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山林

“这车有问题!我现在要锁车, 你们必须出去!”司机是一个中年男子,此刻站在车门口的楼梯上气急败坏地拦着谢川。

叶松站在后方司机碰不到的位置试图讲道理:“叔叔你看我们这不就是来解决问题的吗?这投币机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对不对?”

那司机一听投币机更激动了,一巴掌推开谢川就要回头去拽叶松:“我说了你们给我出去!”

叶松一边向车后面跑一边道:“叔叔您害怕的话自己走就是了, 干什么非要把我们赶下去?”

“我要是没锁车就跑了, 你们在车上出事了不还是我的责任?”司机一把抓住他就想向外走。

沈寂然几人刚好走到车门口, 沈维一个箭步迈过去扶住了谢川。

沈寂然一手凌空画了几道,将一个刚画好的符咒向司机打去。

司机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向后倒在叶松身上。

叶松猝不及防被砸个正着,刚狼狈地爬出来, 又不小心踩着了地上的纸钱,一个踉跄摔在了旁边的爱心专座上。

沈维上车一见到他, 开心道:“叶松!我还以为你肯定不会参与呢!”

叶松捂着腰坐起身:“我是不想参与, 谢川非把我拉来。”

沈寂然捡起地上的纸钱,纸钱上面醒目地标着“天地银行”, 这是冥币无疑了。

“的确有因果的气息。”沈寂然将冥币递给叶无咎。

叶无咎捻了捻那张冥币。

沈寂然拉过叶无咎的手,从小乾坤里翻出蜡烛,对身后的一众小辈道:“你们留在外面吧,我和叶无咎进去就行,之后要是有别人来这里, 不要让他们上车。”

沈维立即道:“我也去, 我最近学习了很多,不会拖后腿了!”

沈寂然想了想答应了:“也行。”

谢向竹一心想学习在方寸里沈寂然的行事方式, 闻言也道:“我和谢川也去, 这车您施个符咒就不会有人上来了。”

沈寂然想拒绝。

进方寸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呼呼啦啦进去这么多人做什么?

沈寂然:“不——”

“可以。”叶无咎忽然开口。

沈寂然:“……那就一起吧。”

叶松呐呐地在后面举起手,像上课要发言似的:“我就不去了吧, 我去了也是拖后腿。”

沈维:“一起嘛,你来都来了,谁不是从新人过来的?”

谢向竹和谢川听见沈维的话,一言难尽地对视了一眼。

这人现在就不是新人了吗?上次在阴阳间发生的事怕不是都忘到别人脑子里去了。

“那你先出去吧,”沈寂然画了一个较为复杂的符咒扔到那昏睡的司机身上说,“他醒后会自己离开,这辆车也会封锁隐匿,我们离开方寸前没有人能够进来。”

叶松立即下了车。

沈维有些不甘心地看着叶松的方向。

“回神了,”沈寂然敲了下沈维的头,“人家既不愿意来,你勉强他做什么?”

沈维捂着脑袋道:“可他不也是归魂人吗?他应该来的。”

“哪有什么应不应该,没有缘分就是没有缘分,强求不得,”沈寂然说,“如果不是我们当年没把事情处理好,现在早就不需要归魂人了。”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沈寂然一手拿着蜡烛,在指尖掐起一簇火。

谢川咕哝道:“可就是因为人人都像他一般,四家才没落至此。”

众人纷纷看向他,沈寂然刚要点蜡烛,闻言也抬起头。

谢川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于没礼貌了,瞬间涨红了脸,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还有你们吗?”沈寂然不甚在意地回答道,“生在四家,能做归魂人自然是好的,但若心不在此也不必勉强。”

谢川反驳道:“可既然生为归魂人,就该担起责任不是吗?”

沈寂然没有立即吭声,公交车里并不明亮,他手上捏的火仍在烧着,在他的面颊上映出了一点影。

他想说哪有那么多应不应该,话出口时却莫名变了模样:“的确应该,但去不去做这个‘应该’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话音一落,沈寂然便抿住了嘴,指尖的火倏地熄灭了。

谢向竹警惕地绷直了身子:“怎么了?”

沈维和谢川齐齐伸手按住了腰间的符纸,唯独叶无咎没有看沈寂然的指尖,他微微侧过头,留神看向沈寂然的神情:“怎么了?”

沈寂然默然片刻,只将蜡烛递给他道:“没事,火灭了。”

叶无咎见他不想说,便不再问,接过蜡烛放在地上点着了。

于是周遭的座椅车厢拉向了远方,变成了细碎的亮白噪点。

沈寂然望着蜡烛上燃起的那一点微光,他想起自己小时也曾问过母亲类似的问题。

他问母亲生为归魂人,是不是必须在这条路上倾尽全力。

那天是一年的除夕,他坐在自己家院子里的石凳上,吃着母亲做的胶牙饧。

“是的。”母亲回答说。

她也在桌边坐下来,有孩子在外面烧竹杆,噼里啪啦的声响伴着欢笑声蔓延到院子里。

“可是为什么呢?”他望着有火光闪动的方向喃喃道,“只因为是归魂人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不喜欢当归魂人吗?”母亲问。

“我不讨厌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胶牙饧说,“只是我还没想好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就这样被人提前决定好了,有点不舒服。”

他抬眼看向母亲:“娘,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往事有一些模糊了,他记不清母亲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揉了揉他的头发,但母亲的话他仍然记得:“身为归魂人,便应该在这条路上倾尽全力——我必须这样告诉你。”

“我必须告诉你应该做什么,这是我的义务,但你做不做这个‘应该’,那是属于你自己的选择。”

他幼时没完全理解母亲的意思,也没想过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回答,直到现在轮到他身边又有了小辈。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所以在孩子们幼年时,长辈必须教导他们该怎样做一个归魂人。

告诉孩子什么是正确的路,这是长辈的义务。

而同样的,让孩子们学会自己做选择,也是长辈的责任。

等到周遭过于明亮的光渐渐不那样刺眼了,一片银装素裹的山林在众人眼前铺开。

说是山林,其实山就是个大点的土坡,林里也没有太多树,稀稀落落得一眼望得到头。

雪看起来刚停,地面上没有一点痕迹,不闻鸟雀人语。

现世是夏天,大家的衣服也都轻薄,叶无咎掐了一个保暖的符咒,落在众人身上。

沈寂然心不在焉地朝叶无咎偏过头,谢向竹见状立即道:“沈前辈,我们先去四处看看。”

四周寂静无声,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沈寂然欣然应允。

等到小辈走远了,他拉了下叶无咎的手,低声在叶无咎耳边道:“幸好咱俩没有孩子。”

叶无咎原以为沈寂然是有什么心事,侧耳倾听却没想到听着这样一句话,一时没能跟上沈寂然的思维:“嗯?”

“我教育孩子,一定不会比我母亲做得更好了。”沈寂然想了想又道,“不过你心思细腻,有你在的话,也说不定能教好。”

叶无咎问:“你喜欢孩子?”

“一般,”沈寂然回答说,“别人有孩子我倒是愿意借来玩玩,不过我们自己的话还是算了,家里有你一个就够我忙的了。”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好像每天忙的人真是他似的。

“你说子玄和初静后来有没有孩子?我还想当孩子干爹呢,到时候那孩子有四个爹,听起来多威风……”

叶无咎微微笑了,他蹲下身捻起地上的一点雪仔细查看,然后轻声问:“是想母亲了吗?”

沈寂然看着远处沈维蹲在一棵树边,扒拉着地上的什么东西,许久才应道:“是啊,我想她了。”

也不知道母亲现在轮回了多少遭,这辈子是不是平安顺遂,会不会有很多爱她的人,往后……他们能否再相见。

不过就算再见面也不认识了吧。

沈维捏着一张符纸走了过来:“祖宗,这里的气息不太对。”

沈寂然回过神,瞥见沈维手里的符纸,便顺手抽了过来。

“这是你画的?”沈寂然捻了捻符纸道,“还挺像样。”

沈维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我,我之前看书里说在方寸中用这个符咒可以探一下方寸的边界,您也说过方寸是灵根据生前记忆和其他东西做出的地方,所以通常不会很大。但我刚刚用这符咒探了一下,却没探到边界,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我能力太差……”

“不用妄自菲薄,你这符咒画的很不错,效用很好,就是模样不太好看,”沈寂然凭空画了个符咒,挥到沈维手边,“回去练练字吧——诺,给你个例子。”

“谢谢祖宗,”沈维小心翼翼地把飘在空中的符咒用空符纸接住,揣进怀里,片刻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道:“所以这个方寸是怎么一回事啊?没有边界吗?”

沈寂然:“按理来说是有边界的,如果能力足够,可以探寻得到。”

沈维低下头:“那还是我——”

“不过我也没探寻到边界,”沈寂然打断沈维的话道,“这次不是一个方寸这么简单。”

不远处,谢向竹好像看到了什么,她抬步想向这边走,但脚还没迈出来又站住了,一手将谢川拉到身后。

吱嘎吱嘎的踩雪声由山林外传来,几人停住了话头,警惕地看向声音方向。

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胶牙饧(麦芽糖)

公交车上禁止明火,小说情节均为虚构,小朋友不要模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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