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宴会上的手杖爵士

施以南的“那明天”又用了三次。两次次在餐桌上,一次在主楼大厅的楼梯上。

施以南后来觉得在楼梯上有些不礼貌。

那天晚餐时叶恪没提,他也没主动问。因为叶恪病好了之后可以吃一些肉类的软质食物,曼姐便又做了肉羹,提醒施以南,“郑医生讲说情绪不好会也影响食欲,你不要吃饭时凶他哦,不然生病怎么参加宴会嘛。”

施以南觉得冤枉,曼姐从前眼里只有他,现在好像只有叶恪了。

“我犯得着凶病人么!”

“你不笑就是在凶了,”曼姐笑着说,“太太上次来还讲,‘南仔怎么越来越凶了,你记得多煮败火汤给他。’你听听,太太看到你不笑也说你凶啦!”

施以南没有感情地咧了咧嘴角,“这样好了?”

曼姐噗嗤又笑,“我去叫叶先生。”

施以南对叶恪没什么好笑的,但也担心他又生麻烦的病影响第二天参加宴会,于是很少讲话,注意不皱眉头,比叶恪先吃完,去楼上工作。

十几分钟后管家到书房叫他,说叶恪在楼下有话跟他讲。施以南便起身,走到楼梯口才觉得麻烦,“为什么让我下去?他来书房讲不行吗?”

管家立正道:“您上次说二楼和一楼的小会客厅禁止叶先生踏入,他刚才要上来,我才拦住。”

施以南愣了愣,抬脚往楼下走。

叶恪站在楼梯口,有点出神。

他不发烧以后没有恢复以前那种平静的神态,偶尔会露出情绪。大部分在施以南面前。

生病打击了他一部分信心,每生一次病都像离死亡更近了一步,生出许多挫败和消极,从前有林医生做疏导,恢复得会快一些。现在孤身一人,不知道跟谁讲,因此常常怠于伪装,表情不能常常做到无懈可击。

施以南走到离他几个台阶远时,他舔了舔嘴唇,右手抓了抓卫衣下摆。

施以南便停下,有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又舔嘴唇,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仍然厚脸皮地开口,气势弱弱的,“我今天还不想说。”

羞愧顺着话音爬上他的脸颊,变成红晕。

施以南看了他几秒钟,咽下“知道了”,为了强调叶恪食言,即使知道明天他不会讲,仍然重复,“那明天。”

叶恪小声说谢谢,勉强讨好地笑了一下,转身走开。

施以南回楼上,才想起本来计划请叶恪到小会客厅坐下说的。结果站着讲完,有点不讲礼数。

不过他没太多时间计较这些小事,宴会上太多事要他费心,首当其冲就是安保,其次是叶恪的状态。

叶恪进疗养院是一回事,宴会上当着分支发疯则是另一回事,这关系到施以南在施家发号施令的权力来源是否正当,哪怕叶恪是个傀儡,也比是个疯子强。

是以,他决定让整个医疗团队都跟去。

为了不引起叶恪的抵触,何岸文一行提前出发。

施以南跟叶恪午餐后才出发,往叶家去的路线经过香积大厦。

车离香积大厦还有两个红绿灯时,叶恪考虑再三,开口道:“我跟我朋友的留言,是让他把消息放在咖啡店。”

他直白但紧张地盯着施以南。

施以南有点意外,“想好要向我坦白了吗?”

“没有,”车子驶过香积大厦的阴影,叶恪像是被那阴影推了一把,低头说,“但是我也不想骗你。我想去咖啡馆看看。”

施以南想,宴会前让他不开心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于是点点头。

司机把车停在咖啡馆对面,一名保镖给叶恪开车门,叶恪看施以南,“你不跟我一起吗?”

他这样大方邀请,不知是愿意让施以南看到朋友的消息,还是笃定施以南看不懂。

施以南没拒绝,也跟着下车。

进了咖啡馆,叶恪直走向便签墙,仰脸站了几分钟,有些丧气地转头看施以南,“没有,我们走吧。”

“这么多,都看完了吗?”

“我跟他说了位置和便签颜色,很好认,不用全部看完。”

他揉了一下眼睛,很深地叹了口气,肩膀垂下去,大眼睛有些空洞,又有些悲伤,显得飘忽,“希望他是又回疗养院了。”

“疗养院?”

“他是我在疗养院认识的朋友,帮我很多忙。”

坦白不够彻底,但突如其来。施以南摸不准他这样说一半藏一半是不是在试探,想了想,“然后呢?”

叶恪现在只剩下求助施以南一条路可走了,阿烈一直没有再去景山馆,没有回复他的留言,证明一直没再来过这里。他还是个小孩,能去哪里?

叶恪站着出神,没有立刻开口。

“不用勉强,想好再说吧,”施以南说:“保镖要买咖啡,你可以抽奖。”

叶恪站着等保镖付款,拿到小票,跑去找门口的服务员,“你好,我可以抽两次。”

他把手伸到铁皮人偶嘴巴里,小心翼翼捏出两张奖券。

服务员拿到兑奖机前刷了两下,机器音提示两遍,“恭喜你,特别奖。”

叶恪呆了呆,像被大奖砸晕,但很好地压住了激动,保持与衣装相配的风度,只回头冲施以南腼腆地笑了笑,“我运气很好。”

回到车上,叶恪把两枚徽章放在膝头 ,黑色布料上,彩漆亮了一些,看上去没那么粗糙和廉价了。

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好运气比钻石还珍贵,所以看了好大一会儿。

最后拿起一枚给施以南,“这个送你。”

施以南真心希望叶恪的好运气能撑到宴会结束,不要出现不可控事件,于迷信也不好不接。

他没带包,便握在手里,下车时随手塞进口袋。

这枚徽章也许真的带来了好运气,宴会的开场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叶家的宴会厅老派,但足够宽敞,酒会和舞会以及用餐可以同时举行,解决了人员换房间带来的安保压力。

叶家盘踞望门数百年,从前律法落后,生意上实行帮派性质的管理,分堂口,后来虽然随时代发展成正规子母公司,但内部仍保留早期习惯,以分支称,看重契约,讲究传承。

是以并不好管,尤其施以南是外人,都不怎么服气,施以南不想激发矛盾,次次开会都要压着脾气,维持客气。

这次也一样,事先把餐厅的长桌改成了圆桌,也未设明显的主位。不想太摆架子,以免又吵起来。

同样,叶家宴会厅引人注目的小穹顶礼台也不准备使用。

因为请柬是以叶恪的名义发出,八个分支的决策层基本都按时到了。餐前酒会有施以南在,气氛还算融洽。

晚餐快开始时叶恪才进来。施以南专门请了造型师帮他打理,使他比以往哪次都精神。

衣香鬓影的几十人对病后的叶恪来说算大场面,他进来时抿着嘴唇,强装镇定看了一圈,最后把眼光落在施以南身上。

施以南便多走几步,迎上虚虚拉他的手腕,把他带到人群里。

分支们以前把叶恪当傀儡,现在把他当进过精神病院的傀儡,但毕竟是正统继承人,按老派规矩,叶恪是正儿八经的掌权人。所以该有的礼貌还是会有。

侍者端来鸡尾酒,叶恪接过来,要跟身边一名上了年纪的分支碰酒,对方不知会错意还是怎样,朝叶恪举了举杯子,径直喝了,然后转过头跟身边人讲话。

叶恪端着酒愣在原地。

瞳孔一瞬间变得不再聚焦,像被深渊吸走魂魄,一动不动。

施以南暗叫不好,挽着他快步走到休息区,向二楼回廊上的医护人员打手势,郑嘉英会意,带人往下来。

施以南再回头,不禁愣住。

叶恪空洞的眼睛在慢慢出现一种陌生的神采,脖颈的线条绷紧,肩膀以一个微小的角度向后打开。

“刚才冒犯我的人是谁?”

声音完全变了,缓慢、沙哑、有抑扬顿挫的特殊律动,字正腔圆充满权威。

表情也变了,显得面部的肌肉走向更分明,棱角坚硬,眼神极其犀利,有种高不可攀的威严。

施以南头皮发麻,像亲眼看到鬼附身,一时讲不出话,只能直愣愣地看着叶恪。

叶恪抬手拍了拍施以南的肩膀,“不要紧张,坐下说。”

施以南坐下才缓过来,转眼看到何岸文和郑嘉英都在不远处,何岸文向他打了个手势,他稍稍放松,回过头看叶恪。

叶恪把香槟交给侍者,“换成威士忌,加一滴冰水。”

然后向施以南说:“把你最信任的人叫来。”

尽管荒诞,施以南面前的叶恪除了不像他本人,没有任何混乱或者疯癫的迹象,相反,好像对宴会比施以南本人还成竹在胸。

施以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叫来艾米。

叶恪对艾米很绅士地点点头,语调古典,“请你去地下室雕玉兰花的房间把我的手杖取来。”

艾米很好地压住惊诧,以一贯的职业微笑看向施以南。

施以南微微点头。

叶恪朝施以南抬了抬手指,“好了,这里视线刚刚好,告诉我这些人都是谁,你要做什么。”

施以南一一介绍,期间观察叶恪,但除了叶恪微微半垂不怒自威的眼睛,什么都没看出来。

叶恪好像对这场宴会的起因完全不清楚,但巧妙地提问,让施以南从头讲到尾,又将分支的名字问得很仔细,对每家出席人的身份关系问得也很仔细,但对他们的规模大小经营情况却不怎么不关心。

艾米送来手杖后,叶恪喝了一小口威士忌,然后含了一颗巧克力。

闭上眼睛享受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让艾米打开礼台所有的灯,特地交待弧形墙上嵌有琉璃灯。

又跟施以南说:“我要上台讲话,场下交给你。”

其他什么都没讲,但语气是已然把控一切的不容置喙,也无意听施以南多说,起身拄着手杖走向礼台。

他年龄小,身材也不够高大,手杖更像一件冠冕似的身份象征。威严又高贵。

紫檀木手杖由铂金锻造出,葡萄藤蔓杖首中间镶着一颗至少一百克拉的黑欧泊,杖尖的银箍随着脚步发出沉重的叩击声。

叶恪走上礼台时,艾米关掉了大厅的主照明灯,厅内瞬间安静,目光全集向明亮的礼台。

叶恪没有立刻开口,手杖置于身前,左右手叠放,虎口正好露出那颗欧泊,两脚微微向外打开,身体稍稍前倾,下巴抬起一个合适的角度,缓缓开口,声音很有气势地传遍全场,“各位!”

场内安静下来。

叶恪停了停,扫视全场,“很高兴看到各分支准时,并派实权者到场。我由此看到了各位对叶家的忠诚和对我个人的认可。”

施以南只在祖辈身上看到过这种高傲的带有古典音调的发言,恍然觉得台上年轻的叶恪位高权重,饱经世故。

“但是,”叶恪提高了音调,“这不够,我还要看到你们对叶家的感恩,以及对我,现任掌权者的应有尊重。”

分支们短时间搞不清状况,不约不同惊讶地看向礼台,都未出声。

叶恪继续说:“你们的长辈,在讲规矩的年代,见到叶家掌权者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叶先生,听掌权者讲话时手上不会有酒杯。”

施以南打了个手势,艾米安排侍应生快速将分支手中的酒取走,场下人人愕然。

台上的叶恪用力顿了一下手杖。

清脆的敲击声后,叶恪说:“容西,庆港禁止黄金出口时,是叶家通过望门这条线私自流通金条保住你们;

“鑫祥,战时是靠叶家扶持存金业务打响名声;

“云记,从叶家手里拿到钻石优先经营权,成为两岛钻石商中的佼佼者……”

他用手杖指向每一个被提到的分支,然后重重顿下,银箍与大理石地面撞击的仪式让每个人都凝神屏息。

“我提醒各位,你们今天能站在这里,得益于叶家的恩惠和提携。按照最初的分支契约,我有权对各位的所有决策进行调整。

“但是,我愿意给各位尊重,让你们保有决策自由。也愿意继续提携,让你们有能力供养家庭,培养小孩,积累财富。所以,对叶家感恩和尊重是各位的本分…”

叶恪又一次扫视全场,将目光停在施以南身上,随后招了招手。

他说的那些分支起家秘辛,施以南在从叶家地下室带回去的资料上见过,他那样睥睨一切的姿态,施以南也只在一些成就斐然的世家大家长身上见过,靠表演是不可能的。

即使震惊,他也几乎没犹豫,走过去站到叶恪面前的两阶台阶下,以免比叶恪高。

叶恪伸直胳膊拍了拍施以南的肩膀,向台下道:“这位优秀的年轻人,我观察过他,他私生活严谨,能力卓越,是我选中的代理人,是叶家的发言人。所以,各位对我的代理人也应当给予同样的忠诚和尊重,对他的决策应当立即执行…”

因为叶恪的气势实在太足,一些表达上的漏洞并没引起分支注意,只有施以南注意到了“年轻人”、“我观察过”这样古怪的,但好像能解释一些事情的蛛丝马迹。

叶恪讲了十几分钟,结束时全场响起了掌声,施以南也跟着鼓掌。

这时已经过了晚餐开餐时间,但叶恪让艾米换回原来的方餐桌。

然后跟施以南一起站在大厅中央,一手扶手杖,一手挽施以南的胳膊。

有分支过来叫“叶先生”,要跟叶恪碰酒,叶恪没接侍者的酒,反而拿过施以南手里的酒,跟对方碰了之后还给施以南,施以南便喝下一口。

等所有分支都碰完,施以南已经开始头晕。

向方餐桌走时,叶恪看了施以南一眼,轻声但仍抑扬顿挫,“酒量还要多练习。”

方桌主座是鎏金雕花扶手椅,叶恪用手杖点了点,示意施以南坐下,然后点左手座,“鑫祥资历最高,坐这里。”

他自己坐施以南右手位,让其他人自行安排。

端起酒杯后,叶恪让施以南当众公布对鑫祥的调整方案,然后问鑫祥有无意见。

鑫祥的决策人说没有。

叶恪点点头,转向其他分支,“其他人如果对自己的股权调整有意见,可以不喝,餐后亲自跟我谈。”

没有一人不喝,包括三个早已被叶杞坤收买的分支。

施以南的难题被这场宴会上叶恪的反常表现解决了。

晚餐期间施以南去卫生间,跟郑嘉英有简短的沟通,确定接下来用什么方式跟叶恪相处,以及如何跟叶恪讲话。

之后酒醒了一点点。

但晚餐结束时仍觉得在做梦。

餐后客人离开,叶恪请施以南喝茶。

两张单人沙发并在一起,叶恪拍施以南扶手上的手背,姿态亲切,语气轻松,目光锐利,“你要多反思,对不同的人应该用不同的策略,这些人最不缺拉拢和客气,只有契约和利益才能让他们服你。”

叶恪的手没有变化,细长白皙,手心热,手指冷,手背针孔周边一片青。

施以南感觉裤袋有东西咯到腿,抽回手,掏了掏——是咖啡店的徽章。

叶恪在怡然自得喝茶,盖杯盖时用小指压一下,有属于老年人的谨慎。

施以南抬头,与不远处的郑嘉英交换了一个复杂而凝重的眼神。

冷静礼貌地转向叶恪:“请问,您是谁?”

作者有话说:

施总动心,施总绝不强撑~

下章下周一中午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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