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消散

“蒋栩恒, ”陆瑶低下头,她擦了擦蒋栩恒血肉模糊的脸,温声道, “你怎么还傻站着不动, 徐晓灿想把铁条拔下来呢。”

她话音一落, 蒋栩恒和徐晓灿串在一起的身体就动了起来,他一把抓住徐晓灿背在身后的手,让她不能再挣扎。

“蒋栩恒?”徐晓灿气急,“你还帮她做什么?你没听见她怎么说你吗?”

她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人在想什么,陆瑶刚刚还在说他懦弱, 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是被陆瑶利用了,为什么这个人还要帮陆瑶抓着她?

“我知道啊, ”蒋栩恒低声呢喃, “我知道啊……”

他知道自己就是懦弱的啊,他从来没有强大起来过, 即便他一直努力把自己藏在人群中,也并不是天衣无缝。

陆瑶一直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但这不是很好吗?世上总要有一个人知道他真正的样子。

蒋栩恒血肉模糊的头似乎往陆瑶怀里缩了缩,含糊道:“可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陆瑶对徐晓灿道:“再不决定的话,老师就要醒了,到时你再想让我杀她我就做不到了。”

“而且你想再让我帮你杀别人我也做不到, 我很弱, 只能杀老师和蔡莹莹这种无意识的人——你不会以为蔡莹莹已经被掐死了吧?我刚刚路过那间教室,她还没断气。”

蔡莹莹……

徐晓灿闭了闭眼睛。

大多数人都不是天生心肠狠毒的, 谁也不是看见班级里来了一个转校生, 就开始想怎样欺辱她。

蔡莹莹第一次同她说话时的场景犹在眼前,那是她来到这所学校的第一天第一节课下课,蔡莹莹拿着一小块蛋糕跑过来, 问她要不要一起吃。

当时蔡莹莹话说得太快,她又正因为来到新的环境,心里惴惴不安,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蔡莹莹的意思,于是蔡莹莹笑着将一把叉子塞进了她手里问:“一会上体育课,要一起打羽毛球吗?我有两个拍,可以借你一个!”

……多么友好的场景啊。

那一刻,至少在那一刻,蔡莹莹她该是真心的吧?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她有一个健全的身体的话,如果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存在霸凌的话,她们会是真正的朋友吧?

徐晓灿缓缓呼了口气,一股浓烈的疲惫感淹没了她,她慢慢松开了手。

“算了。”她说。

陆瑶:“什么?”

“不必管蔡莹莹了,你帮我把老师杀了,蜡烛你去找那个叫沈寂然的笔仙要,他会给你的。”徐晓灿疲倦地垂下视线。

陆瑶:“我同他要他就能给我?”

“你见了他,就同他说……”徐晓灿微微仰起头,看向暗沉的天花板,“说我想走了。”

她想走了。

那颗被人强压在身上的石头年复一年地越滚越大,一点遥远的好意和似是而非的真心如柳絮一般轻飘飘地落在了这颗石头上,终于彻底压垮了她。

无论是报仇、还是怨恨一类的词语,她都不愿再想,也没有力气去想了。

她有点想要流泪,却不是因为害怕,她只是忽然很想妈妈。

很想很想。

陆瑶仔细打量了徐晓灿片刻,觉得她大概没有骗自己,于是也很讲信用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刀,朝女教师走去。

徐晓灿闭上了眼睛,被蒋栩恒一直提防紧抓着的手也放松下来。

在刀刃划开皮肉骨骼的声音里,她终于如释重负。

女教师死了。

被陆瑶杀死了。

陆瑶抱着蒋栩恒的脑袋上楼找到沈寂然他们时,沈寂然刚好收拢了最后一点黑雾。

沈寂然听了陆瑶的话并不意外,略点了点头,就朝楼下走去。

“等等,”陆瑶拦在他们前面,“蜡烛呢?徐晓灿说了蜡烛在你这里。”

“我没随身带着,”沈寂然说,“在楼下,我带你去。”

陆瑶不大相信沈寂然,但又不敢和他们一群人硬碰硬,挡了他片刻还是移开了步子。

沈维有话想问陆瑶,但瞥了一眼她浑身是血的样子,到底沉默下来。

“你说,剩下的人是不是都活下来了?”沈维转头小声问叶松。

叶松:“可能吧?之前徐晓灿每次杀了人都要唱歌,我们不是没有再听见徐晓灿唱歌吗?”

“对,”沈维附和道,“你说得对。”

他低着头走在沈寂然身后,两只手都插在衣服兜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松留心看了他一会,觉得他的状态实在不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

沈维正在想事情,被人这么一拍,一激灵差点跳起来:“什么——怎么了?”

“你没事吧?”叶松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收回手问。

沈维一身的冷汗,他摇了摇头,又沉默下来。

他的目光隔一会就向陆瑶身上飘一次,然后又在陆瑶注意到他之前收回视线。

“我只是觉得自己之前太放松了,”他小声同叶松道,“要是再警惕一些,说不定就不会出这么多乱子了。”

他知道没必要一遍一遍责怪之前的自己,需得一点一点进步的道理他都明白,但他还是忍不住自责,如果他足够警惕,会不会少死一个人呢?

可能也不会,徐晓灿看起来是要把所有人都杀死才罢休,但是……

万一呢?

叶松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哪怕有心理准备,他们在看到徐晓灿和蒋栩恒的惨状时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谢川:“……我知道她为什么想走了。”

沈寂然抬手想把铁条扯下来,但这种贯穿伤,要是扯出铁条必然会让徐晓灿再次受伤。

沈寂然观察了半天才找到一截暴露在空气中的铁条,他捏了个符点在铁条上,顷刻间铁条便化作铁屑烟尘,消失不见了。

没有了铁条做支撑,徐晓灿控制不住向后摔去。

谢向竹连忙上前接住了她。

陆瑶将同样倒下来的蒋栩恒扶到一边,见徐晓灿得了自由,警惕地抱着蒋栩恒的头问叶无咎道:“蜡烛在哪?”

“她就是蜡烛。”叶无咎用眼神指了下徐晓灿,然后转身挥手拂去了一旁空地上的灰尘。

他拿出画笔,隔空在地面上画起了符咒法阵。

陆瑶并未明白叶无咎的话,但她一个人寡不敌众,蒋栩恒也受了重伤,她犹豫再三,不得不缄默。

“你想好了?”沈寂然收回手,垂眸看着徐晓灿。

徐晓灿看起来十分疲惫,连眼皮都无力抬起,刚刚铁条撤掉的一瞬间,她也像是被抽去了脊骨,此刻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她靠在谢向竹怀里没有动,听着沈寂然的话也只轻轻应了一声。

沈寂然垂下眼睛,手中出现几根琴弦,他的指尖拨过琴弦,琴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徐晓灿的身影随着琴曲流转越来越淡,她的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而后缓缓掀了起来,她看向沈寂然,轻声问:“人真的有来生吗?”

弹琴者不可语。

沈寂然敛眸拨弦,并不答话。

“有的。”叶无咎仍在一旁画着法阵,没有转身。

“可我下辈子不想来了。”徐晓灿喃喃着又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琴音流淌间,便如烟云般散去了。

人死后是不会做梦的,但最后那短短一瞬,徐晓灿却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没有生过病,可以和同学们一样放声大笑,随意打闹,世上所有霸凌之类的事情都从未发生过,她和蔡莹莹是很好的朋友,每天回到家里,迎接她的都是父母开心的笑容……

最后一声琴音落下,尾音里似乎裹挟了一声啜泣。

狭小的走廊里再也找寻不到她存在过的痕迹,她这一生都安静沉默,连临走前的一声啜泣也如此轻微,还不如出生时的啼哭响亮。

此处的蜡烛就是徐晓灿本身,走上轮回路,便是人死灯灭,一直徘徊于此的生者与亡魂就都能解脱了。

陆瑶正盯着徐晓灿消失的位置,此刻周身一轻,像是有一捧雪顺着脖领落了进来,寒意瞬间打透了她。

手里一直抱着的东西忽然落了地。

她茫然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低下了头。

她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了,然而蒋栩恒的头颅却沉重地掉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徐晓灿不是已经死了吗!蜡烛不是已经灭了吗!

为什么她能感觉到自己在离开这里,而蒋栩恒还躺在那里,他们不应该一起走吗?

还是说……

陆瑶的目光缓缓聚焦在蒋栩恒身上。

这里的一切难道不是假的吗?

“瑶瑶,”蒋栩恒的头仰了起来看向陆瑶说,“你不要害怕,我——”

“怕的人明明是你吧,”陆瑶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不要一遍一遍拿我当幌子,从小到大真正懦弱无能的人只有你!”

“你一直拉上我把我当做同类,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陆瑶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和你从来都不一样!我只是弱,只是没有力气,我早就不胆小了!”

“一直囿于旧事,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从来只有你一个人!”

“懦弱又无能,到头来什么都得依靠我!你活该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你在胡说什么?”蒋栩恒听着陆瑶的话,已经散了的瞳孔中逐渐裂开了几道血痕,“如果没有我,你早就死了!刚刚在走廊里徐晓灿第一个想附身的对象就是你!是我帮你赶走了她!”

死掉的人早已不呼吸了,但他死死瞪着陆瑶,还是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他颤声道:“我真是后悔一直保护你,帮你活下去。”

“我就该像徐晓灿说的那样,让你也被杀掉,变得和我一样!”

沈寂然皱起眉头,像是嫌他们太过吵闹,捏了个符咒封住了他们两个的嘴。

陆瑶气愤地转头看向沈寂然,只见沈寂然低着头,手指轻轻擦着琴身:“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最后要说什么,至少该好好斟酌过吧。”

生离死别,何其不幸。

在感情最浓烈时分别,且有一时半刻能够珍重作别,何其有幸。

陆瑶闻言一怔,她在即将迎来的人间的白光里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慢半拍地听清了沈寂然的话。

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才十四岁,往后还有那样漫长的一生。

再也见不到了吗?

陆瑶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惨白,她动了动嘴唇,似有话要说。

沈寂然手指一挑,收回符咒。

“对不起,刚刚那样说你!我只是不想你死掉!”陆瑶朝下方头颅与身影都在逐渐淡去的蒋栩恒大声喊道。

“是我太弱了,所以到头来只好埋怨你,怪你太不小心,才被徐晓灿发现藏身之处砍掉了头,怪你太懦弱,让徐晓灿率先把矛头对准你。”

“明明如果我再强一点,再聪明一点,就能让我们一起活下去了!”陆瑶一边喊一边哭了出来。

“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回去的!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的懦弱!从来都没有!我一直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变得强大,你就可以依附于我,可以懦弱得心安理得,一直安稳地生活下去!”

“我一直都很……”陆瑶啜泣了一声,她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你对我而言一直都很重要!”

她哭着消失在了光里。

蒋栩恒一直一直看着陆瑶所在的地方,直到自己也完全被黑暗吞没。

有些话直到最后他也没能说出口。

他其实知道陆瑶和他是不一样的。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也一直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凭什么只有他一直陷在泥泞里呢?

陆瑶明明和他的经历相同,凭什么比他要坚强?

他们应该是一样的,一样的胆小懦弱,一样的挣扎着活着,一样的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他想把她拖下去。

他们该是同病相怜的人啊!

……可是他又不忍心。

陆瑶和他一起长大,那么多难捱的时候,他们只有对方这么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他真的想让她幸福的活下去,活到寿终正寝。

他应该是爱她的。

如果他这样的人也可以拥有爱人的能力的话。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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