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海眼

前天晚上沈寂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自灵台上幽幽转醒,他不知梦里自己刚经历过什么,又或是正在想什么, 他只觉得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雾。

外面好像有人在同他说话, 声音十分耳熟, 但他的大脑却像是生了锈,他放空地坐在原地许久,也没能凝聚起注意力去辨别讲话的人到底是谁。

沈寂然受梦境中的自己影响,思考了半晌才慢吞吞地想明白听不清声音的原因——他大概是被封闭了五感。

是谁封闭了他的感官?哦不对,封闭五感这种事只有自己能做到。

可他为什么要自我封闭呢?梦里是刚发生过什么吗?可无论发生了什么, 他都不是一个会逃避现实的人啊?

他对着空荡荡的灵台又发了会呆,微弱的气息在身边流转, 他忽然意识到所处之地似乎和自己的灵台不大一样。

准确来说, 是和自己现在的灵台不一样。

而不久之前,他曾经在这个灵台栖居过。

这里是叶无咎的灵台。

所以他是早在千年前就落到了叶无咎躯壳中吗?

那叶无咎呢?是已经到玉佩里了吗?

他想摸摸腰带, 看看自己腰上是不是挂了一个玉佩,但梦里的他无法控制自己,他尝试了半天也没不动弹分毫。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时,蒙在感官上的雾忽地散了。

他顾不得去仔细感受到底是不是自己放开了五感,也来不及去看自己在何时何地, 刚一动弹自如, 就连忙伸手向腰间摸去。

还好,玉佩好端端地系在他腰上。

他头脑尚不清醒, 竟也没去想他为什么能控制梦里的自己伸手摸腰带, 刚微微松了口气,就借着梦中自己的视线打量起四周来。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这个地方。

他曾在阴阳间主管住所的四楼幻境里看见过他和叶无咎的一小段记忆,这里是他千年前被天雷裹身的地方。

但幻境中的他是在山巅, 而此刻的他正在这座山的山脚下。

他不明白个中缘由,只能从已知的断断续续的记忆里,隐约有一点猜测……但不是什么好的猜测,他不敢细想。

再后来梦境就变得模糊了,他大抵是真的睡了过去,直到落入下一个梦境。

这一次他的意识还在灵台中,但五感并没被封闭,他留神打量四周,辨认出自己正坐在叶无咎家里的书桌前。

他想找人说两句话知道当下的情况,可家里没有别人,叶无咎的父母本就不和叶无咎住在一处,此时也都不在。

意识渐渐下沉,他察觉到梦里的自己注意力仍在灵台里,便也将视线投进灵台中。

“那些亡魂虽然入了轮回,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他听见自己道,“千百年后我会重回世间,将这件事彻底解决,顺便等一等你。”

他在同谁说话?总不能是自言自语吧?

沈寂然顺着自己的目光仔细朝前看去,良久才发现面前好像有一个暗淡的小点。

那小点像灰尘一样,微小得几乎看不见,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那是什么?那是……有生命的吗?

“我若睡上千百年,这些年的记忆恐怕就不剩什么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不过你就算醒了也会不知道这些事,不能转告我了。”他看见自己伸手像是想碰一碰那粒灰尘,但手还没伸过去就又收了回来,“所以我需得去一次归墟,再看平生事。”

“我在我家宅子附近埋了一张符咒,上面承载了我们当年讨论归墟时的记忆,不过千百年过去,我也不知那符咒最后的效果会变成什么样,总之将来我若是有机缘回去,无论我是通过符咒、幻境还是梦境见到你,你记得告诉我归墟是什么。”

沈寂然就是在这时醒过来的,他睁眼躺在床上,想起之前在阴阳间的四楼,幻境里的叶无咎提醒他归墟的存在,那时他还以为只是巧合。

原来这是他给自己留下的一段机缘吗?

沈寂然醒来时天还没有亮,他嗜睡惯了,这天他却没有心大到翻个身继续睡,他握着叶无咎的手,抬头看了他很久很久。

都说归魂人的预感向来准确,但沈寂然想自己已经沉睡多年,预感有所偏差也是情理之中,说不定那些有关过去的猜测都只是他自己杯弓蛇影罢了。

——

“我现在说不清楚,”沈寂然抽出手道,“等到了归墟,或者从归墟回来,我再同你说。”

叶无咎与他对视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

沈维紧张兮兮地看了两人半天,直到看见叶无咎放下手,心才落回肚子里。

沈寂然呼出一口气,轻声念诵起来:“是鬼非鬼,是人非人,万物之源,万物寂灭,轮回往复,生生不息。”

“归墟之地,开!”

一阵罡风扑面而来,混合着类似于海水、草原、风和雨的气味,还有一些沈维叫不出来的味道,萦绕在鼻息间,能让人想到新生和死亡。

沈维略微出神,很奇妙的,在这潮湿的气流里,死亡的气息好像并不让人害怕。

叶无咎对沈维道:“就是现在。”

沈维回过神,连忙狠狠一口咬在自己手指上,他痛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颤颤巍巍地将一串血珠滴在那串葡萄上。

风忽止,耳边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一切声音都隐匿不见了,而视线却缭乱,沈维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忽听见沈寂然的声音划破寂静,横冲直撞地闯进他耳中:“合眼!小毛孩子怎么什么都敢看!”

沈维被吓得一哆嗦,慌乱地闭上眼睛,但到底已经晚了,他只觉头脑一阵嗡鸣,随即晕了过去。

沈维再睁开眼时,外面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无寂湖旁的古宅小院不见了,他和沈寂然叶无咎一同位于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巨大莲台之上。

他壮起胆子爬到莲台边,只见袅袅云雾下方是一处不断涌入水流的淡蓝色大壑。

“这是泉眼吗?”沈维大睁着眼睛,手攀在莲花瓣上,仔细打量着此处奇景,完全忘记了自己方才晕倒的事情。

“并非是泉眼,而是海眼。”叶无咎说,“世间的浩瀚洋流间也曾藏有沟壑,世人以为那些如无底洞般的沟壑便是所谓海眼,其实严格来讲它们只是泉眼而已。”

“此处的沟壑才是名副其实的海眼。”

沈维感叹道:“原来这个海眼就是归墟啊。”

果然如他所想象一般壮阔。

“是,也不是。”沈寂然道。

沈维疑惑地回头看他。

沈寂然:“你抬头看。”

沈维依言仰起头,然后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眼睛瞪得更圆了——

他们头顶是天,却并非只有蓝天白云。无数白色的海浪沿着天边攀升而上,与云交融在一处,而后又藕断丝连地分开。

再看脚下,那水浪之下的蓝色,大抵是流淌过来的蓝天,水与云与天甚至于日月星辰,皆在此间流转。

云便是水,海即是天,轮转往复,不知何为天地。

他们所在的莲台是此间唯一静止的地方,又或许莲台也沿着某一既定轨迹在缓慢转动着,只是人如微尘,难以察觉。

有星辰划过海浪,流淌到莲台之上,又湮灭不见。

沈维看花眼了,仰头仰得差点从莲台上掉下去,被叶无咎一把拽了回来。

“消停点。”沈寂然说,他手里拎着个银白色的鱼打量,不知在思考什么。

沈维不再到处乱爬了,他趴在莲台上东张西望,心脏呯呯乱跳着难以平静。

他看见沈寂然的动作,冒冒失失地问道:“祖宗,您是想吃鱼吗?”

沈寂然:“……我没这么饿。”

他一松手,鱼又跳回了浪潮里,很快消失不见了。

沈维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冒失,尴尬地闭上了嘴。

“归墟中的每一条银鱼都是世间的一道印迹,相遇、离别、生死、一瞬间的情绪,千千万万个印迹拼凑成无数生灵,无数银鱼构成归墟之地。”沈寂然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鱼竿,边理鱼线边向沈维解释着。

沈维听着听着又忍不住开口问:“这些鱼有什么不同吗?比如什么样的鱼代表爱,什么样的鱼代表恨之类的?代表爱的鱼总该比恨漂亮吧?”

“并无不同,印迹本身只是印迹而已,”沈寂然说,“天地本混沌,万物都是流转的,一个印迹本身并不能代表一个人对事物的全部情感。”

一条鱼跃了出来,碰了碰沈寂然的手指,又游走了,沈寂然蹭了下指尖继续道:“你和一个人相遇了,于是生出了第一个印迹,你和他打了招呼,然后第二个印迹也产生了,无数个印迹交错,产生的结果是你和他成为了朋友。”

沈寂然:“世间的一切印迹会永远存在于这里,或许变了形态,但永远不会消失。”

沈维看见一尾细小的鱼钻进了浪里,而后化作了海浪,海浪与云融在一处,另一边又有银鱼从云层间一跃而下。

鱼线从莲台上垂落下去,在海浪间浮动。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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