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老二

林兴鱼正蹲在石凳旁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上那场拉锯战。

戈渊不愧是当统帅的人,短短半个小时,已经从邓老那座固若金汤的“商业帝国”手里硬生生撕下一块地皮,还在上面盖了三级旅馆,生意红火得让邓老都皱了两次眉。

两人杀得五五开,难解难分。

戈渊掷了个五点,棋子稳稳落在邓老的一块空地上,他眼睛一亮,立刻掏出钱:“买!这块地我要了!”

邓老面无表情地把地契递过去,声音沙哑但沉稳:“年轻人,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

“魏爷爷!”林兴鱼忽然从石凳上弹起来,像一只看到鱼的猫,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朝院门口扑过去。

魏国良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透明的大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金黄色的橘子糖,每一颗都用糯米纸包着,在阳光下像一盒被打碎了的琥珀。

林兴鱼跑到魏老面前,往盒子里看,鼻子一抽一抽的,那副馋样像一只闻到鱼腥味的猫。

“魏爷爷,今天怎么这么多?”

魏老笑着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你上次不是说不够吃吗?这次多做点,管够。”

林兴鱼抱着那盒橘子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转身就要跑回去跟邓老炫耀。

然后魏老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穿着笔挺军装、正坐在桌子旁边跟骰子较劲的人身上,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我有话要说”的笑容。

“哟~老二来了?你家老大呢?没一起来?”

戈渊的手僵在骰子上面。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专注”到“困惑”到“警觉”到“崩溃”的四级连跳。

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手里的骰子差点没捏住。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魏老那张笑眯眯的、皱纹里都藏着坏水的脸。

“魏老,”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咬牙切齿,“您能不能别这么叫?”

魏老眨眨眼,一脸无辜:

“叫什么?老二?”

戈渊的嘴角抽搐的频率更快了。

林兴鱼抱着橘子糖盒子,歪着头,看看魏老,又看看戈渊,眨巴眨巴眼睛:

“老二?什么老二?戈渊你排行老二吗?你家还有大哥?”

戈渊的脸黑了红,红了黑,像一盏接触不良的霓虹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又觉得解释起来更丢人,

最后闭上嘴,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得脸都紫了,然后缓缓吐出来。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他的声音闷闷的,强装镇定

林兴鱼“哦”了一声,倒也没纠结,抱着橘子糖盒子跑回桌旁边,

蹲在邓老轮椅旁边,从盒子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糯米纸,塞进嘴里,

含混不清地说:“邓爷爷,您尝尝,可甜了。”

邓老低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林兴鱼又摸出一颗,剥开,递到邓老嘴边。

邓老犹豫了一秒,张嘴接过去,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甜。”他说。

林兴鱼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蹲在邓老轮椅旁边,一边嚼着糖,一边看着棋盘上那场还没分出胜负的厮杀。

戈渊正咬牙切齿地掷骰子,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邓老虽然人在吃糖,但那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棋盘,

时不时冒出一句“买那块地”“盖旅馆”“收过路费”。

戈渊被他指挥得团团转,额头上都冒汗了。

林兴鱼看着看着,忽然眼珠一转,从盒子里摸出一颗橘子糖,举到邓老面前,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我要开始做生意了”的精明:

“邓爷爷,一万游戏币一颗糖,怎么样?”

邓老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那颗金黄色的、散发着甜香的橘子糖上,停了一秒,

然后看向林兴鱼那张写满了“你快答应你快答应”的脸。

“你这是讹诈。”邓老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沙哑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讹诈,是公平交易!”

林兴鱼义正词严,

“您看,这糖多好吃,魏爷爷亲手做的,外面买不到!一万一颗,良心价!”

魏老正从院子那头走过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看看林兴鱼手里那颗糖,又看看邓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

“什么一万一颗?”

他走到桌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凑近林兴鱼,

“我的糖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

邓老端起旁边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大富翁,这小家伙借了我两百多万没还,现在还想讹我。”

魏老“噗”地笑出声,笑得弯了腰,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兴鱼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欠了邓老两百多万大富翁币,确实没还,确实是在讹人,

只好闭上嘴,把糖塞进自己嘴里,气鼓鼓地嚼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院子里正闹成一团,屋门被推开了。

田老站在门口,腰上还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

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几滴油渍,脸上带着一种“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的无奈。

“吃饭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戈渊如获大赦,“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他三两步走到林兴鱼旁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往屋里带。

林兴鱼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怀里还抱着那盒橘子糖,嘴里嘟囔着“慢点慢点糖要洒了”。

魏老推着邓老的轮椅,两个人跟在后面,慢悠悠地往屋里走。

邓老靠在轮椅上,目光落在前面两个年轻的身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餐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花汤,

还有一盘林兴鱼叫不出名字的鱼,淋着酱汁,撒着葱花,卖相好得让人流口水。

戈渊坐在林兴鱼对面,看着那盘鱼,嘴角抽了一下,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最后还是没忍住:“师傅,这鱼不会是让小鱼做的吧?”

田老正在盛饭,听到这话,手里的饭勺顿了一下,

抬起头,剜了戈渊一眼:“我做的。怎么,嫌弃?”

戈渊赶紧摇头:“不嫌弃不嫌弃!师傅做的菜最好吃了!比米其林三星都好吃!”

田老哼了一声,把饭勺往饭盆里一插,端起一碗饭重重地放在戈渊面前:“吃你的饭,少废话。”

戈渊乖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师傅,您手艺又进步了!”

田老没理他,又盛了一碗饭,走到轮椅旁边,把碗放在邓老面前,

然后蹲下来,和邓老平视。

“能自己吃吗?”他的声音不大。

邓老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白米饭,上面还放了块红烧肉。

他慢慢伸出手,手指上还覆盖着金色的鳞片。

手指微微颤抖,握着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慢慢地、稳稳地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下去。

“能。”

他说,声音沙哑。

林兴鱼坐在戈渊旁边,埋头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他夹了一块鱼肉,挑了刺,放进邓老碗里。

邓老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抬头看着林兴鱼。

林兴鱼冲他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然后继续埋头扒饭。

吃完饭,林兴鱼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

他把盘子摞在一起,碗叠在一起,筷子拢成一捆,抱在怀里,往厨房走。

戈渊跟在他后面,伸手从他怀里接过那摞盘子,声音不大:“我来,你洗碗。”

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还挺默契。

邓老靠在轮椅上,悠哉的看着两个洗碗的背影:

“戈渊那小子,为什么不愿意让老魏叫他老二?他家有兄弟不和?”

田老的嘴角抽了一下,端起茶杯假装在喝茶,但那茶杯举了半天,一口都没喝。

魏老抬起头,看着邓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这瓜我熟”的笑容。

“老二嘛,”

他拖长了声音,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就是二老公的意思啊。”

邓老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猛地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尖锐的牙齿。

他看了看魏老,又看了看田老,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最后声音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说的是人话?我怎么听不懂。”

田老在旁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

他把戈渊和亓勒在军部会议室里闹的乌龙,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亓勒说我是小鱼的老公”到“戈渊说我是他二老公”

完事还补一句,“小鱼和戈渊是正儿八经的军婚,有登记的。”

邓老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从田老脸上移到魏老脸上,又从魏老脸上移回田老脸上,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接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喃喃自语,

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黑道有人,军方有人,那还差做生意的。”

魏老的耳朵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凑过去:“啥意思?”

邓老理所当然地说,语气像在点评一盘棋局:“黑道有亓勒那小子,军方有戈渊这小子,商业有谁呢?”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通讯录,

“我记得老方有两个孩子,有一个在做生意,在商界混得不错。小鱼看得上不?”

田老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茶水差点晃出来。

他看着邓老那张一本正经的老脸,嘴唇动了好几下,

最后挤出一句结结巴巴的话:“啥?两个还不够?还要给他找第三个?你老可真行。”

魏老在旁边疯狂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嘴里还附和着:

“就是就是,两个都够他折腾了,再来一个,这院子不得翻天了?”

邓老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眼里那点认真劲儿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理直气壮:

“嗯,这样三方都有人,这孩子以后就不会受委屈了。”

田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看着邓老那张写满了“我为这孩子操碎了心”的老脸,嘴角抽了好几下,

最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厨房里,最后一个碗擦干了。

戈渊把叠好的碗盘放进橱柜,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林兴鱼跟在后面,袖子还没放下来,手上还带着水珠,甩了甩,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戈渊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嘴角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但看向林兴鱼的眼神很认真,很温柔。

“我走了。”戈渊说。

林兴鱼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他抿了抿嘴,手指在身侧绞了两下,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口。

“戈渊,你想离婚吗?”

戈渊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林兴鱼那颗低着的、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几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的白发,

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你......讨厌我?”他声音微微颤抖,有点紧张。

林兴鱼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使劲摇头: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讨厌你!”

他的声音又急又脆,带着一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慌张。

戈渊的表情松了一点。

林兴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慌乱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条理一些,

“我是想说,结婚本就不是你的意愿,是形势所迫,是为了救你。你要是想离,我没意见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了下去:

“只是田爷爷说,军婚很难离,要经过很多审核……会很麻烦”

戈渊诧异,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田老正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茶,

目光透过门缝,像两把剔骨刀,明晃晃地扎在戈渊脸上。

那目光明明白白写着:你要是敢离,我就敢把你骨头打断。

戈渊的后背一凉,嘴角抽了一下,收回目光,

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圈的小傻子,

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声音带着一种“算了算了认命了”的无奈和宠溺。

“那就不离。”

他认真的回答道。

林兴鱼抬起头,看着他。

戈渊看着林兴鱼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困惑的眼睛,

声音放轻了一些,轻得像在哄小孩:

“以后你没地方去了,也能有个家回。”

林兴鱼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吸了吸鼻子,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继续在青石板地面上画圈圈,画得很慢,很用力。

“那......亓勒呢?”

他的声音闷闷的,

“他好点了吗?他......”

他想问“他有没有乖乖吃饭”“他有没有好好睡觉”“他有没有瘦了”“他有没有想我”。

但田老那天的话,像一盆冷水,总是在他冒出这些念头的时候,兜头浇下来。

“你凭什么觉得他是你的家人?”

林兴鱼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全部压下去,换成了另外一句。

“你……你要让亓勒好好吃饭休息。”

戈渊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声音尽量放得轻松一些,像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

“放心吧,他不吃饭,大白书房门都不让他进。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大白蹲在书房门口,亓勒站在外面,一人一虎对视,谁也不让谁。最后亓勒输了,乖乖去吃了两碗饭。”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的笑容:

“大白现在可厉害了,不光管亓勒吃饭,还管他睡觉。到点了就往床上一趴,亓勒不睡它就嗷嗷叫,叫得整栋楼都在震。亓勒拿它没办法,只能躺下。”

林兴鱼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嗯嗯。”

他点了点头,故作轻松

“那你快回去吧,天很黑了,注意安全。”

戈渊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飞车,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飞车缓缓升空,他透过车窗往下看,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院门口,仰着头,朝他挥手。

戈渊的嘴角翘了一下,收回目光,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飞车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消失在远处的万家灯火里。

林兴鱼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的头发翘起来又落下,落下又翘起来。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吸了吸鼻子,转身走进院子,轻轻带上了门。

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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