺像被火烧,每一步都想停下来。一千米尚且如此,两千四……

“哥。”他小声说。

“嗯。”

“能不能……少一点?”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带着一点祈求,一点试探,一点“我知道可能不行但万一呢”的微弱希望。

“不能。”陈斯瑾说。

江俞淮的嘴角垮下来。

“先跑起来再说。”陈斯瑾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现在这个底子,说什么都早。跑一个月,再看。”

江俞淮低下头。

“……知道了。”

第二天放学,陈斯瑾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江俞淮上车的时候,发现后座放了一个运动包。

“换上。”陈斯瑾说。

江俞淮打开包,里面是一套运动服、一双跑鞋。黑色的运动服,白色的跑鞋,都是他的尺码。

他在后座换好衣服,把校服叠好放回包里。

车开到小区后面的小公园。天还亮着,公园里有不少人,遛狗的、散步的、带小孩玩的。有一条塑胶跑道沿着公园绕了一圈。

陈斯瑾把车停好,带着他走到跑道起点。

“先热身。”他说。

江俞淮跟着他做了一套热身运动。拉伸、高抬腿、开合跳,有些动作他做不标准,陈斯瑾就停下来纠正他。江俞淮一一照做。

热身做完,他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陈斯瑾站在跑道边,看着那条红色的塑胶跑道。

“第一圈,”他说,“慢慢跑,不用快。把呼吸调整好。”

江俞淮点头。

“开始。”

江俞淮迈开腿,跑出去。一开始还好。他控制着速度,慢慢跑着,耳边是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陈斯瑾在他旁边,不近不远地跟着,没有说话。

还没跑半圈,他已经开始觉得累了。

腿开始发软,呼吸开始变粗。他想起陈斯瑾说的“调整呼吸”,试着把呼吸放慢、放深,但越跑越喘,根本控制不住。

跑到三分之二圈,他快撑不住了。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肺像被火烧,每吸一口气都觉得不够。他想停下来,想蹲在地上喘一会儿,哪怕就一会儿。

但他没有停。

陈斯瑾在旁边。

他不能停。

他终于跑完了一圈,扶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陈斯瑾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休息一分钟。”他说,“然后第二圈。”

江俞淮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第……第二圈?”

“嗯。”

“可是……我……”

“一分钟。”陈斯瑾打断他,“计时开始。”

江俞淮把话咽回去,低下头,大口喘气。

一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时间到。”陈斯瑾说,“第二圈,开始。”

江俞淮咬着牙,迈开腿。

第二圈比第一圈更难。

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在发抖。呼吸已经完全乱了,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拼命吸气,却怎么也吸不够。

跑到一半,他实在撑不住了。

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别停。”陈斯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也要走完。”

江俞淮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人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是在等,等他继续。

江俞淮咬了咬牙,直起身,迈开腿。

跑不动了,就走,走几步,再跑几步。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往前挪,终于把那半圈挪完了。

第二圈结束,他直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累,太累了。

他从来不知道跑步可以这么累。比饿肚子难受,比挨打难受,挨打只是疼,这是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起来。”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俞淮没动。

他不想起来。他想就这样蹲着,蹲到天荒地老。

“江俞淮。”

那三个字让他下意识绷紧了背脊。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陈斯瑾。

那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还有一圈。”

江俞淮的呼吸顿住了。

“第三圈。”陈斯瑾说,“走也要走完。”

江俞淮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不容商量的光,他知道这个人不会让步,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第三圈。”他说,声音沙沙的,“开始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