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蒋栩恒

南宫时雍愣了愣神, 徐晓灿遭遇的这些事,与沈寂然有关吗?

他问:“那您要帮徐晓灿吗?”

沈寂然摇头:“无论是徐晓灿还是其他人,落到如今这个境地都有我的原因, 我帮谁都是不公平。”

可这世上本也没什么公平可言。

千万人的因缘际会扭在一起, 才编织成了一个一个人生。

沈维担忧地看着沈寂然。

既然如此, 那沈寂然要怎么做呢?

现在去帮那个被逼到角落里的男生,阻止徐晓灿吗?可他凭什么阻止别人复仇?而且现在出手,那已经死了的人又该怎么算,怪他们运气差死得早吗?

去帮徐晓灿吗?可这些人与徐晓灿一同困在这里本就是沈寂然的原因。

沈寂然做什么都不对。

沈维忧心忡忡地问:“我们能帮忙做点什么吗?”

“可别,”沈寂然摆摆手, “你们几个小孩子家家的,才多大年纪, 别搅到这些事里来。”

沈维不服道:“如果不算睡着的那些年, 您也不比我们大几岁吧?”

“你们能和我比吗,”沈寂然立刻反驳说, “我天赋异禀。”

“算了,”沈寂然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站起身:“太麻烦,不想管,随他们去吧。”

一个系了绳的钩子顺着缺口被抛到了地上, 又慢慢滑落下去, 岌岌可危地只勾在一道裂缝上。

沈寂然瞥了一眼,转身走了。

这里的事情和他有关又如何?千年前的他定然尽过全力, 那就没什么好懊悔的。

叶无咎似乎早就料到了沈寂然的反应, 沈寂然一转身,就并肩同他离开了。

楼下的男生一边躲避“蔡莹莹”,一边顺着绳子向上爬, 他喊叫着:“别走!你不是笔仙吗?你需要供奉吧?你救救我,你要什么都行!我什么都能给你!你救救我!救救我!!!”

沈寂然一直一直向前走着,脚步不停。

铁钩一寸一寸向下滑着,绳结将断。

凡人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孤注一掷地相信些未知的东西,神佛仙怪,只要能拉他一把,他就可以无条件地信奉。

这没有任何错误,人间的信仰也大多源于此。

但若是命中注定的事,求神求鬼都无力回天。

沈维看着那个将要滑落的钩子,纠结了一会,到底还是没有伸手,加快脚步跟上了沈寂然。

果然,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铁钩滑落的声音,那条岌岌可危的裂缝终于不堪重负,地砖和铁钩一起坠落下去。

最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沈维抖了一下,有一瞬间他也不确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了——哪怕这是他人的因果,哪怕他没资格插手他人的事,但见死不救,真的是对的吗?

南宫时雍的表情比沈维还要沉重。

三楼已经没有黑雾了,死去的人被抛到了三楼,再睁眼时已是鬼魂。

沈寂然一行人一言不发地往四楼去,脚步踩在徐晓灿轻快的歌谣里:

十个小朋友,一起做游戏

一个撞见鬼,还剩九个小朋友

九个小朋友,四散着奔逃

一个跳了窗,还剩八个小朋友

八个小朋友,离开了教室

一个被杀死,还剩七个小朋友

七个小朋友,东躲又西藏

一个没藏好,还剩六个小朋友

六个小朋友,总想找人帮

一个丢了头,还剩五个小朋友……

四楼依旧都是教室,他们走在走廊里,能听见楼下的桌椅碰撞声和开门声,那些被叶无咎封在教室里的人好像被放了出来,正在四处游荡寻找他们的踪迹。

南宫时雍放轻了脚步,又朝沈维比了个“嘘”的手势,生怕叫那些鬼魂发现他们。

沈寂然看着叶无咎一个人忙了一会,忽然抓过他的手,沉默着在小乾坤里又翻出一个锦囊。

沈寂然没有画笔,便直接用手去捉那些黑雾。

许多黑雾上都有沈维他们放上去的符咒印记,金灿灿的,被沈寂然捉到了便会乖顺地黯淡下去,消失不见。

黑雾对沈寂然而言杀伤力很细微,但直接用手去碰,还是免不了被擦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沈寂然第三次朝黑雾伸出手时,被叶无咎握住了手腕。

叶无咎将他的手按了回去,用笔挑走了那缕黑雾。

“两个人能快一些。”沈寂然躲开叶无咎的动作,重新伸出手去。

叶无咎再次压下他的手:“他们还没打完,我们快一点慢一点没有多大区别。”

沈寂然挣动了两下没能抽走手,面无表情道:“但我就想快一点。”

“我知道,”叶无咎拿出一副丝绢手套说,“戴上手套再捉。”

沈寂然看着手套既不说话也不动,叶无咎维持着递出的姿势既不放下也不催他。

沈寂然一撇嘴,还是接过手套戴上了。

一道聚集在一起的浓雾扑了过来,被沈寂然一手掐散了,又被叶无咎用笔逐一挑进了锦囊中。

楼下的鬼魂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动静,慢慢聚集在他们脚下,来回踱步。

南宫时雍的脚步更轻了,生怕一不留神就被谁从楼下捅个对穿。

沈维许是和沈寂然待久了,反倒不担惊受怕了,他一边听着楼下的动静,一边思索:

明明方才沈寂然还在十分有闲心地同叶无咎聊笑,怎么现在又变得这样沉默?

因为这些事情同他有关吗?可他自己说的嫌麻烦懒得管。

一缕黑雾飘到了沈维面前,他手里没有追踪符了,又不太愿意就这么放着它跑掉,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抓了过去。

火烧般的灼痛从沈维的手心蔓延开,他被烫得差点直接脱手把黑雾扔出去。

他咬着牙看向沈寂然和叶无咎,心道,不愧是老祖宗,就是厉害,这么疼也能跟个没事人似的,甚至还能一边抓黑雾一边和叶无咎调情。

沈寂然将锦囊递过来,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道:“我抓黑雾是因为我有技巧有能力,这东西对我最多划几道口子,你空手抓它不疼吗?”

“我会的东西比别人都少,本就帮不上什么忙,”沈维手哆哆嗦嗦地把黑雾往锦囊里放,“要是再……再没有上、上进心,不多加练习,那就太差、差劲了。”

沈维手抖了半天也没对上锦囊的开口,沈寂然看不过了,直接抓过黑雾塞进了锦囊里:“疼就是疼,你多抓几次也就是多疼几次,既练不成铁砂掌,也不会得到实际意义上的提高,你想进步那就去学符咒、练身手,而不是在这吃苦受累。”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疼痛能让自己进步,但要是有人在你可以选择不受苦的时候,和你说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那他就是嫉妒你过得太好了。”

沈维揉了揉手心,小声道:“我只是觉得这一点疼,和您经历的事情相比算不得什么。”

叶无咎瞥了他一眼。

沈维被叶无咎的眼神一扫,下意识地把手揣到了身后。

他是说错什么了吗?

“你和我比做什么?都说了我天资卓绝。”沈寂然对他的小动作无知无觉,“而且疼、苦、难受这些感觉为什么要拿来做比较?难道只有世上最苦的那个人才有资格喊一句疼、说一声苦吗?”

他朝沈维伸了伸手:“你看我这不是也戴了手套?”

沈寂然因为在和沈维说话,逐渐同叶无咎拉开了距离,叶无咎见状便停下来等他,然而沈寂然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一不留神就撞了上去。

沈寂然:“嘶——”

叶无咎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身边:“走吧。”

沈寂然揉了揉撞着的脸,凑到叶无咎面前:“嫌我话多了?”

叶无咎:“不嫌。”

沈寂然弯着眉眼,直言道:“不嫌就好,我这会想说话。”

他虽然不会因为流窜的因果责怪自己,但亲眼见着自己惹出的乱子,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他不大喜欢这种沉默,所以总想找点话说。

“咔哒——”

前方本就开着的窗子被一只手推开了,一个无头尸身从窗口爬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颗头。

这句尸体可能还没习惯无头行走,爬窗时重心不稳,下意识伸手扶了下窗框,于是他怀里的头就咕噜咕噜地滚了下来。

“你刚才为什么不救我?”那颗头问。

沈寂然道:“我为什么要救你?”

无头尸体从窗台上跌跌撞撞地跳了下来。

滚落在地的头看见了自己的尸体,忽然失控地尖叫起来:“那是什么东西?滚远一些,让它滚远一些!”

那缺了头的身体一动不动,对自己脑袋的嚎叫熟视无睹。

鲜红的血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流淌到地上:“我怎么变成了这样……”

沈寂然没有说话。

那颗头喃喃自语地哭了大约有几分钟,他的视线落在了沈寂然身上,血红的眼中忽然亮起了火光,他消停下来,把自己端端正正地立在地上,面朝沈寂然。

“笔仙……”他说,“你能复活我吧?你自己都能活过来,你一定能复活我吧?”

“抱歉,”沈寂然说,“我不能。”

沾着血的头向前蹦了蹦:“你是不能,还是不愿?”

沈寂然:“不愿,也不能。”

那颗头死死盯着他,眼下两行血泪未干。

无头尸身走到头的旁边,重新将头抱回了怀里,语气里满是怨怼和咬牙切齿的恨意:“你既然不能救我,又凭什么能活着?”

“我们把你召了出来,落得这个下场,你凭什么能活着?!”

他一手抱着头,一手成爪,朝沈寂然猛抓过来。

沈寂然和叶无咎向两侧闪避,躲开了他并不稳当的一击。

他脚下发虚,转过身面向沈寂然,灯光晃过他衣服上别的胸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蒋栩恒。

人死后成为鬼魂,身上会比活人多出许多戾气,会想伤人、杀人,或者自己发疯。

蒋栩恒见着了楼下被关在教室里的三人,残存的一点理智让他知道自己不是沈寂然的对手,可他又实在愤怒。

凭什么他就要死掉?凭什么他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不过是犯过一点小错,不过是……不过是与人说过一些徐晓灿的闲话,说她家里没钱,交学费的钱都是她出去卖的……

但那又怎样?她家本来就穷,谁知道上学的钱是哪来的?谁知道她有没有出去卖过?秦可给她扒光了拍照她都能忍,这样的女生背地里又能有多干净?

胆小懦弱的人活该被欺负!她要是敢反抗,谁欺负她她就打回去,那谁还会找她的麻烦?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不应该把这些事情传出去,就算他真的做错了,他也不该落到如此境地,他不过是说过几句话而已……

他不过是说过几句话而已。

蒋栩恒精神状态非常不好,把心里想的全都颠三倒四地说了出来。

沈寂然和叶无咎没什么表情,沈维和南宫时雍听了他的话却是一脸的嫌恶。

蒋栩恒不知被这两个“傀儡”的表情触动了哪根神经,嚎叫着又朝沈寂然这个“傀儡主人”扑了过去,他怀里的头也大张开嘴,仿佛只要碰到沈寂然,就会用力咬下去。

鲜血又一次从他眼中流出,覆盖过尚未干涸的血印。

沈寂然向前伸出手,手指点在蒋栩恒面前。

淡金色的光自沈寂然指尖落到蒋栩恒胸前,化作一道符咒。

蒋栩恒维持着向前扑的动作,却再不能动了。

但他已经和身体分了家的头还能动。

于是蒋栩恒咆哮起来:“凭什么我要遭遇这些?凭什么?我才十四岁!我又没杀人!这么点小事连刑事责任都不用负!她凭什么这么报复我!”

“胆小懦弱的人不就应该被欺负吗?她活该啊!谁让她连反抗都不会!明明是她的错,凭什么要算在我头上!”

“其他的我没法回答你,”沈寂然说,“但你就是在杀人。”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是只有行为上的杀人才叫杀人。”

蒋栩恒根本听不进去沈寂然的话,沈寂然也救不了他!谁都救不了他,难道他就只能死了吗?

一滴血滴到了地上,他向下看去,却看到了自己断了的脖子。

他又一次崩溃了。

他的头被人砍了下来?!他的头怎么会被砍下来?他抱着的这个东西一定是别人的头,不,不对,抱着他的头的一定是别人的身体!

他再也忍受不了,流血的头大叫着向旁边一跳,朝窗台的尖角撞去。

他忘记自己已经死了,他闭着眼睛,只想一死方休。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只手挡在他额前,握住了大理石的尖角。

作者有话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狱中上梁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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