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为什么夹着嗓子说话

嘉尚开了至施以南接管以来最温柔的一场会议。

以往有分管副总参加的会议总是唇枪舌战,这次心平气和得像在开联谊会。

施以南不时帮身边戴口罩的叶恪调整分错颜色的小蘑菇。叶恪偶尔抬头看施以南,施以南轻声说:“你玩。”

汇报的副总季安停了停,施以南抬手示意他继续,季安声音变更小。

会议议题是如何快速打压直至吞下叶杞坤的高端品牌大方。最终敲定的方案并没让施以南满意,品牌黑料和抢占市场份额这种手段太慢,他觉得大方断掉资金链直接崩盘才理想。

季安散会后单独留下,“我们也考虑过,但大方这么多年是吸崇圆的血养大的,现金流在同行里绝对优秀。”

施以南又帮叶恪纠正了个颜色,“叶杞风的信托里不是有不能变相转移崇圆资产的条款么?”

“说起那个,够我们累的,跟展业的经理打了不少嘴炮,他们的监管不涉及具体业务,叶杞坤那种老油条,总能找到空子,这在大公司里也是防不住的事。”季安说。

“Wilson呢,有没有见到?”

“他只见受益人和监护人,估计要你亲自去了。”

施以南看了看叶恪,料想自己今天不会有空余时间,“再说吧。”

季安离开后,施以南揉了揉叶恪的脑袋,“走了,回家了。”

叶恪伸手,施以南说:“我们已经讲好了,这里不可以抱,你要耍赖呀?”

叶恪垂下双臂,有点委屈,抱起自己玩具盒,有气无力地跟施以南走回办公室。

一众人齐刷刷看过来,堆起笑,曼姐夸他好厉害,讲话算话。

他从中众人的表情中看到赞许,被夸得腼腆,害羞地抿了抿嘴唇,抓掉口罩,把不带拉环的安抚奶嘴吐出来,向曼姐要糖果奖励。

景山馆的大部队隆重地来,又隆重地走。

施以南某些方面很没有经验,因此不知道底线在哪里。

世界在财富和运气上对他又如此宽容,所以哪怕知道底线也很难被绑架。

唯一能约束他的理性,在迅速与叶恪的混乱交融、杂糅,掀起无声的风暴,他已然察觉但视若无睹,加之跑去巴黎做类似单方面的戒断失败,于是在一种陌生的激荡和满足中,迅速摒弃原则与秩序,对叶恪的纵容变得无法无天。

所以回去后,在堆积的工作和陪叶恪玩球中选择了后者,无视日程表上的待办事项。

直到晚上才生出一点愧疚,至少回复一下邮件!

但叶恪黏施以南已到新高度,连曼姐都不管用了,一定要跟着施以南,一双眼睛简直长在施以南身上,什么糖果都比不上施以南稀罕。

跟到书房乱画了一会儿,又跟到卧室,坐到沙发上晃悠着腿。

施以南说:“你要睡这里呀!”

叶恪眨眨眼,从沙发上下来,坐到浴室们门口的脚凳上,端端正正并着腿,脚尖相碰,脚跟微微分开一点,挺着胸脯抓衣角。

像所有很乖很乖,等待妈妈脱衣服洗澡的小孩一样,那么美好。

房间里的灯光似糖果融化而来,人心也跟着融化。

施以南想叫曼姐进来帮他洗澡。

但这样温馨的,被糖果光芒包围的,与残酷世界隔绝的房间,一定会在施以南打开房门后猝然消失。

施以南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拿起宝石,被冷冰冰的石头可以散发温暖的光震慑,在那一刻骤然领悟宝石的意义——保存美好。

他放弃叫曼姐了。

走过去帮叶恪脱衣服,“冲一冲就好了。”

脱了上衣,脱裤子,叶恪也上手帮忙。

“呃…”施以南按住他抓内裤的手,“…穿着洗。”

这个多余的正直十分没有必要,换衣服时总是要脱的,但一直把叶恪每个人格都分得很清的施以南这时突然有种执拗的忠诚。

未经允许不能看别人的身体。

施以南帮他打很厚的泡泡,“你会不会自己穿衣服啊?”

他眨眨眼。

“那脱衣服呢,等会儿会自己把短裤脱了吗。”

他又眨眨眼。

施以南松了口气,“唔,好厉害。”

快速给他冲了冲,裹了条浴巾,让他坐着等,然后出去找叶恪的睡衣,自己没找到,不得不叫曼姐。

好大一会儿才返回,拿着睡衣进浴室,怦然心跳,哭笑不得。

叶恪重又站在花洒下,内裤放在置物台上,大概嫌施以南没给自己洗干净,亲自动手又抹了许多泡泡,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看见施以南进来,还挺骄傲,高兴地拍了拍手上的泡泡,溅到脸上,挤起眼睛。

施以南认命,老老实实帮他冲掉,换上衣服,提醒他去卫生间,然后把他抱到床上。

“好啦!钻被窝里去。”

施以南多冲了一会儿澡,因为有点不认识自己的身体。

等出来,叶恪已经趴着睡着了,可能太困,没要安抚奶嘴。

施以南帮他盖好毯子,处理了一会儿邮件才睡。

晚上看了几次他有没有蹬毯子,凌晨时摸他额头热热的,以为发烧,惊动所有人,最后发现虚惊一场。

因此睡得很不太平,精疲力尽,有点理解家长带小孩的辛苦。

第二天根本起不来,觉得身边翻来翻去,努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

然后闭着眼睛够到床头消毒器里的安抚奶嘴,摸索着塞到他嘴巴里,又揉了揉他的脑袋,“BB乖啦,先去找曼姐,让我再睡一会儿。”

眯过去片刻,身边人还在,施以南掀开毯子,“不去吗,那过来睡。”

施以南支着隔壁撑着毯子,等了几秒,没等来人,等来叶恪有点闷的声音,“施以南,你为什么夹着嗓子讲话。”

施以南垂下手,毯子掉落下来,整个盖住脸。

空气安静极了。

过了一秒,施以南缩回露在外面的脚。

“…你怎么了?”叶恪问。

施以南睡不着了,掀开毯子坐起来,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才看叶恪。

叶恪围着毯子坐,手里拿着安抚奶嘴,脸庞干干净净,眼下那点微微的青几乎看不到了。

“休息好了吗?”

叶恪说好了。

“好了怎么不起床,坐着干嘛?”

“不想起,”叶恪说,“我觉得你房间很安全。”



两人静静坐了片刻,叶恪说:“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吗?”

“没有,不到两天。”

叶恪盯着手里的安抚奶嘴,“是宝宝吗?还有别人吗?”

施以南看不到他的眼神,但觉得他紧张,“不用怕,只有宝宝。”

叶恪问,他都做了什么?

那可太多了,施以南想起来就觉得胳膊疼,挑正常的跟叶恪讲了。叶恪嘟囔一声:“去公司了么,有点烦人吧。”

施以南看了他一眼,“不要这样想,没有人这样觉得。”

叶恪安静了一会儿,“你出差那几天,为什么不回我信息,是生气了吗?”

“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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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催眠你结婚的事吧,还有,我不知道自己生病时,以为是你报复我才把我送去医院,关在家里,所以有时对你态度不好,但是这些我都道过歉,也有改正,对吧?”叶恪转向施以南,好像很有礼貌,不以余光看人,“那天早上你很凶,好像突然生气了,可是你为什么会突然生气?我想不明白。”

施以南这时很不想提这些,诸如在情感上败给一个比自己平庸许多的人,明示自己的感受和渴望会带来不体面,会有把挫败感迁怒于叶恪的欺骗之嫌。

他不想怪叶恪,他也不想他再多承受一丝没必要的伤害。

“我说过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你不用自责,我没有因为你说的那些生气,以后也不会。”

“那为什么?”

施以南看着叶恪,他仍觉得他的眼睛很漂亮,像发光的宝石,“叶恪,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被催眠,催眠的本质不是控制,是专注与合作,明白吗?嗯?”

叶恪迟缓地眨了眨眼,有点呆呆地歪头,“…何医生说的吗?”

施以南又喝了口水,“我在巴黎给你发夜场秀的照片,你也没回我。”

“因为你先不回我很多次,我才反击不回你的。”叶恪脑子又好用了,舔了舔睡了一夜血色很饱的嘴唇。

施以南的眼神便被他嘴唇吸引了,“我今天要上班,你,要做什么?”

叶恪说:“杰森说他会跟物业沟通,带我进林医生的办公室找找线索,不知道有没有沟通好。”

“哦。”施以南掀开毯子,“我起床了。”

“我也起。”叶恪说。

施以南光着脚去浴室了,没回应。

叶恪穿上鞋,回自己卧室洗漱,到底也没想明白施以南到底为什么生气。

叶恪下楼吃早餐时又问了一次,施以南不答,反问他杰森那边沟通好了没。

“好了,”叶恪说,“杰森九点来接我。”

施以南很专注地吃东西,看起来对聊天没有兴趣了,俄顷轻飘飘地看叶恪一眼,好像叶恪纠结的问题并不存在,是叶恪在想象中赋予了其重要地位,以满足叶恪自己的情感需求。

叶恪因此看到自己的焦虑和偏执,脊背僵硬地喝起牛奶,不再问了。

虽然在沉默中吃完早餐,但施以南门口遇到提前来接叶恪的杰森时,仍不吝啬地进行了肯定,“做得不错,效率很高。”

杰森是艾米带出来的,虽然还很年轻,已经初步具备施以南心腹应有的冷静与忠诚,“谢谢施总,我会继续努力的。”

上车后,杰森脸颊绯红地对叶恪说:“施总很少夸人。”

叶恪想起施以南很轻柔地给他拥抱,安慰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口罩里笑了笑,“一定是你做得特别好。”

杰森用了几秒钟从双份肯定的荣誉腐蚀中挣脱,恢复宠辱不惊,“物业也没有权利让我们进业主房间,今天是借着维修窗户的名义,所以我们只能进去看一看,恐怕不能翻动林医生的私人物品...”

他们其实已经排除林恩被外力控制的可能,如果是叶杞坤的人,一定早利用林恩跟叶恪谈条件,不会麻烦到提起诉讼。

可叶恪坚持要看一看林恩的办公室,找一找线索。

至于找什么线索,他其实有些心虚。

林恩在他结婚前两天跟物业打招呼讲要离开,可见早已计划好。却没向叶恪透露。

为什么?

叶恪想,也许在办公室看到一些能够解释这个疑惑的留言。

当然,也许还能看到另一些,例如林恩抱怨这段关系麻烦的只言片语。

也许阿烈攻击过林恩,也许柏骆嘲笑捉弄过林恩……也许他会在林恩的办公室看到林恩对这些的厌烦。

望门的初秋一点都不凉,白光透过深色玻璃膜,不刺眼了,依然照得叶恪后背出汗。曼姐不该硬要他多穿一件外套,他拉开拉链,“我明白。”

杰森说:“我相信今天一定会很顺利的。”

叶恪拉拉链的手顿了顿。顺利么,顺利的话,他刚进房间,林恩就回来了,像从前某几次那样,毫不意外,很温柔,“啊,你又比我先到!”

可是以上这些惶恐不安和激烈期待的情况一个都没有出现。

他时隔几个月再次站到这间熟悉的办公室,穿过入门后的卫生间和半开放阅览室,站在不算宽敞的接待室,眼睛掠过林恩的办公桌,走向三张拼在一起的单人沙发,伸手碰触沙发上半旧的蓝色海豚公仔。

窗外的阳光跳过一盆仿真兰花,瘫在叶恪脚边。

像平常一样,林恩的桌面干干净净,电脑旁摆着两个企鹅摆件,一个白色树脂笔筒,书架上两排心理书籍,下面是两排五颜六色的收纳盒。

林恩的物品都会分类装在收纳盒里,没有一个遗留在外面,甚至日程表和台历都会在下班时收起来。

墙上挂了几副复古雕版画。茶几上一本手掌大的便签纸。

叶恪最后一次做咨询时,林恩让他画自由之后的生活。尽管林恩每次都花费很长时间说服他相信结婚会很顺利,他依然忐忑不安,觉得自由没有那么好得到,画了也是白画。

可是到咨询结束,他休息时,在便签纸上画了一艘三层的小船,船舱里有马厩,马厩里有一岁的卢卡斯。

船身有他爸爸妈妈的英文名字缩写。

他们一起出海。他幻想他们跟他一起感受海风和落日,船前跃起的鱼类,桅杆上休憩的海鸟,以及夜晚蓝色远方温和的闪电…

“…叶先生?叶先生?”

杰森把他从螺旋状的幻想中叫醒,“那边两个房间,物业说不太方便打开。”

那是两间治疗室,一间有沙盘和音乐按摩椅,一间有击打用具。

叶恪说没关系,不用。

他以前,极少数的时候,在里面痛哭过,发泄过,倾诉过秘密。后来,因为林恩,他越来越理性,越来越平静,假装对生命中的不公平变得无动于衷。

尽管已经想过很多次,但每次想起,依然会心悸,没有林恩,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

物业跟来的女职员一直地盯着叶恪,好像怕他翻出什么东西。叶恪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也被她盯得不自然。

“没什么了,走吧。”

杰森以为他们会满载而归,方不负施以南的夸赞。出来后跟叶恪说会再想办法,下次让叶恪可以稍稍翻动一下。

叶恪“嗯”了一声,心事重重。

杰森问他去哪,他有些茫然。

回景山馆会很安全,但孤独。自从知道身体里住着很多个人,知道那些人彼此认识甚至会互相协助。他常常因为势单力薄不能与他们抗衡而感到孤独。

他缩了缩肩膀,觉得自己像墙角的小野花,并不急迫需要阳光或雨水,急迫的是身边有另一朵小野花。

同类最伟大的作用一定是缓解孤独。

不然为什么一出生就会有家人,为什么不用教就能从人群中分辨谁可以成为朋友。

为什么有些人翻山越岭穿梭于茫茫人海只为寻找一个可以说的上话的人。

杰森还在礼貌地等叶恪决定目的地。

叶恪随口道:“这里离你们公司远吗?”

“不远,不堵车的话十几分钟。”杰森说,“您要去公司找施总吗?”

叶恪静了几秒,“我问一下他在不在公司。”

然后给施以南发消息:“你在公司吗?”

“一定在的,”杰森有点热情,“今天是这个月的第一次行政会,高层都会出席,施总还没有缺席过呢。”

施以南很快回:“不在。”

叶恪愣了愣,跟杰森说回景山馆。

他看到窗外的树影映在车窗上。因为对话的愿望落空,无法通过别人确定自己的位置。突然觉得自己离自己很远,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了。

他看自己在车里也没有影子,忘记太阳光被过滤,身体变得飘飘忽忽,好像被什么东西稀释了。

他像独身一人住在空间站的宇航员,十分缓慢地收起手机,肚子里好像塞了一把会膨胀的小点点,又麻又满,胃里涌出一股带着冷意的酸气。

他想干呕,但硬生生忍住了,憋出一点眼泪。

他重新戴上口罩,抱着双臂靠在后座上。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章应该都是隔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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