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很有必要的守护

叶恪脸上的血很快变成了褐色。

跑到庭院时撞到了曼姐,曼姐不知发生什么事,慌忙伸手向要抱他,“怎么流血了宝宝?”

叶恪恶狠狠地冲曼姐大叫:“我不是!”

曼姐吓了一跳,举着胳膊愣在原地。

施以南顾不上跟曼姐解释,说了声没事,紧追叶恪。

这时已经深夜,他不知道一天内情绪反复崩溃什么都没吃的叶恪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

施以南出了大门近一百米后才追上叶恪。

“你要去哪?”施以南跨大步保持超过叶恪半步的距离,转头能看到叶恪整张脸。

夜幕的苍青下,叶恪脸上血迹扭曲,长短两道,一条叫愤恨,一条叫绝望。

叶恪连看也没看施以南,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脚步极快。

施以南又连叫几声“叶恪!”

叶恪终于冷飕飕地撇了施以南一眼,哑声叫道:“你走开!”

然后几乎小跑起来。把施以南甩在身后。

施以南没办法不管,也不想半夜在这里玩追逐。

站定了大声说:“你这样乱跑出去,遇到叶杞坤的人怎么办?”

叶恪果然停了,月光穿过高大树影洒在他身上。双肩像悬空的架子,将上衣挑出两个不稳定的直角,簌簌发抖。

施以南突然感到挫败,干吗这时还要吓他呢!

他走进一些,轻声说:“你要去哪?我开车送你。”

叶恪坐上车才开口,“我要回家。”

说完垂头,两手紧紧扣着放在膝头,手上全是血迹。

施以南已经觉得让医生全盘告知病情是在时机上判断错误,刚才用叶杞坤逼他冷静亦有些残忍。想了又想才开口:

“其实没关系,医生说这是一种生存机制...”

“我不想听!”叶恪表情凶狠地抬头朝施以南吼。

但很快低下头,“对不起。”

好像意识到这时只能靠施以南,需要小心讨好,也好像只是为失去教养而羞愧。眼泪很快砸在膝盖上。

施以南取出车载医药箱。

“没关系,手给我。”

叶恪迟疑了一下,把手伸给施以南。

右手还攥着一枚五角尖的徽章,手心正是被其中一个尖戳出近一厘米宽的伤口。

施以南用湿棉签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掉,给伤口喷消毒剂,“忍一忍,可能有点疼。”

叶恪瑟缩了一下。

施以南贴上创可贴,“还是去医院处理一下比较好。”

“我要回家。”叶恪哽咽。

施以南叹了口气,示意司机去叶家,抽了张纸递给叶恪。

叶家死气沉沉,庭院黑乎乎的,保安一开门,叶恪便跑进黑暗的大厅里。

佣人把灯都打开,施以南追着叶恪到地下室,叶恪跑进藏书室,从里面反锁了门。

施以南没办法,只好返回楼上。让佣人下去送热水。

佣人叫了半天门,无功而返。

施以南在大厅里坐了了会儿,想也许熟悉的地方能给叶恪安慰。世人受伤了总是先想回家,想妈妈。

复盘这一天,陡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叶恪,叶恪愤怒时的凶狠和对疾病的敏感是他未预料到的。

最后发觉自己并不懂如何与病人相处,所以安慰也不知道从何而起。

他试着给叶恪发消息,但叶恪没回。

又坐了十多分钟,他愈发心不宁,打电话给何岸文。

何岸文在赶来的路上,听到叶恪把自己锁在地下室,立即语气着急地让施以南想办法进去。

“我们低估了他的病耻感,临床上一些病人会因此自杀自残对抗其他人格…”

施以南嗓子发干,快步到地下室。找了半天没发现能开门的开关,这才想起来叫佣人。

佣人说:“这里从外面锁不了门,也开不了门。”

又说里面有从上到下十几道老式插销,即使开锁工人也没办法从外面打开。

施以南便叫安保一起下来,想办法直接卸门。

中途何岸文和郑嘉英赶到,加入卸门的队伍,费了很大一番力气,雕花铜门才被卸动半扇,两扇门错开,露出佣人所说的老式插销,从上到下,不规则地排列。

何岸文向郑嘉英苦笑道:“只看门锁,也能猜到叶恪生存环境有多恶劣了。”

郑嘉英一直紧锁眉头,门还没完全移开,他就先猫身钻了进去。

施以南和何岸文紧随其后。

但整齐巨大的藏书室并没有叶恪的身影。

这里空间开阔,书架贴墙,能藏身的地方极少。

三人将每个角落都找了一遍,一无所获。施以南的心慢慢沉下去,脸也绷得几乎滴水。

“会不会他出去了你没看到?”何岸文问。

郑嘉英立刻道:“不可能,插销都插着。除非有别的出口。”

叶恪怕叶杞坤,这时不会跑出去。一定藏在什么地方,让人担心的是藏起来做什么。

施以南难以想象他们找到最后,看到的是一滩献血,或者一具尸体。

思及此,他有些失控地踹了一脚沙发,笨重的沙发滑动,撞到一旁的圆形书架。

书架哐地应声倒地,巨大的声响传遍整个书库。

三人都沉默异常,等声音平复,何岸文上前拍了拍施以南的肩膀,然后拉着郑嘉英挨书架排查隐藏空间。

刚查了两个书架,寂静的地下室突然出现细细的哭声。

施以南这才活过来一般。循着声音,三人找到书桌正后方一排书架,倒不算隐秘,也没什么高科技,下半部分做成可拉动的门而已。

拉开门,里面露出仅有一平半人高的立体空间,四面裸露着灰色水泥,目测是用来放保险柜的地方。

只是现在蜷了个人!叶恪抱着双腿靠在水泥墙边,本来在哭,看到三人的脸就止住了。

脸上挂着泪,血痕冲得模糊。纯真清澈的眼睛警惕戒备地看着突然拉开的门。

“宝宝?”何岸文有点虚脱地蹲下叫他。

叶恪看清三人,发现何岸文,表情放松下来,有点委屈地朝何岸文伸出胳膊,作势要抱。

何岸文跟叶恪沟通受阻,但跟宝宝关系却很融洽,至少建立了比施以南更深的信任。

但施以南似乎不这么认为,比何岸文更快伸出胳膊。

何岸文往一旁挪了挪,“宝宝,南仔力气大,让他抱。”

叶恪有点怕,缩回手,施以南努力朝他挤出和善的表情,声音很轻,“我有汽车糖果,车轮是巧克力,车灯是棉花糖。你出来,我拿给你,好不好?”

何岸文也不断柔声安慰。

片刻,叶恪才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施以南蹲着把他半拖出来,然后托着抱起来。

叶恪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像小孩一样高高直起背,于是便比施以南整整高出一个头。两腿耷拉在施以南腰部两侧,上身软软紧紧贴着施以南的胸腔。

施以南觉得自己走路不太自然,甚至拿不准先迈拿条腿。

他没有怎么抱过人,但绷着身体推理,这是所有抱姿里接触面积最大的姿势,所以即使叶恪不重,也会束缚他的动作。

他僵硬地走了几步,试图让叶恪下来。叶恪一察觉他松开的手,立刻趴到他肩膀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施以南只好重又往上托了托。

转头看何岸文,“他在景山馆经常让抱吗?”

“很少,有了曼姐就说抱不动,鼓励他自己走。”

何岸文回答施以南,眼睛却看向郑嘉英。施以南菜发现郑嘉英脸色惨白。

“怎么了?”

“没事,”郑嘉英说,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先上去吧,他需要赶紧补充水分,最好能吃点东西。”

施以南不觉得叶家的佣人能做出什么美食,连叶家的水也看起来不太有营养。

便决定直接回家。一路抱到车上,叶恪还算配合,乖乖坐到后座。施以南拧开饮用水给他,他小心翼翼双手抱着,咕咚咚喝了半瓶,又动作慢慢地还给施以南。

然后双手放在板板正正并在一起的膝盖上,看着施以南。

施以南被他看得不自在,问他是不是饿了。

叶恪低头摸了喂,于小衍摸肚子,抬头继续盯着施以南。

施以南突然想起来,“糖果吗?我们到家就能拿到了,很快的。”

叶恪眼睛亮了一下,喉间发出咽口水的声音。施以南觉得好笑,紧绷的情绪稍稍缓和,“饿吗?”

叶恪点点头。施以南说曼姐在做好吃的了。叶恪眼睛又亮了一下。

叶恪这一天情绪如过山车,一险过后更险,惊悚混乱。这时好像终于落地,心碎像虚惊一场。

眼前的叶恪并不知道一个小时前的叶恪经历了什么风暴,也不知道发生在叶恪身上的悲剧和苦难,这一刻单纯为得到糖果有好吃的开心。

明知这是因为切换了不同的人格,施以南仍私心相信此时叶恪也在某处获得休息,获得恢复的力量。

回到景山馆,施以南把叶恪交给曼姐。跟医疗团队开会,讨论接下来的治疗。

郑嘉英在让叶恪看完录像后就意识到他选错了告知时机。

尽管叶恪有勇气和聪慧的错误信息是从施以南那里得来,仍然没能减轻他的自责。

因此内疚忐忑整晚,此时身心疲惫,第一次在雇主面前没有坐直,弓背前倾,“多重人格患者之所以会分离出人格,其实就是让他们来分担无法承受的伤害,以确保自身成长。叶恪现在就是这样,他承受不了疾病带来的羞耻和恐惧,让宝宝出来分担。从保护的角度看,这是好现象。”

郑嘉英的解释很好懂,施以南也觉得是好现象,能暂时隔绝叶恪的痛苦,也能暂时缓解自己看到叶恪被撕碎时感到的无力。

甚至私心这刻长一点。足够叶恪恢复平静。

“叶恪呢,他现在在哪?”

郑嘉英摇摇头,“我们不知道,但能确定他现在没有意识,就像被偷偷催眠了,醒了之后只会感到时间丢失了。”

施以南感到一点安慰,“多久会切换回来?”

“这很复杂,临床上没有定论。”郑嘉英无奈道,“我记录了他的不同人格对话,推测他们内部是可以互相协作的,阿烈就是个很好的佐证,他知道自己的责任是提供安全保护,所以在疗养院时叶恪攻击行为频繁,但在景山馆一次都没有。还有马格,明确自己是叶恪家族生意上的保护人。”

郑嘉英翻看记录本,逐行分析,“而且他的人格似乎很了解叶恪,有人格提到他有完美主义…他们能感受到他的情绪…这里…有人格提到让宝宝出来承担,可见他们有应对叶恪情绪崩溃的机制。

“也许其他人格觉得环境安全,叶恪可以出来时,会用属于他们的办法让宝宝回去。”

最后,郑嘉英说:“当然,这些都是推测,每个病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他恢复后,”施以南蹙眉顿了顿,“会出现你们说的那种情况吗…自残或者自杀。”

郑嘉英叹了口气,“有可能,我们预估错了他的状态,不然不会发生今天这种状况。我最近需要在这里住下。”

他搓了搓膝盖,扣住双手不说了,看起来心事重重。

施以南看了看郑嘉英,觉得他此刻的状态比叶恪好不到哪儿去,又看何岸文一脸担忧,便结束会议,让人安排住处。然后去隔壁看叶恪。

他打定主意让叶恪住主楼,房间紧邻他的卧室。医生怎么反对都没用,说到预防极端行为,他也有应对。

曼姐晚上睡在叶恪房间,门外还守有佣人、护士和保镖。

因为医生也会过来,施以南原本的私人领域一时遭到多人入侵,他进房间时觉得不舒服,但看到叶恪乖乖坐在毯子里玩汽车糖果,又觉得守护很有必要。

糖果处理过的表面已经被叶恪团化了,沾了些许微小的杂质。

施以南强忍让他扔掉的冲动,柔声道:“可以玩,但是玩了就不可以再吃了,有细菌,会肚子疼。想吃的话我带你买新的。”

叶恪闻言抬头,他刚洗完澡,穿着绣小鹿的睡衣,比在叶家刚抱出来时干净多了。右手掌贴了一圈防水贴,可能不太舒服,已经被他扯掉一半。

施以南坐到床上,倾身过去帮他全部撕掉,换上医生留下的透气创可贴,“不许再扯,不然会感染,会很疼,知道吗?”

叶恪眨了眨眼睛,大概示意他听懂了。施以南看了看床头消毒器里的蓝色安抚奶嘴,鬼使神差拿出来,“要不要?”

叶恪毫不迟疑,接过来塞到嘴巴里,嘬了两下。

施以南目不转睛看他,为他此刻的纯粹心软。

曼姐这时忙完进来,“怎么这会儿就噙上啦?不玩啦?”

施以南起身,“他非要,可能困了。”

叶恪困惑地看向施以南,施以南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走时交代曼姐再帮叶恪洗一遍手。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周六晚上,连更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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