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下室的“你是谁?”

施以南那句话只是随口,做到做不到都会带叶恪回濠湾。

没想到叶恪真的做到,只是方式让人啼笑皆非。

他这三天居然完全按照与施以南达成协议当天的轨迹生活。

外出散步路线、作息时间都严格遵守,难为他记那么清。

自然,每天下午在茶室待五个小时,对那件珠宝作品另作三个不同改动方案。

曼姐凭着先天保姆圣体,跟他建立了比别人近一些的关系,他偷偷要求曼姐提供跟那天相同的食物,于是连吃四天肉羹。

施以南说不出他是刻板还是偏执,出发那天早上问医生。

何岸文说:“我看他只是想赢,怕你耍赖。”趁机提出跟他们一起去叶家。

认为最好能跟叶恪的家人或者保姆聊一聊,有助于了解病人的过往创伤。

施以南沉默一瞬,“那你们可能要失望了,濠湾所有的员工都两个月一换,大部分人可能都没跟他讲过几句话就被换了。叶杞坤全方位避免他跟外界接触,形成自己的势力。”

“这么夸张?”

“控制他就能控制整个家族的大部分资产,也不奇怪。”

施以南不欲多讲,转头看到叶恪。

叶恪穿着结婚定做的礼服,浅灰配深蓝。尖领原本配领结,他没戴,还把纽扣扣到第一颗,表情一寡淡,便有点书呆子味。

他本人并没觉出什么问题,腿长肩细,立得板板正正,催促施以南,“该出发了。”

车开出景山馆没几分钟。

叶恪突然问:“我回去干什么你都会跟着吗?”

施以南看了他一眼,“你要干什么?逃跑吗?”

“为什么逃跑?”叶恪不解,微微侧过脸跟施以南对视,鼻额角弧度优越,“我跑出去落到叶杞坤的人手里会死的。”

施以南放下心,“你有什么不愿别人看的等会儿跟医生讲。我不会一直跟着你。”

叶恪肩膀明显肩膀松了力,往后靠了靠,“谢谢。”

施以南觉得他在打什么主意,陡然心情复杂,如果不是突发疾病,叶恪现在应该是最自由的人,有巨额信托受益,有人打理生意,有自保能力,可以好好弥补被叶杞坤控制时缺失的时光。

想到何岸文讲叶恪连用平板画画都不会,施以南心有所感道:“你如果一直保持这种状态,我想就算病情稳定了…”

“我没病。”叶恪打断他。

施以南放弃沟通,闭目养神。

濠湾是叶家祖宅,虽然占地面积大,倒不像近些年开发的豪宅那样偏远,景山馆开过去只要半个多小时。

施以南在叶恪进疗养院之后来过一次,主要是安排人手。

叶杞坤昏迷后,叶恪赶走了叶家大部分佣人,第一次约施以南时就跟施以南说要重新请人,施以南介绍给他可靠的物业公司。

叶恪很快请了一些人,只是这些人还没过试用期,叶恪就病了。

施以南不放心,便以自己的名义重新雇了人守在叶家。

说到底,施以南因为极重信誉,完全按照契约履行义务,替叶恪托了很重要的底。

讲道理,叶恪说再多谢谢也不足以报答。

到叶家后要先拍照。

这次安排的媒体不拍正面,只用拍车辆进入叶家和两人一起出现的身影即可。

所以,两人下车后,应艾米的安排,要一起牵手经过主楼前的喷泉。

叶恪听完懵懵的,“为什么?”

艾米说:“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您和施总多么恩爱。”

叶恪哦了一声,“对,我们结婚了。”然后伸手给施以南。

叶家的喷泉早就不喷水了,水池里的水倒是一直循环,只是中间整块石材雕出来的花坛造型风吹日晒,白皴干裂,有点断壁残垣的意味。

叶恪的手伸过来,两下一对比,竟跟白玉一样的质感。

施以南看了看,没动,反问艾米,“并排走不可以吗?”

艾米说那也行。

叶恪把手放下,仍有点懵,走到施以南身边。施以南抬脚,他也抬脚,僵硬地跟在后面。

没走几步,施以南突然停下,伸手扶住他肩胛骨位置,把他往前推,“你走前面。”

叶恪被轻轻推着走了十几步,施以南的手放下,转头看艾米的方向,“好了吗?”叶恪也跟着转头。

镜头刚好抓拍到。

艾米很高兴,说好了,陪两人走上进入楼内的台阶,问道:“施总您要先回去吗?”

叶恪闻言看向施以南,“你不等我吗?”

他脸上分明冷清,两人也并不真的熟识,讲话像施以南等他是理所应当。

施以南说:“时间短的话我可以等。”

到了大厅,叶恪说爸爸的保险柜里还藏有一些资料,要施以南看看有没有用。

施以南便先跟着叶恪到二楼主卧。

卧室摆设还保留主人生前的状态,但应该很久没人打扫,推开门,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

施以南皱了皱眉,叶恪则愣在门口,足足有两分钟,一脸茫然。

施以南察觉他不对劲,连叫好几声,叶恪才回过神。

然后走向床头,打开护墙板,露出一个铜制保险柜,扫虹膜后侧开身,“你先看,我去隔壁整理东西。”

说完走开,竟真当个甩手掌柜,跟当初签全权委托书一样。

一人高的保险柜里,除了文件,还有一部分珠宝钱币和应该有特殊意义的日用品,施以南礼貌地没乱翻。

但在拿文件时掉出几张照片。

他拣起时扫了一眼,其中一张是全家福,叶杞风高高抱着叶恪,叶恪的妈妈曲晴紧偎在一旁。

叶恪那时看上去最多两岁,粉雕玉逐,眼珠像圆圆的黑宝石,笑得腼腆又纯真。

三个人,岁月还很长,却两个死了,一个疯了。令人唏嘘。

施以南把照片放好。随即开始筛选文件,半个小时后叶恪还没折返。

他关上保险柜,到隔壁房间找叶恪。

实木门下方有一大片灼烧痕迹,把手部位也有,好像曾经经历过什么剧烈冲突。

敲了几下,半分钟后门开少许,叶恪的脸窄窄地出现在门缝后,额头上一层细汗,很怕施以南进来,手把着门。

“我还没有收拾完,你去一楼等我吧!”

施以南:“我有事先走,艾米会安排你回去。”

叶恪鼻子探出门缝,“可是地下室还有一些关于分支的旧资料要给你看。”

对分支来说,嵌套的股权才是撬动的关键,施以南已经在逐步整合,有没有资料都一样。

饶是如此,还是决定去看看。

他没等叶恪,按叶恪说的位置独自下地下室。

叶家的整个装修风格还是老派审美,地下室的楼梯扶手都是鎏金的,装饰画框雕花复杂,铜罩灯光一打,光闪闪的,沉重又浮夸。

下了大几十个台阶,拐了三次,先经过一个贴着两副刺绣壁画的窄长小厅,来到两扇兰花浮雕门前。

门一推就开了。施以南打开灯,倒吸一口冷气。

呈现在施以南眼前的是一个宫殿。

书籍的宫殿。

除了承重柱,整个地下室开阔相通,四面是胡桃色书架组成的墙,密密麻麻塞满书。

开放区域对称分布十几矮书架,靠左是足有三米长的桃木书桌和配套椅子,不远处有套棕色会客沙发。

一旁有把高脚躺椅,皮面光滑泛光,一条咖色沙图什披肩垂到地上。

桌角有一些手写稿,像抄写的书籍,也像在创作,是叶恪签字时的笔迹。

一旁还有一台古董留声机。

他上了发条,古典咏叹调缓缓倾泻,充斥书籍宫殿的每个角落。

施以南在庄严悲悯的管风琴声中环顾四周。

谁能想到看似煊赫实则混乱的叶家会有如此井然有序的别样天地。

他沿着书墙缓慢走动。

有种与世隔绝的天然的永恒的理性,时间仿佛不存在,空间也无限延展。

巨大的簇形兰花吊灯在木地板上打出阴影。

施以南快要走到书桌对面的书墙时,音乐声戛然而止。

他听到一声清朗的带着波动回荡的,“施以南!”

施以南快速朝音源转身,发现叶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坐在书桌前的宽大皮椅上。

施以南愣了愣,斜穿过矮书架,朝会客沙发处走。

越走越近,看得就越清,叶恪换了一件纯黑西装,深灰法式衬衣,缎面领带。

一手拿着施以南刚才看过的手稿,一手放在桌面上,露出净面蓝宝石袖扣。

施以南停在会客沙发后,跟叶恪相距不到十米。

书桌上方吊灯将叶恪的脸庞照得光亮,眉骨和鼻翼打下带着邪气的阴影,唇角微扬不太友好的弧度,下巴微抬,眼中既有审视又有讥诮。

施以南也在审视他,眼前的叶恪跟疗养院中不同,跟景山馆中也不同。

这不是叶恪,施以南感受不到叶恪的单弱忧郁,看着面前跟叶恪一样的面孔,他心里也没有任何平静和包容之感,反而充满对抗。

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包括衣着和肢体动作。施以南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叶恪连气场都变了,好像被另一个人占据了灵魂。

施以南不觉得是叶恪在演,也不觉得是叶恪发病,因为从没听说过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的病,差别还如此之大。

施以南停在原地,灯光下,在凉意爬上脊背之前,轻声道:“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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