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世界上最勇敢的徽章

调阅封存档案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总是欠人情,况且施以南来了庆港,若不做东请牵线的人喝顿酒,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于是定了晚上的场。

他昨晚醒来好几次,今晚不知又要玩到什么时候,干脆回酒店先休息。

刚进房间,何岸文打来电话,讲柏骆离开后叶恪情绪不太稳定,他们告诉了他大致发生什么,试图让他相信其他人格是在保护他,结果情绪更不稳定。

施以南坐到沙发上,“你们作为专业医生都没办法,我又能怎样?”

何岸文察觉他情绪不对,“怎么?事情不顺利?”

“很顺利。”

施以南抬手,艾米会意,把手中的文件递过去。

施以南示意她离开,从文件袋中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幼小的叶恪身处地下室一角,目光呆滞,脸上布满泥水的痕迹,毛衣上团团乌黑,手里紧紧抓着一条咖色披肩。照片一角露出一片沾了泥的女士驼色裙边。

庆港的档案显示,叶恪两岁时跟母亲一起被绑架,警方出动后,绑匪撕票,将两人的尸体丢弃在废弃酒厂仓库。

叶恪是被闷压窒息,被抛尸后又苏醒,但近四天后才被发现。

警察找到他们时,叶恪蜷在母亲身边。当时天气极热。

“我们进去时,整个地下室都是味道,尸体已经…”主办警察这样跟施以南说,“幸好楼顶有蓄水罐还有水,顺着旧排水管渗进仓库,小孩子才活下来,不过那种环境,难免感染细菌,加上惊吓,救出来后住了很久医院,我们半年后结案回访,小孩子精神很差,好长时间都不说话了。”

叶家后来利用或明或暗的势力揪出了所有施害者,让这些人得到了应有的刑罚。

但是伤害抹不去,且永久地留在叶恪身上。

施以南在警局时没说什么。

跟何岸文复述时,对着叶恪的照片才觉得胸中恨意翻滚。

活了三十年,又处在这样的地位,施以南见惯了各种肮脏事。但肮脏与肮脏不同,凶杀、虐待、囚禁,这些放在儿童身上就格外触目惊心。

好比听到战争会想到残酷,听到战争杀害了许多儿童会想到战争有多残酷;看到被杀害儿童的照片时,便会放弃理性思考潸然泪下!

叶恪经历的是一场战争式的精神和心理的双重屠杀。

两岁的小孩子做错了什么呢,他们不懂名利,不懂善恶,甚至不懂死亡,对待伤害只会哭泣,只能接受。

任凭伤害在生命力留下无法抹去的烙印。

即使叶恪凭借浩瀚的书海变得聪慧坚韧,惊恐无助时都会回到两岁时的叶恪。

所以陌生环境的滴水声、特殊异味会成为唤醒他最初创伤的启动器。

所以在暴力对抗、工于心计、自尊专制的多个人格中,单纯的宝宝人格才是底色。

何岸文听完沉默良久,“这就是DID的形成机制,一个孩子遭遇了无法承受的创伤时,为了生存,心智发展出两个或更多相对独立的人格,代替他承担恐惧和痛苦。”

这怎么能算疾病。

这分明是是一个孩子为了在心理上存活下来而做出的英勇努力。

施以南想,叶恪那么爱搜集徽章,却不知他自己本身就是最珍贵最勇敢的徽章,熠熠生光。

“我复印了一些不违规的资料,如果需要,可以交给那位林医生,也许他会在以后的治疗中用到。”施以南说。

何岸文觉得他心急,“人还没找到呢。我觉得蹊跷,叶杞坤会那么好心让叶恪看心理医生?他不是连佣人都两个月一换吗!”

“我的人在查了。”

施以南没有情绪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艾米进来汇报,“施总,SY那边又发来邀请函,我这边回绝?”

SY是施以南开拓海外市场时的最大合作伙伴,下周要在法国举办产品秀,一周前就邀请施以南出席,彼时施以南担心叶恪,没敲定。

这时也担心叶恪,但跟那时的担心不一样了。

施以南像个功利主义者,意识到无法换取叶恪的信任,亦有让自己陷入不道德的第三者之嫌,决定只付出对等的担心。

恢复边界与秩序。

“我出席,你安排行程。”

艾米:“那后天就要出发,停留两天,韦总和查理约了您多次,是不是趁这个机会跟二人见一面?”

“你看着安排。”

施以南在酒店休息了一个小时,比没休息还累,叶恪发了好几条语音,他点开听了听,但没回。

早早出发去马场,帮忙牵线的朋友新买了马,晚间场有比赛,邀他一起看,他便将饭局安排在马场内的私人俱乐部,两不耽误,待比赛结束再去会所,时间刚刚好。

看比赛时有马场经理过来作陪,聊起选马的眼力,“我的眼力经各位大佬认证的嘛,两岛马匹经纪商我都很熟啦。”

施以南心下一动,问他能不能查到多年前买的一匹马的血统。

经理拍胸脯保证只要是正规渠道,一定可以。问施以南做什么用。

施以南只是临时起意,出口却像念头已久,“哦,是朋友小时候养的马,很喜欢,但生病死了,想再买一匹跟它有血缘关系的马驹。”

“那您找对人了,”经理大笑,“您给我个大致日期和购买人名字,我尽快给您消息。”

施以南用不着这么急,买来做什么,他不好赛马,景山馆也没马厩。

但也只说等候对方佳音。

近零点时在会所打牌,施以南喝了不少酒,手气比清醒时倒好一些。

整一天中难得心情好,没好几把,叶恪大约见语音不行,直接打电话过来。

施以南从牌桌上下来,到静一些的空闲包厢接通。

过电似的头晕,听叶恪说:“你晚上不回来吗?”

“有点忙,”施以南觉得他又躲进被窝里打电话,“怎么不睡?曼姐在你房间吗?”

“在。”

“在就好了,有人在不是会觉得安全一些,睡吧!”

叶恪不说话,让施以南听呼吸。

施以南听了一会儿,过滤外面的音乐震荡和人声嘈杂,呼吸通过电波纠缠,快要同频,“叶恪,睡吧。”

“...那你忙。”

施以南出来后手气就不好了,频频输钱,朋友打趣他心神不宁,“催你早点回家啊?已婚人士就是不自由。”

施以南笑笑,“哪有,朋友的电话。”

这名朋友隔一个小时又发语音,施以南没看。

真有急事就会直接打电话了,发语音也是聊些有的没的,或者打什么主意,三五句便能得逞。

若是叶家当年的斗争没那么血腥,叶恪父母俱在,叶恪像所有能拥有小马的小孩一样幸福长大,不知会怎么样,飞扬跋扈古灵精怪,交很多朋友,在生意场上跟施以南相识,大概会因为有代沟相交泛泛。

施以南第二天留在庆港处理了一些工作,晚上才回景山馆。

艾米提前向管家发送大致行程,以便佣人整理行李。

所以叶恪见面就说:“你要出差这么久?”

来回加上停留,也不过五天,算不上很久,考虑叶恪没怎么出过门,施以南善解人意,“事情比较多,你有什么事找钟叔或者曼姐。”

叶恪嗯了一声,有些不开心地看着他,嘴角向下,有点像小朋友。

“我的账户解冻了,台球桌我又付了一次款。”

“嗯。”

施以南上楼,叶恪紧紧跟着,“sales说有同色系猫腿沙发。”

“这些都只有配货时才卖得掉,不要一推销就买,你想要沙发跟钟叔说,他会请可靠的经销商来。”

叶恪欲言又止,跟着施以南走到施以南的卧室门口。

施以南停下脚步,“还有事?”

叶恪咬了咬嘴唇,“我是想问你要不要。”

叶恪的眼睛总像比别人多长了一层透明质,即使很微弱的光也能变得明显,流动在虹膜上,像宝石切片,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灵动。好像没有经历什么苦难。

其实不必这样讨好施以南。

纵使追求效益,时显冷漠,施以南身上也有人类托付的基本善意,与欲望无关。

施以南叹了口气,“不用送我。叶恪,你的那位林医生,我在让人找,你如果不相信,我会让杰森直接向你汇报,或者你想自己挑人手也可以,但是不要再私自跑出去。”

“找到林医生之前,何医生和郑医生会继续负责你的治疗,我知道你不信任他们,但不可否认,有他们在会好很多。明白吗?”

叶恪羞愧地低下头,“我没有不信任...”

“没关系,”施以南打断他,“没关系,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好吗?”

他这天晚上都没再跟叶恪讲话。

睡前在走廊上遇到曼姐端着水和药,问她怎么了。

“不是我,是叶先生啦,昨晚不好好睡,翻来覆去一晚上,可能受凉,感冒了。”

曼姐现在也不敢随便叫宝宝了,讲话小心翼翼。

施以南说:“你提醒他多喝水。”

半夜叶恪又发消息,“施以南,你睡了吗?”

施以南没回。

早上出门早, 经过叶恪房间,护士说叶恪发低烧。

施以南让钟叔请医生。

自己准时出发去停机坪。

作者有话说:

别难过,我宝是以前是有点运气不好,但以后会很好的~

榜单原因,下章会在周三晚上十二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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