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心声

有人死在了这里, 也有人终于逃了出去,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只有蔡莹莹, 她因为长时间窒息, 魂魄严重受损, 虽然回到了阳间,却再也无法醒过来。

其实徐晓灿若是想,完全可以救她,或是让她彻底死掉,但是她就是要让她落到这个境地。

不只是宽恕还是惩罚。

此间生魂已尽数回到人间, 亡魂也去了该去的地方,剩下的便只有沈寂然一行人和已封于锦囊中的因果。

沈寂然垂眼看了一会已经空无一人的地面, 长长的睫羽遮在眼上, 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画好了。”叶无咎画完了地上的符咒,直起身说。

沈寂然收回目光, 他单手抱琴走到一圈圈梵文组成的符咒中央,手指拨动琴弦,厉声道:“开!”

面前的空间被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裂口的边缘燃烧着赤金色的火焰,裂口之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狂风自其中涌出。

站在一旁的小辈们被风劈头盖脸地吹了个正着, 连忙一个接一个地朝沈寂然身后躲去

沈寂然站于前方, 银发尽数被风挽到了身后,他望着那片黑暗, 却只是眯了眯眼。

叶无咎走上前去, 他执笔挑起装着黑雾的几个锦囊,将它们尽数甩进了裂口之中。

织锦锦囊一穿过裂缝就散成了灰烬,无数因果黑雾涌出, 在黑暗中呼啸奔涌着,迫不及待地向更深处去。

世间各处,一小部分人忽然停下了手里的事情,他们茫然地看向碧蓝的天空。

有人忽然想去街对面的咖啡馆喝一杯咖啡,有人想立刻打电话给刚刚闹了矛盾的朋友,有人鼓起了勇气轻轻拉住了身边人的手。

遗失的因果回到人间了,今天刚好是个晴天。

阴阳相交的瞬间,生人的魂魄免不了被拉扯一二。

一离开阴阳间的明光中学,小辈们就受不住晕了过去。

人世间明媚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沈寂然眯了眯眼睛,他瞥见东倒西歪在校门口的小辈们,伸手悄悄拉住了叶无咎的手。

叶无咎侧头看向他。

“跟我来。”沈寂然拉着他就往不远处的拐角快步走去。

叶无咎也不问怎么了,沈寂然拉着他,他就跟着沈寂然走。

沈寂然快步走了一会,似乎仍嫌速度缓慢,于是走着走着又跑了起来,他一路小跑地拉着叶无咎来到没有旁人的拐角处,又渐渐缓下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叶无咎。

他看过人间多少生离死别,爱恨情仇的纠葛由古及今亦不下千百种,但时至今日轮到他自己,方才发觉情之一字当真是只由心动,半点不由人。

都一千多岁的人了,沈寂然想自己本该更加沉稳,但依旧难免像个初碰情爱的毛头小子一样迫不及待。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沈寂然握着叶无咎的手没有松开。

叶无咎淡定道:“有些猜测。”

沈寂然微微低下头,看向两人相握的手。

其实现在的场合并不十分合适。

这所学校附近虽然人烟稀少,但他们此刻所在的巷子里仍然开着几个卖文具和教辅资料的小店,看店的大爷们随时都有可能出门抽支烟。

远处还时不时有车辆按着喇叭行驶过去,吵闹声不绝于耳。

不过沈寂然不愿意再等下去了,在阴阳间他就想同叶无咎把话说开,只是碍于场合不对,闲杂人等太多,才一直忍耐着。

现在他收紧了手心,抬头看向叶无咎。

“刚才在阴阳间,小辈都在,有些话不好说,”他望着叶无咎的眼睛缓缓道,“过去的事情你既不知该怎样开口,那我就不问你了。”

“过往不可追,将来如何亦难以预料,我只问当下。”

沈寂然笑眯眯的,亲昵似的勾着叶无咎的手指道:“我可不想和你这么没名没分地过下去。”

遮着太阳的云散开了,天光大亮。

沈寂然盈着笑意的黑色瞳孔在光下显出几分认真:“叶无咎,你的心意是否同我一样呢?”

叶无咎微微张开嘴,但想起沈寂然说的“只问当下”又抿住了唇。

半晌,他笑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心里像是放下了什么。

只这一个挑起唇角的小动作,落在沈寂然眼中便如同某种默许,于是他不再等叶无咎答话,揪住对方的衣领,仰头吻了上去。

沈寂然满嘴跑火车惯了,逮着机会就要逗叶无咎几句,但实际却是个毫无经验的——至少在他能想起来的记忆里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于是这一吻虽来势汹汹,却在沈寂然单方面贴了半晌后没了下文。

眼见就要中道崩殂,叶无咎忽然伸手扣住沈寂然的后颈,把他按了回来。

沈寂然被叶无咎的手牢牢箍着,一时间动弹不得,他感觉到那人熟悉的气息席卷过来,下意识瑟缩着想向后躲,但在对上叶无咎的眼睛时又立即停止了挣动。

叶无咎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的时候在眼中投下阴影。

沈寂然看着叶无咎眼中阴影间隙里一点细碎的光,听着远方车水马龙的喧嚣声,忽然觉得这红尘万丈的确让人眷恋。

另一边,几个小辈纷纷转醒,他们见周遭没有沈寂然和叶无咎的身影,自是想不到这两人是特意跑出去说话的,还以为他们被传送到了别的地方,纷纷找寻起来。

沈维转悠到那小巷子巷口,见着沈寂然的背影刚要开口叫人,话没出口就发觉这貌似是个非礼勿视的场面,于是没出口的话被他大惊失色地变成了一声鸭叫。

谢川闻声跑过来:“怎么——”

沈维一巴掌挡住谢川,他打着哈哈推着人往外走:“我们找个吃饭的地方啊?这都从学校里出来刚刚,我们饿了吧?”

谢川奇道:“我们还没找到两位前辈呢,而且你嘴是有什么毛病?”说话颠三倒四的。

同样闻声而来的谢向竹瞥了眼沈维的反应便将巷子里的事猜了个大概,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找饭店吧。”

那两位前辈的关系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得出不清白,谢川能迟钝成这样,也不知是不是天生缺根筋。

另外两个同样缺根筋的二百五拿着手机凑了过来。

南宫时雍:“我们还是先问问沈前辈他们愿意吃什么吧,别选着他们不爱吃的。”

叶松应和道:“对,我们问问。”

谢向竹和沈维一个脑袋两个大,连忙拦在他们面前。

沈维:“祖宗他们不方便。”

谢向竹:“我们先挑挑看吧。”

两人话同时说出口,沈维惊奇地看向谢向竹。

他知道沈寂然和叶无咎的事很正常,毕竟他一直和他们在一处,他们两个的事他误打误撞也撞到好几回了。

但谢向竹为什么知道?她不是只听过一些和沈寂然有关的谣传吗?怎么能肯定他们两个的关系?

谢向竹沉默地看着沈维,把他和另外三个男生归为了一类。

“这顿饭我来请吧,”叶松完全没感觉出有什么问题,被沈维拦住了就站在一旁翻手机,“这次麻烦你们了,要是没有你们,别说是我姑姑的魂魄,我自己怕也回不来。”

“好说好说。”谢川毫不客气地答应下来。

几人身后,沈寂然推着叶无咎的肩膀同他拉开了些距离,叶无咎抿唇想要再贴过来,沈寂然及时转开头道:“那个……囿于人间的因果不止这些,剩下的我们也当,也当送入轮回。”

叶无咎依然揽着他:“嗯。”

沈寂然错开眼,盯着叶无咎的衣领问:“……你知道怎么找剩下因果的位置吗?”

他其实非常心虚,叶无咎是才和他一起得知尚有过去的因果留存于世的,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些因果的位置,唯一可能知道这些因果散落于何处的只有千年前记忆尚在的他自己,所以他这样发问,明显就是在问叶无咎能寻回记忆的归墟之地位于何处。

之前他问过叶无咎这个问题,叶无咎避而不答,现在他刚和叶无咎说完过往不可追、只求当下,把人骗到手了,又暗示人家要找回记忆、要去归墟,这不是哄人家呢吗?

沈寂然问完话,又抬眼想要仔细观察叶无咎的神情。

叶无咎意有所指地向沈寂然嘴唇看了一眼,又看向他的眼睛。

沈寂然无法,只好凑上前去,轻轻亲了一下叶无咎的嘴角,没等叶无咎再有所动作,他又像怕叶无咎再按着他后颈似的,连忙向后撤开了。

叶无咎似乎并没注意到沈寂然的小动作,明明刚刚亲吻时还按着沈寂然后颈不让他离开的人,现在只得了这蜻蜓点水似的一贴却又心满意足了,他拉着沈寂然朝巷子外走去:“走吧,他们醒了,等回去休养一阵,我们就去归墟。”

沈寂然有些心虚地攥紧了他的手,用余光瞥着叶无咎。

然而叶无咎一如既往的喜怒不形于色,沈寂然看了他一会,觉得这人心情好像还不错?

沈寂然收回目光。

叶无咎一定会告诉他归墟的位置,这一点在他知道有因果仍在人间时就能确定了。

叶无咎总是太过沉默内敛,若非十分熟识的人很难体察出他心中所想,以是常常有人认为他心思深沉、不好相与。

但沈寂然以为,叶无咎的沉默,那是君子一样的涵养。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人的心思是有限的,善于口舌之人往往难以静下心去观察。

而叶无咎体察旁人几乎是细致入微的,所以理所当然会沉默下来。

又或者说,他心有万相。

既然只有去归墟才能得知剩下因果的下落,那么无论他有何种私心,他都不会再隐瞒下去。

沈寂然不担心问不出归墟的位置,他担心的是自己这种哄骗着确认关系的行为会让叶无咎不高兴。

不过现在静下来仔细想想,叶无咎应该早就预料到他会问了,所以……他刚刚是被人骗亲了?

沈寂然用力地掐了下叶无咎的手。

叶无咎看过来道:“怎么了?”

沈寂然面无表情地回看过去,此人平时心细如发,这时候又一副猜不出自己心里想什么的样子,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两人刚走到巷口,沈维和谢向竹一时不察,让身边那个名为谢川的二百五又捧着手机凑了过去:“前辈,我们找了几家饭店,您二位看想去哪里吃——沈前辈你嘴这里怎么了?”

他一边说还一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里,破了皮。”

沈寂然“啧”了一声道:“天气太干了。”

谢向竹思考了几秒钟大义灭亲的可行性,然后一把将弟弟拽了回来。

“前辈见笑,这孩子说话不过脑子,”谢向竹死死拽着谢川说,“前辈们出来一趟也辛苦了,这附近有几家饭馆,要是方便的话一起吃个便饭?叶松说他做东。”

叶松一听连忙将手机递了过去:“前辈看看这里有没有心仪的饭店。”

沈寂然对饮食并不挑剔,接过手机翻了翻见菜色看上去都不错,就递给了叶无咎:“你挑。”

一旁沈维正一眼一眼地偷瞥着他,他见状毫不客气地转头道:“一会吃完饭你回你自己家去。”

沈维:“……是。”

就算沈寂然不说,他也决计不会去碍两位祖宗的眼的。

一顿饭因为众人各怀心事吃得十分迅速。

吃完饭,一帮小辈作鸟兽散,叶松急着送回自己姑姑的魂魄,南宫时雍要马不停蹄地赶回学校,和老师解释自己补考的事,阴阳间的时间稍纵即逝,沈维也快要到去大学报道的时间了。

谢向竹和谢川说是家里有什么要事,开车将沈寂然和叶无咎送回住所,便立即驱车离开了。

很快,无寂湖畔的庭院中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寂然站在叶无咎身边,看着满园五彩缤纷的花朵争奇斗艳,一时有些恍惚。

若是不算阴阳间与人世的时间差,他离家不过一两个星期,而今再回到这里却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知是不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

“谢川那孩子很有天赋韧劲,”沈寂然盯着身边的一朵深红色牡丹说,“往后可以多提点提点他。”

叶无咎看着他:“好。”

沈寂然又道:“叶松不是做这些事的料,他的心思在人间,而非阴阳间。”

叶无咎:“嗯。”

沈寂然还要继续说沈维,叶无咎忽然开口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还要一直说旁人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晚上还有一更,庆祝入V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论语·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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