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桑余(2)

她粗糙干裂的手轻轻在报纸上滑动,带着桑余一点一点辨认。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人,而不是任由买卖的牲畜。”

小桑余似懂非懂,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像是学习女人一样,抬起手往报纸上面摩挲。

是很细腻的纸,至少比她擦屁股的树叶还要好。

但是这个纸是不能够擦屁股的。

“什么是法律?”

小桑余慢慢收回手,对着女人认真的问道。

这下女人沉默的有些更久了,似乎在想要不要解释。

对于其他人来说,多认识点东西比什么都好,但是对于桑余这些在深山里面永远都逃不出去的人,知道的越多只会越加痛苦。

所以女人在犹豫,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桑余这些。

但最终她还是开口。

“法律就是让所有罪恶之人收到惩罚,让人成为一个有分量有温度的存在,桑余,如果有一天……”

女人含笑摸了摸她的头,小孩没有几两肉,摸上去的时候都有些硌手。

就这一个动作,女人的眼眶却突然有些泛红,她慢慢说完了接下来的话语。

“如果有一天你能够去到外面,一定要好好生活。”

桑余听着一知半懂,她很想反驳女人,说自己不愿意去外面,不然父亲会直接打死她的。

又想说,其他大人都说外面不好,女人出去会心野,都不愿意回来哩。

但是对上女人泛红的眼眶,小桑余还是呆呆地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有说,就像是之前的所有想法都数年烟消云散了。

后面随着年纪长大,小桑余看了更多的报纸,也因为女人的存在认识了几个字。

并且将自己的名字改了。

招娣这个名字不好。

余,余这个名字好,简单好些,年年有余的意思。

桑余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哪怕别人一直叫她招娣,但是她却在心中默默更改,叫自己桑余。

这样子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桑余长大了些许,只是越长大,对于现状的理解就越深,她渐渐变得沉默,只有在面对女人的时候,才会笑一笑。

女人不愿意说她的名字,每一次在桑余过来的时候,就会摸摸她的头,要桑余称呼她为姐姐。

不像是秋姨那样凉,而是带着一股温热的气。

桑余看着女人眼尾逐渐有了纹路,非常快。

日复一日的劳作摧残,女人整个人也渐渐苍老下来。

再然后,桑余没有姐姐了。

姐姐被送上了一辆车,桑余在后面哭喊追逐,怎么都追不上那辆车。

后面面色铁青的桑国强死死揪住桑余的头发,将她死死往后面拖,一边拖还一边带着笑朝面包车上的人点头哈腰。

“这赔钱货不懂事,我这就好好教训。”

桑余被拖着头发关进了柴房,柴房黑漆漆的,只剩下那一个狭小的窗。

再然后,着火了。

……

这一场火燃烧了很久很久。

但一切却不如桑余的预想,她却依旧还是被救了。

等待清醒的时候,她又被捆到了地窖里面。

桑国强狰狞可怖地掐住她的喉咙,一巴掌犹如蒲扇一样扇过来,一下子大脑都开始嗡嗡作响。

伴随着血腥味,和剧烈的疼痛。

桑余抽动着嘴角,她被死死摁在角落,视线中只剩下出口缝隙那一点点烛火的光亮。

比那一扇柴房的窗户还要狭小,还要阴暗,但至少还有一点缝隙,还有光源。

桑余被打伤了腿,这一次她没能被锁入柴房,而是被关在阴暗的地下室。

所有行动都被限制住,手脚都被捆绑在一起,胸膛里面的呼吸都被榨干。

随着大门合上的震天响。

留给桑余的只剩下一条缝隙,外面的光线透过缝隙打在桑余的脸上,更显得面色惨白一片。

她没办法在活动四肢,只剩下面部表情能够动,只剩下眼珠子能够转。

但是面部是疼的,眼珠子是猩红的。

也不一定,她面部可能也动不了,只有眼珠子能够转动。

桑余亲手毁了自己的脸。

一道狭长的伤疤从下颚一直延伸到脖颈,一条硕大的血淋淋的刀疤。

可惜差一点就能够划过脖颈,就能够终结掉这一切。

……

一场诡异的白雾最终席卷整个世界,就连隔壁那个老旧的电视机也在疯狂转载这一条消息。

隔壁的男孩因为看不懂动画片,在那里气的一直哭嚎,砸桌子,被人抱在怀里面喊心肝。

桑余捞着装着脏衣服的衣服篓子,一手挎着,耳朵死死贴在偏门的缝隙当中。

那哭闹声震耳欲聋,时不时还夹杂着白雾的播报声。

‘考场’‘考试’‘鬼怪’

一系列词语慢慢传到了桑余的耳朵里。

桑余并不怕鬼,在山中的话本中,鬼怪都是女人小孩,顶多只会索命。

桑余不怕女人小孩,也不怕索命,她巴不得早点死。

更能够引起她注意的是考试这个词。

“考试,公平公正的考试。”

桑余死死抱着手上的脏衣篓,一时间心脏开始狂跳。

她又想起了当时女人对她说的话。

“外面的女孩是能够接受教育,并且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参加考试,一场公平公正的考试,每个人都有成才的资格。”

桑余一直记在心底,晚上做梦的时候都在反复的回想,稻草床上翻来覆去,梦里面还在乐呵呵的参加女人口中的考试。

但是梦醒了却什么都没有剩下。

桑余想要参加考试。

她其他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桑余想起村子里面突然出现的白雾,起初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落,里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后面白雾越来越大,逐渐将整个人都能够淹了。

她想起了那个逃跑的女人跑的方向,正是那一片白雾。

桑余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膛狂跳,慢慢提在了嗓子眼,似乎下一秒就要从胸膛之中直接跳出来。

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尽力平静下来,像是往常一样,佝偻着腰慢慢回到了家里。

桑国强一个坐在门槛上,翘着二郎腿抽着旱烟,在门口吞云吐雾的。

见到桑余回来,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凶狠地盯着桑余,就好像要吃人。

男人语气不善道:“去哪了,今天回来的比之前都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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