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两个都要?

铜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和花椒被推到锅沿,又卷回去,像一片永远不会平静的红色海洋。

林兴鱼放下筷子,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靠在竹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那片翻滚的红海,忽然冒出一句话。

“等亓勒他们回来,也要和他们吃火锅。”

方御正在往锅里下青菜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暂,短暂到林兴鱼完全没注意到。

他把娃娃菜一片一片放进锅里,动作依然从容,声音依然温和。

“小鱼,你和戈渊结婚了,还打算离吗?”

林兴鱼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里。

他想了想,把竹椅往前挪了挪,双手放在桌沿上,像一个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戈渊说不离。他说以后我没地方去了,好有个家回。”

他顿了顿,

“而且田爷爷说,要是离婚,戈渊会被处分,对他以后的工作影响很大。”

方御的筷子在锅里停了一下,夹起一片煮得刚刚好的娃娃菜,放进林兴鱼碗里。

“那亓勒呢?”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你怎么给他解释?”

林兴鱼的脸红了。

从耳朵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

他低下头,盯着碗里那片娃娃菜,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亓勒说,他是我老公。”

方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戈渊呢?”

林兴鱼的脸更红了。“他说他是我二老公。”

方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他放下筷子,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阿九从他肩膀上探出头来,用尾巴拍了拍他的后背。

方御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那阵咳嗽。

“你……戈渊这么说你就认了?”方御的声音依然平稳,

但林兴鱼听出了一种“你是不是太好说话了”的难以置信,

“你对戈渊到底什么感情?”

林兴鱼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手指在竹桌的纹理上画圈圈。

火锅的热气从铜锅里升起来,扑在他脸上。

“一开始是因为结婚绑在一起。”

他慢慢开口,

“后来,他哄我开心。和邓爷爷站在一起,保护我。我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方御,

“这些我知道亓勒也能做到,但是就是感觉不一样。”

“那你两个都要?”方御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快要绷不住的颤抖。

林兴鱼咬着下唇,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咬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片已经凉了的娃娃菜,看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啊。”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没人教过我这种情况怎么办。”

在末世的时候,活着就是最大的事。

感情这种东西,太奢侈了,奢侈到没有人会去想,更没有人会去教。

连他的出生,在那里都只是意外

他没见过父母相处,他在末世基地见过好多左拥右抱,

他一直以为只要喜欢就好

“我只知道两个都对我好。亓勒闷闷的,行动上对我很好。戈渊虽然咋咋呼呼的,但是也是真的在哄着我,顺着我,让我开心。”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只知道,失去哪一个,他都受不了。

方御看着他那副“CPU烧了”的表情,沉默了很久。

“算了。先吃饭。”

傍晚,方御把林兴鱼送回军区小院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方御把林兴鱼送到院门口,把后备箱里那堆毛绒玩具一只一只递给他。

林兴鱼抱着那堆娃娃,下巴压在小海豚的脑袋上,

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方御哥再见”,然后转身走进院子。

方御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被毛绒玩具淹没的小小背影消失在屋门里。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暮色里。

晚饭是魏老做的。辣椒炒肉,清炒豆苗,三鲜汤。

林兴鱼吃得很认真,但筷子明显比平时慢了一拍。

邓老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碗汤慢悠悠地喝着。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小鱼,今天玩得怎么样?”

“很好啊!”林兴鱼的眼睛亮了一瞬,

“抓了好多娃娃!电玩城里的游戏机我都玩了一遍!方御哥还带我去吃了火锅,顶楼的,竹子围的包间,上面挂着紫色的花,可好看了。”

邓老“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汤。

“方御这人,你觉得怎么样?”

林兴鱼想了想,筷子悬在半空中。

“人很好。很温柔,有耐心,还细心,以后和他生活的人应该会很幸福。”

“啪嗒。”

方洛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

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重新握在手里。

手指在发抖,筷子尖在碗沿上敲出细碎的、像啄木鸟在啄树皮的“嗒嗒嗒”声。

邓老的目光从林兴鱼身上慢悠悠地移开,落在方洛脸上。

“生病了就去治。在这抖什么?”

方洛的筷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得脸都红了,然后缓缓吐出来。

“……是。邓帅。”

田老和魏老埋头吃饭,筷子使得飞快,

眼睛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仿佛那几粒米上刻着联邦最高机密。

魏老夹了一块肉,又夹了一块,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邓老的目光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魏老的嘴闭上了。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

方洛从餐桌旁站起来,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他趁着这个声音的掩护,从口袋里摸出光脑,手指哆嗦着按下一行字。

“戈帅,你们还没回来吗?小鱼已经给我哥五星好评了!!!”

发送。他把光脑塞回口袋,关掉水龙头。

矿星上,戈渊的光脑震了一下。

他点开消息,看了一眼。

“在装箱了很快!拖住!”

第二天早上

林兴鱼蹲在邓老边上帮他捶腿

“邓爷爷,这个力道行不行?”

“嗯。”

林兴鱼捶得更起劲了。

他捶完小腿捶大腿,捶完左腿捶右腿,

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调。

雷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

“小鱼这孩子,还挺有孝心。”

林兴鱼抬起头,冲雷老笑了笑,手里的活儿没停。

邓老睁开眼睛,看了雷老一眼。

“你羡慕?”

雷老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羡慕什么?我又不是没有孙子。”

“你孙子过年都没来看你。”

雷老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这个话茬,走进来,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那个人背后的人查出来了。明家的人。”

林兴鱼的拳头顿了一下。

“明家?”

他眨巴眨巴眼,

“和方御哥说的一样哎。他也说是明家。”

田老从眼睛从文件上挪开,

“明家?和偌岚有牵扯的那个?”

“就是那个。”雷老嗤笑了一声,

“真是疯了。现在这种情况还敢下手,不知道是胆子太大还是脑子太小。

军部盯着,议会盯着,民众也盯着,风口浪尖上还敢绑人。”

田老摇摇头,

“应该不是明老家主的意思。他虽然污染度快到了,但能在偌岚手底下混这么多年,不是没脑子的人。看看是哪个不成器的后辈出的主意了。”

雷老点头。田老转过头,看着林兴鱼。

“小鱼,你想怎么处理?”

林兴鱼的手停在邓老的小腿上,想了想。

“他们想对我不利,那就让他们家不要再蹦跶起来吧。”

他语速不快,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毕竟补刀好累的。直接发公告吧。”

邓老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这孩子,做事手腕挺硬。

而且还是那种,我以后不想和你掰扯,带着点懒的硬。

院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

方洛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来,声音带着一种“我来了但我想走”的颤抖。

“邓帅,您叫我来有什么事?”

邓老靠在轮椅上,慢悠悠地睁开眼。

“小鱼好像没去过你哥的公司吧?”

方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带他去见见世面。”

方洛的腿一软,一把扶住门框。

“什……什么?!”

他瞪大眼睛看着邓老,又看了看蹲在轮椅旁边、一脸无辜的林兴鱼,嘴唇开始发抖,

“这这这……”

把这孩子送他哥公司?戈帅知道会不会掐死他?

“邓帅……”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挣扎,

“小鱼去我哥公司,会不会不太合适……”

邓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方洛的挣扎像那根残烛一样,“噗”地灭了。

“……是。邓帅。”

方御的公司,在帝都星最高的那栋楼里。

整栋楼都是方氏集团的,银灰色的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端,

阳光照在上面被切成无数块亮晶晶的碎片,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林兴鱼站在大楼门口,脑袋仰成了九十度。

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从左扫到右,从下扫到上。

“哇——”

“方御哥在几楼啊?”

“一百零八楼。”

方洛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像在押送一件易碎品,

“顶楼。”

“哇——”

方洛带着林兴鱼走进大楼。

大堂的穹顶很高,高到林兴鱼要把脑袋仰到最大才能看到顶。

穹顶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

是一棵金色的树,枝叶蔓延到整个穹顶,每一片叶子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前台的小姐姐看到方洛,立刻站起来,微微欠身。

“二少。”

方洛点了点头,带着林兴鱼穿过大堂,走进一部透明的观光电梯。

电梯开始往上爬,外面的景色一点一点变小。

广场上的人变成了小点,飞车变成了甲虫,街道变成了细细的线。

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块巨大的、五颜六色的电路板。

电梯在顶楼停下来。

门打开,方洛走出去,林兴鱼跟在后面。

方御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方洛推开门,一间大得不像话的房间出现在林兴鱼面前。

四面都是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把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框成一幅巨大的画。

林兴鱼站在门口,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方洛把他拉进来,按在沙发上,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那我先回去了。你等我哥出来。”

林兴鱼乖乖点头。

“好哦。你去忙吧。”

方洛走出办公室,带上门。他靠在走廊的墙上,

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光脑,手指哆嗦着按下一串号码。

“戈帅。”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

“邓老是铁了心要撮合我哥和小鱼。”

他顿了顿。

“直接叫我把小鱼送我哥办公室了!!”

通讯那头传来“咔吧”一声。

很轻,但方洛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

军区小院里,魏老坐在邓老对面,搓着手,斟酌着措辞。

“老邓啊。”

他开口了,声音小心翼翼的,

“孩子们这事吧,强求不来。”

邓老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我在循序渐进。”

他放下杯子,

“你看,小鱼对方御评价多好。温柔,有耐心。”

魏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多余说了。

方御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很安静。

落地窗外的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光线从西面的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箔。

他正要开灯,手停在半空中,沙发上多了一个人。

浅粉色的薄外套,白衬衫,白牛仔裤。

整个人蜷在沙发上,脸埋在一本摊开的杂志里。

杂志的封面是一架最新款的星际飞车,

他的脸压在飞车的引擎盖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褶子。

呼吸又轻又慢,胸口微微起伏着。

方御的手从开关上收回来。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压在杂志上的小脸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头微微皱着。

方御弯下腰,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小鱼。”

没醒。

他又推了一下。“小鱼,醒醒。”

林兴鱼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继续睡。

杂志从沙发上滑下去,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方御蹲在沙发旁边,看着那张重新陷入沉睡的小脸。

然后他伸出手,一只手穿过林兴鱼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人从沙发上捞起来。

林兴鱼比看起来轻,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脑袋靠在他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

休息室在办公室东侧,门半开着。

方御用肩膀顶开门,走进去,把人轻轻放在床上。

床是双人床,床垫很软,林兴鱼陷进去,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

方御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点开光脑,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准备两份晚餐。”

助理的回复很快。

“两份?”

“两份。”

助理没有再多问。

在方氏集团干了这么多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方董说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林兴鱼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棕色的,木质的,上面有一盏圆形的吸顶灯,灯罩是月白色的,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黄铜。

他猛地坐起来。

周围是棕色和月白色的配色。

棕色的木质墙板,月白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黄铜底座的台灯。

床是双人床,被子软绵绵的。

他不是在沙发上吗?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助理提着两个保温餐盒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她把餐盒放在茶几上,正要转身离开,休息室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粉色外套、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少年打着哈欠走出来。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微微蜷着。

助理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下午二少爷带来的那个小孩吗?

他不是统帅的配偶吗?!

怎么跑方董休息室去了?

方御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接过餐盒,对她点了点头。

“辛苦了,先回去吧。”

助理的职业素养让她把一肚子问题全部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方御把餐盒打开,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林兴鱼。

“吃点垫垫肚子。忙完带你去逛夜市。”

林兴鱼的眼睛“噔”地亮了,

“好!”

夜深了。

方洛站在军区小院的院子里,忧郁地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小鱼还没回来。

他点开光脑,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院门口,空荡荡的。

他又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戈渊的名字上,悬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反锁,打开水龙头。

在水声的掩护下,他拨出了那个号码。

“戈帅。”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气声,

“小鱼在我哥那里过夜了。”

通讯那头传来“咔吧”一声,

接着是亓勒的声音,

“戈渊!”

屏幕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光脑被人从手里甩了出去。

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声响,碎石滑落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咕噜噜”滚下去的声音。

方洛瞪大了眼睛,把光脑凑近脸,试图从晃动的画面里看清发生了什么。

画面稳定后,他看到矿坑边缘、几个探头往下看的工人和亓勒。

亓勒站在矿坑边缘,一只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空白的茫然。

然后他听到了亓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回音

“戈渊——你踩稳了再说话——”

方洛关了光脑,坐在马桶盖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完了。戈帅直接梭矿洞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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