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不去换裤子么

施以南上次见马格时把他当绅士对待。这次休想,哪家绅士会闯进别人的私密时刻。气急败坏说马格没爵士应有的风度。

马格面上看不出不好意思,心里着实尴尬,系紧了睡衣,“我要是知道你们在卧室,叶恪再怎么叫我也不会出来。”

“他让你出来做什么?”施以南把睡衣系更紧。

马格说:“让我教训你。”

“为什么?”

马格看了看施以南,“不要衣衫不整跟我讲话,换好衣服到小会客厅来见我。”

施以南想说你就衣衫整齐么,马格又说:“提醒你,跟我讲话应该用您。”

说完就走了,施以南皱眉看他走路和开门姿势,确定不是叶恪装神弄鬼,火气无处可撒,半晌才去衣帽间换衣服,下楼都不知道几点了。

小会客厅里马格衣装正式在教佣人泡茶,沙发扶手上放着手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施以南让佣人出去,坐到马格对面,倒出茶汤,问马格,“你出场必须用手杖?”

“您!”马格威严地拿起手杖点了点地板,“叫错了,重新叫!”

施以南忍了忍,“您!您出场必须用手杖?”

马格比较满意,“不是必须,是为了方便区分,林医生要求我们有自己的标志,手杖是我,蓝宝石是柏骆,炸药脾气是阿烈,宝宝不懂这些,但我想你只要看见他的眼神就应该能分辨出来。”

提到林恩,施以南皮笑肉不笑,“他为叶恪做了很多。我真心替叶恪感谢他。”

马格优雅地稍稍后靠,姿态放松,眼神仍然锐利,讲话不容置喙,“确实应该。”

施以南不愿做口舌之争,跟这种顽固专制的老年人相争占不到什么便宜,倒了杯茶给马格,“叶恪教训我什么?”

“今天在赌场的是我,赢钱的也是我,你要是有问题冲我来,不要仗着年龄大随便欺负小孩。”

谁年龄大,谁欺负小孩!

施以南在马格和自己身上来回看了看,马格苍老的发言、威严的神情和年轻的面孔居然毫无违和,跑神片刻,计较到底谁大谁小,翘起二郎腿,“哦?您自己想赌的?不是叶恪让您出来的?”

马格哼了一声,“有什么区别?我赢了钱让他们高兴。你不要多事,用什么规矩道德教训他。”

施以南无语,“赢钱就高兴?”

“怎么?难道输钱高兴!”

“赌场跟其他场合不同,尤其上千万的金额,不说今天赢了会想着明天还赢,只说今天被叶恪赢钱的那些人,多少度有点背景和资源,平白被一个毛头小子赢走几千万,自然要打听。若叶恪是外地人,拍拍屁股走了,打听到也没什么,可他是本地人,人家打听到他,一定想法设法让他把钱吐出来,吐不出来就要生恶下黑手,长久纠缠,叶恪出门就要加大安保,多雇保镖不麻烦,只是心疼叶恪习以为常抱怨‘反正我出门一直有人跟有人管’。

“相比之下,输钱反倒没那么担心,豪输千万,人家只当他是败家子,无非会打主意勾他再进赌场多输,管紧点也就是了,至少没有安全之虞。这道理您不会不懂吧!”

马格茶杯没离手,垂着眼皮,不慌不忙连啜几口,“你说的都对。但是,小孩说想赢。这可是他第一次看见我。”

他们早就知道叶恪,叶恪却不知道他们。

就像交替使用同一个房间,单方面知道另外有个孩子存在,在长久的相处中了解对方的喜好,记录对方的作息,配合对方的时间,离开前小心翼翼把东西复归原位,遇到危险暗中帮助,维修地板,加固门窗,默默守护。

有一天,这个孩子知道了一些真相,知道门栓怎么突然多出好几个,知道囚禁自己的人为什么突然忌惮起信托公司,知道丢失时间是因为知道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尽管惊恐抗拒,仍有勇气跟他们接触,畏畏缩缩见每一个人格,略带羞涩向他们提问题。

马格最后一个跟他见面,已经很多年,他看着他的衣服尺码逐渐变大,看着他阅读的书籍越来越厚,习惯不被感知。一见,他觉得他勇敢,有好好长大,还有礼貌,跟他讲马格爵士你好。

噢,他决定认识他们前一定做了功课。这样懂事。这就是他们一起守护的小孩。他不觉眼眶热了。宝贝你想要什么吗?

叶恪说想赢。那怎么能不让他赢呢。

因此造成麻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马格不觉得有错误,但解决麻烦还要靠施以南,所以讲话声音小了一些,“如果你不方便,善后的事交给我。”

“我会处理,你们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施以南说,“你们要做的是下次遇到这种事不要再帮他。”

马格锐利地看了施以南一眼,“这不可能。林医生规定人格系统第一准则就是配合叶恪。”

“你们这么听他的?”

施以南忍不住怀疑,“真的能严格执行?”

“当然。柏骆应该跟你提过,叶恪第一次被送进疗养院后,人格集中爆发,系统内部混乱,彼此各行其是,其中不乏破坏型人格,是林医生坚持治疗了很多年,最后能留下来的人格都必须学会互相配合。”

“学不会的怎么办?”

马格笑了笑,“被融合或者被消灭,你不会想知道细节,学会配合的过程很漫长,多亏林医生有耐心。”

施以南若有所思,“他一定是个温和包容的人。”

“啊,不,事实上他很严格。”

施以南回想见过的林恩的照片,那种面相严格起来应该也会有亲和力。他不想多谈林恩,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林恩要求不配合,你们会听吗?”

“不会,我们现在有自己的规则,规则虽然是林医生建立的,但他只是协调者,叶恪才是主人。”

施以南心里平衡了,所以以后有没有林恩都没关系。不露声色心内盘算。

马格喝够了茶,拿起手杖起身,很有气度,“今天出现的时机不太好,送你个礼物,跟我来。”

手杖碰撞地板砖,发出规律的清脆声响,施以南落后叶恪半步,一路走向地下室。

并不是去往书库,而是比书库还要低一层的酒窖,形状狭长,风格粗犷,有些像酒庄正儿八经的酒窖。因为要翻修,施以南上上下下走遍了叶家,但一直没发现这个酒窖。

藏酒并不集中,越往里走越凉,通风和照明系统还完好,能看到酒柜错落分布 ,有些有标签,有些没有,不识货的话根本分不清年份和价值。

有些酒柜里放的并不是市面上通行的酒,看上去像自制的。

马格停在一个酒柜前,手杖点了点其中一瓶酒,施以南会议,拿出来,蹭了一手灰。

是一瓶柏图斯干红。

马格说:“波美侯传奇,你们如果要约会,可以尝尝1989年波尔多的天气和风土。”

约会么,施以南还没想过,但说了谢谢。

“谢什么,这本来就是叶恪的东西。为了防叶杞坤的人偷拿,我特地打乱摆放位置换了标签,但也快被拿完了。”

“我会帮他重新整理。”

马格又点了点旁边一瓶,“这种是自己泡的,不知道多少年了,不要随便喝,有些药材一看就有毒性,不知道有没有处理好,最好还丢掉。”

施以南点点头,拿着红酒跟马格一起出了酒窖,双层雕花铁门关闭时,施以南突然想到一直困惑他的一件事,就像地下室里纵然有灯有风,仍不是太阳光照的领地。

也许因为马格不乏绅士风度,所有人格里唯一一个没有保留给施以南讲清楚人格协作的事。身上有年长者的坦然得体。

施以南礼貌地叫了声爵士,“我想知道,叶杞坤为什么会那么巧在叶恪满二十二岁的关口发病?”

马格停下上楼梯的脚步,缓缓转过身,重重敲了一下手杖,眼神严厉,“小子!你应该去问他本人。”

施以南吓了一跳,强自镇定,刚想道歉,马格转过身,继续抬脚,声音冷静,“不要用阴谋论来揣测我们,相反,你应该看到这件事背后的智慧,没有长久的谋划和准备,我们怎么能在叶杞坤倒下后第一时间联系你,开出让你同意的条件,用最短的时间让叶恪离开叶家。”

又兀自感慨,“选你是一步险棋,我搜集到的资料都显示你是个不婚主义者,没有情感报道,连你喜欢男女都不知道。”

施以南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哪个问题。

“那为什么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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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恪的结婚对象是您选的?我以为是林恩。”

“当然是我,”马格上了楼梯,往书库走,“说过了,林恩是协调者,他除了治疗不做具体的事。叶恪摆脱叶家带来的危险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你应该能理解,这件事容不得失误,人格学会配合后想了很多方案,但都不够完美,直到叶恪成年,我想最合适的方法就是联姻,找个有能力与叶杞坤抗衡的家族联姻。”

施以南没有插话,跟着马格进了书库,走到最右侧的书架,在马格的指挥下从最高出取下一本大块头的蒙田随笔集,又在马格的示意下翻看,发现里面夹了许多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做了笔记,还有一些杂志页片,基本都是两岛有名的豪门千金。

马格说:“一开始,我选的都是女士,基本定了目标,柏骆和林医生都没有意见。可两年前,叶恪有晚跟叶杞坤一起参加宴会,第二天见林医生,突然说自己可能喜欢男人,我不得不重新寻找人选。”

两年前的宴会,也许就是施以南第一次见叶恪那次,叶恪没看他,他也没有跟叶恪说话。

施以南很好地压住了自己的激动,“叶恪说宴会上见到我,所以你们猜选了我当目标。”

马格给了施以南一个你想多了的眼神。

“不,他没说,他也说不清楚。当然,我们也没去打听宴会上都有谁,因为那次是内部宴会,不出意外,受邀请的人多少都跟叶家上一辈有交情,并不是合适的对象。”

马格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个书架的顶端,“我是在这里面选到你的。”

施以南抬头,那里有大约几十本本地名人或者家族的传记。若干年前刮起一股立传风,稍有成就的企业家都会请人代笔写自传,生意大一些的会写整个家族,施家赫然在列。

施以南汗然,“这样么。”

“第一,叶家对施家有过提携之恩,第二,你家风算正。后来我找由头定了杂志,陆续两年,搜集你的专访和新闻都没问题。”马格说,“我在分支会议上对你的表扬可不是信口胡说,其实是两年的资料分析总结。”

施以南都呆了,他知道联姻计划不可能是临时起意,但也没想到背后如此谨慎精密。

随即后怕,倘使马格最终选的是另一个人,那叶恪跟他的故事大概仅限两年前宴会上的远远一撇。此时的叶恪不知在向谁撒娇,睡在谁的身边。

半晌无言,最后也只有一句谢谢你选了我。

马格看了看他,双手叠在手杖上,虎口露出那颗黑欧珀,光彩流动。

“我想不是我选了你,是叶恪选了你。我们是他创造出来的,纵然DID的人格独立,但我们由主人格的意志而生,本身就是主人格意志的体现。”

“所以,如果你们相处融洽,是叶恪亲手挑选了自己的合作伙伴。”

“如果你们相爱,是叶恪亲手挑选了自己的爱人。”

施以南得同意马格的观点,副人格代表主人格的意志,就像他们都会这样浪漫化的表达。

但相爱的事飘渺,这时又不得不提林恩。可马格不太想聊了,“林恩关你什么事呢,那是叶恪的事,让叶恪去面对。”

施以南张了张嘴,万一解决跑了呢,赔了夫人又折兵,老婆娇气糊涂,要时刻谨防成为这种冤大头。

马格又说:“叶恪不是说新年那天就能见到林医生了?快了,叶恪能处理好。”

施以南礼貌笑了笑,算作附和,“你们很久没见面了。”

马格也笑了笑,“是,很久了。”

从书库出来后叶恪要去放手杖,让施以南自己走,施以南知道他要回去了。

回到大厅,施以南等了一会儿,果然见叶恪略略前倾一点脑袋,一露头就发现了施以南,连跳带跑冲到施以南身上,搂住施以南的脖子,施以南顺势托起他。

叶恪打了个哈欠,“都干嘛了你们,这么久,我膝盖都疼了。”

“多散了会儿步。”施以南说。

“嗯?马格没教训你不要欺负小孩么。”

“说了,”施以南笑出声,“是你让他说的啊,我哪有欺负你。”

“你冷战,甩脸子,做我解决不了的事,不是欺负么。”

“下次注意。”施以南啄了一下叶恪的下巴,“如果再让他们出来给你出气,可不可以不要选我们的私密时间,对身体没什么好处。”

叶恪没太明白,“那是因为你说我败家子呀。”

“就这?”

“我不是,”叶恪说,“爸爸留给我的资产都还在。”

“嗯,不是,是我讲错话,我道歉。”

“好吧,你把叶总抱上楼,叶总就原谅你。”

这晚睡前。叶恪缠着施以南要了一个吻,拱进施以南的颈窝。

施以南捻他后脑勺的发尾,“叶恪,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生的?”

叶恪说:“记不清了,反正就知道了。”

施以南当他嘴硬,“马格说你参加完两年前那次宴会,回去就说自己喜欢男生。”

“是么。”声音有点小。

“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宴会后,因为宴会上见到什么了吗?”

“见到什么?”

“我不知道。你见到什么,或者见到谁,你自己不记得么。”

叶恪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施以南,心想施以南一定又犯傲娇病,婆婆妈妈不明说。

两年前的宴会上遇到什么激发了他的性意识,他怎么能记得住呢。可能是不经意的一撇,施以南在光线不明亮处脱了外套,露出衬衫裹着宽阔的背,窄紧的腰,修长的腿。

就像有时坐在车上看到广告牌上的内衣模特,他可能恍惚记得肌肉线条和比例,独独不会记得脸。

再说,他那时生存艰难,为二十二岁以后的性命担忧,记也记不久的。现在问他这些,分明出难题。

可施以南就是这样,有时自恋,不夸一下就会生气,还硬说自己成熟大度。

好吧,叶恪说:“其实记得,因为见到你了。”

施以南满意极了,这晚睡很香。

叶恪也睡很香,但做了个梦。梦到在宴会上看到施以南,跟他一样坐在光线暗的区域,他想他地位一定很低,不敢主动来向自己敬酒。

他想主动向他示意没关系,可施以南身边总有人在聊天,他看了一会儿,累了,发起呆。回过神再看,施以南脱了外套在找座位,身高太高,坐下时两腿只好分开,膝盖正对着他,他呆呆看他两条裤腿,倏然转眼低头看自己。

施以南去卫生间,他也去。叶杞坤的人寸步不离,耽误了时间,进去时施以南在拉裤链,他看到他的手指修长,以至动作性感。

他走到施以南旁边的池位,施以南去洗手。他余光看他擦干手目不斜视走出卫生间。他转回头,拉自己的裤链,浑身哆嗦。

叶恪醒了,怅然若失,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啊了一声,心虚地丧着脸偷偷从施以南怀里爬出来。

爬到一半,意识到躺着的是施以南,停下来专心致志看施以南的脸,好像忘了要做什么事。

施以南只好醒来提醒他,“看什么呢,不去换裤子了么。”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五晚~

周五留23:25留,更啦,但又被审核卡了,只能等明天被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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