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还有上面歪歪扭扭蛰伏而行的字迹,暗自感叹这人民币怎么流出去了连个水声都听不到。

我把纸条随便找了个地方一搁就上床睡觉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两点多,我全然忘了还有这么件事的存在,就急急的去服务台订晚上飞上海的机票。服务台的小姐服务真是异常周到,我想怎么我在这儿十几天了都没受过如此礼遇呢,后来才惊觉到我这是要走呢要退房呢,这每晚1280的房钱我已经刷刷地甩出去十多天了,现在忽然间收手,换了是谁都会不甘心的吧。

小姐亲切得就跟我亲姐姐似的,嘘寒问暖,问我这几天住得可好,对他们服务还满不满意。我只得频频点头,因为再不走我估计又要为她的热情好客付出人民币的代价了。

终于最后小姐没能留住我,我因为特别怀念家乡的父老乡亲,所以回家的意愿特别强烈。小姐见挽留不住,于是只能颇为无奈地给我订了回程的机票,时间是晚上8:37分。我想这个时间不错,往飞机上一躺,醒了就能回上海,就跟梦游一圈一样。

订好票后,我又去了那个阳光充盈的金色海滩,我知道回到上海后,我又会变回那个整天摆着pose取悦客户的花瓶助理。

上海虽然是中国最发达的城市之一,但是在它那些钢筋水泥构建的庞然大物的审视下,自由和自己已经遥远得看不到影子。路上到处奔走的都是忙于生计的行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在那样的环境里,我是再也感受不到海南人那副整天悠然自得的神情了。

日新月异的上海就跟上了发条的钟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世界的节奏,它似乎在教育所有的人,任何背弃时间的人,时间也将抛弃他,就注定在他还未实现梦想之前便垂垂老去。

我想如果以后我成了个一把年纪,弯腰驼背的老太太的时候,我肯定把所有的钱拿出来,在海边买个房子,整天听潮汐的声音,听大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听太阳的第一缕金边划破天际的声音,还有那些可爱美丽的人,听他们的欢笑声在海浪里沉沉浮浮,若隐若现,像一帆帆挺拔的小舰那样驯骜不羁。

我找了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皮肤黑黑的,但是笑容却灿烂得像我白裙子上开的太阳花一样,我问她买走了她竹篮里所有的海星和贝壳,我想我既然不能把海南带回去,那留些小小的纪念品还是可以的吧。

小姑娘很开心,她只向我拿了20块钱,我问她为什么不像其他孩子卖得那么贵的时候,她露出少了一颗门牙的笑容说,海南最多的就是这些了,但是其他地方却没有。

说完她就跑了,我却在原地站了很久。我想我是多久没有这么轻松快乐的感觉了呢?原来小小一篮贝壳就能给我这种莫大的满足感,那为什么,当我手里握着一大把一大把的钞票,花钱如流水的时候,我的心却依旧那么平静甚至连一丝微小的波纹都没有泛起过呢?

我在回宾馆的途中又遇到了那个亚洲男人,但是我敢断定并不是巧合,因为他似乎早料到我会从那里走过一样,早早的就站在那里等我了。

我朝他咧了咧嘴打了声招呼,然后想快点溜。但是他却先我一步挡住我的去路。

“你是不是讨厌我?”他歪着脑袋问我,由于个子相差太多的关系,使得他歪着头的样子特别的可爱,再加上一脸迷惘的样子,我看着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哦,你笑了,那就是不讨厌我?”他眨着好看的灰蓝色眼睛,卷卷的眼睫毛一扇一扇的。见我没有说话,他又接着问我晚上能不能一起去参加Party。

我这才想起来那张不知道被我揉到哪里去的纸条,于是很遗憾地告诉他我晚上得回上海,不能参加聚会了。

aLon像个小孩子一样垂下头,好像一下子矮掉了一大截,我不知道我的这个决定竟然会让他的身高产生如此明显和夸张的变化,于是我想为了维护中国人民在国外民众眼里的形象,稍微安抚了一下他,像一个大姐姐一样。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玩得开心点,小伙子!”

他抬起头看看我,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匪夷所思的话,”我觉得很遗憾,我的同伴们肯定会取笑我的。”

我问他为什么要取笑你啊。

他又把长长的睫毛刷了两下子,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因为我跟他们说了,我会带一个最漂亮的中国姑娘去参加Party!”

我听了他这话差点没笑倒,我拼命忍住笑意,然后严肃的问他,”你就是觉得我漂亮,所以要我陪你去Party吗?”

“不是的,我是觉得你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这种味道就像是存在蜂巢里的蜂蜜一样,诱惑我,但是我却拿不到。”想了半天,aLon大概才找到这样的措辞,他很得意的看着我,像是为了他能想出这个比喻沾沾自喜。

“这么说,你就是一头贪吃的棕熊了?”我故意刺激他。

“也可以这么说。”aLon认真的想了会,然后很肯定的点点头。

我顿时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这个站在我面前一脸迷芒的大男人还真是可爱到不行。

“可是我实在不能答应你的邀请,因为我刚订了机票回上海。所以,熊先生,恕我爱莫能助啦。”我决定不跟他开玩笑了,就算他是真的单纯天真,我也不会为了这么个理由退掉机票继续留在海南的,我还得回去工作,还得重新开始我的生活,我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去做,我没有时间再在这里跟一个陌路的外国人耗费下去了。

“爱――摸――能――猪?”aLon重复了一遍我说的话,我这才想起我面对的是个小老外,估计在国外出生的时候还没机会接触我们中国博大而精深的语言文化,于是连忙做了下翻译,”爱莫能助就是说,不是不想帮,而是帮不了!You Know?”

“不不不,我不是要你帮忙,我只是想邀请你一起参加一个Party。”aLon又搞混了我的意思,看看看看,我说的吧,跟外国人交涉真是累!

我没说话,aLon也没说话,但是我敢保证,此刻他的眼睛说的东西要比他的嘴巴说的多得多。最后他居然露出卡其的招牌表情,用一双又无辜又满含希望的灰蓝色眼睛巴瞪巴瞪的看着我。

我发誓我从来都不知道那个表情居然有那么大的杀伤力,所以后来当我和aLon一起来到那个Party现场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有点觉得云里雾里。

Party上,我不无例外地成了全场最引人瞩目的亮点,那些ABC像看大熊猫似的围在我边上赶都赶不走,空气里漂浮着浓重的香水味熏得我脑袋一片空白,我就在怪自己当初怎么会心软了一下就答应了这个家伙,来这边供人巡回展览呢!

aLon似乎是看出我气色不好,于是他从人群中把我救出来,把我带到远离人堆的海边。

“对不起,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的脸色很不好。”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就说我讨厌人多的地方了。人多,我会喘不上气!”我随便找了个借口丢给他,就自顾自地沿着海边走。

“真抱歉”,aLon满脸愧疚的跟在我身后。

海风一阵阵吹过,我感觉稍微好了些,于是也收起了那张关公脸,毕竟aLon也没什么错,他不用香水,也没有围着我叽哩呱啦的,相比那些人,要好得多了。更何况,我天生对可爱的男人没什么抵抗力。

“算了,也不关你什么事儿。”

“依然,你是要回去上海吗?”aLon赶了几步,追到我旁边和我并排走。

“嗯,我是上海人,当然回上海啦。不然去哪?”

“我也想去上海玩玩,你能给我做导游吗?我会支付给你报酬的!”

天哪,还要跟我回上海?我这是招谁惹谁了,讨厌什么偏偏来什么。我急忙摇摇头说,”我上班很忙的,哪有时间整天带你转啊?不行不行不行,你找别人吧。”

“真不行吗?”

“真不行!”

我走着走着的时候,听到身后没了动静,我回头一看,aLon蹲在不远的地方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他的头垂得很低,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嗳!你在干嘛啊?”我朝他跑过去。

我刚站定就顿时大笑起来,这家伙居然有模有样的画了只蜂巢还有个熊不像熊,猫不像猫的东西在旁边。

aLon见我过来,赶紧想把那些东西擦掉,但是晚了一步。他看我笑得天花乱坠,傻傻地待在一边也跟着笑起来。

“好吧好吧,我真是服了你了,我可以带你去上海,但是我很忙,不可能像个私人导游一样一直陪着你逛的,你的,明白?”我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想,我真是遇到个比我还厉害的角儿了。

“你是说,你愿意带我一起回上海?愿意做我的导游?是吗?”aLon似乎不太相信事情的转变会那么出乎他意料,于是他睁着一双比比目鱼还大的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是在征求答案似的。

“对对对,谁叫你那么缠人,不过你可不能少给钱啊!”我收起笑声,然后大步地朝回走。

第二天一大早,我的房门就被敲得”呯嗙”作响,我连头都没梳就去开了门,门外是aLon欣喜若狂的脸。

“怎么了怎么了?一大早,你还来劲儿了是不是?”我揉了揉眼睛,并没有要放他进来的意思。

“依然,我订好了机票,是中午11:20分的,我给你送票来了。”aLon从门缝中递了张票子进来,我接过来随便看了一眼,心里暗自责怪自己,那家伙肯定会什么勾魂术,不然为什么每次我都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答应他的要求呢?

aLon见我拿着票一声不吭,于是便急了,像是担心我出尔反尔一样。

“知道了知道了,10点大堂见。”我没等aLon说话就把门”砰”的一下关上了。

起床后我随便梳洗了一下,对着镜子瞧了瞧,忽然发现自己的脸色竟然红润了好多,经过这十几天来充足的阳光暴晒,我的皮肤已经被晕染成一种健康的小麦色,生机勃勃的,我对着镜子还真不敢承认就是个十几天前还得靠厚厚粉底遮盖憔悴和苍白的我呢。

我涂了点粉色的唇彩,然后把行李整理了一番,特意换了一件露肩细吊带的小背心和一条紧身的牛仔裤,随便把头发扎成一束,晃晃悠悠地就来到了大堂。

但仅仅是这样,就把那aLon小朋友唬得一愣一愣的了,他看见我的时候忽然脸红了一下,然后居然扭扭捏捏地蹭过来,在我旁边犹豫了好久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我看着他挺纳闷的,心里想,郁闷了吧,小伙子,没见过一美女变成这个模样吧。于是我故意装出伤心的样子对他说,”我是不是很丑啊?算了,我知道你后悔了,你自各儿去上海吧,免得跟我走在一起丢了脸。”

说完,我跨着大步去服务台结帐,刚把钱递进去的时候,aLon就先我一步把我的钱给付了,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我就拉着我往大堂外跑,我提醒他还有七八十的零钱没找呢,他却满不在乎地说不要了不要了。我琢磨着这国外的小孩都不知道勤俭节约的美德吗?再想了一下子,忽然发现自己也差不多,于是就没再说话,任aLon拉着跑。

上了车后,aLon的脸还没有复原,红通通的一片,我担心他是不是发烧发得傻掉了,于是下意识的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结果又把我们外国小朋友吓了一跳,冷不防地弹开到一边。

“喂喂喂,也不用这么打击我啊,长得丑也不是我想的,你有什么话就说啦!”我故意调侃他,转过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特爱跟眼前这家伙较劲,似乎把他憋得手足无措我能拿大奖一样。

“依然,别,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aLon不敢看我的眼睛,他把头低到不能再低的位置,那颗耳朵上的水钻耳钉偷偷摸摸的打探着要露个头。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只是觉得……”aLon眨巴眨巴眼,偷看了我一眼,接着说,”我只是觉得,你太可爱了。就这个,没别的意思!”

我听了后心里震了一下,恍惚间我想起了阿亮,最初他和我走到一起的时候,也曾这么夸过我,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似乎离开我很远很远了。

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我二十五岁早就过了用”可爱”来形容的时候,居然还有人会这么讲我,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像一袭龙卷风一样扫进我的内心深处,所有的回忆一起上演,我又一次成为记忆的囚犯,被迫观赏那一幕幕串成无限伤痛的老电影。

aLon见我许久没说话,又着了急,于是在一旁唧唧歪歪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想我这次回上海的第一件事,就是得去外语学院深造深造不可,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书面翻译跟口语是那么毫无联系的两个极端。我在公司看过那么多份英文合同,早练就了一目十行的本领,可是没想到一听到aLon开口,我居然会全然的不知所云,看样子我是该充充电进步一下子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