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圣伊莱尔,清晨。

索菲坐在麦田边的田埂上,已经坐了三天三夜。

那些影像还在。透明的建筑,没有五官的人,巨大的城市。它们围着她,站成一片,像另一季麦子。但和三天前不一样的是,那些影像少了很多。不是消失,是进去了——进到她心里,和第一个艾尔法人、那个孩子、那个老人在一起。

她不知道有多少个了。几千?几万?也许更多。

她只知道,她的心还装得下。

皮埃尔说得对。光是散的,不占地方。

又一个艾尔法人走过来。

这次是一个年轻人。它的动作很快,步伐轻盈,像一个急着回家的孩子。它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索菲握住它。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这个年轻人活着的时候,喜欢在城市最高的建筑上站着,看日落。它的城市有三百座高塔,每一座都能看见不同的风景。它最喜欢的是第七十三号塔,因为从那里能看见爱人家所在的街区。

它没有告诉过爱人。它只是每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扇透明的窗户,看着那个小小的、忙碌的身影。

后来筛选来了。后来最后时刻来了。

它站在第七十三号塔上,最后一次看日落。太阳正在落下,金色的光照在那些透明的建筑上,把整个城市染成橙色。它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也抬起头,看向它。

它们隔着三十座高塔,互相“看见”了。

没有眼睛,但它们看见了。

然后,一切消失了。

画面消失。

索菲睁开眼睛。

那个年轻人还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它没有动。它在等。

索菲看着它,轻声说:

“她也在。”

年轻人的“脸”上,出现了那种光的痕迹。

但它没有融进去。它还在等。

索菲愣了一下。

“怎么了?”

年轻人没有回答。但它抬起手,指向她的心口。

索菲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心里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像一片发光的海洋。第一个艾尔法人在最前面,那个孩子站在它旁边,那个老人和它的爱人靠在一起。还有几千几万个其他的,站成一片,静静地待着。

但有一个光点,在动。

它从人群里走出来,向这边飘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它停在了年轻人面前。

是那个爱人。

它在笑。那种光的痕迹,弯成一道弧线。

年轻人的“脸”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笑容。

然后它们靠在一起,融进了那片光海里。

索菲睁开眼睛。

年轻人已经不在了。

但她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和它的爱人一起。

她笑了。

皮埃尔端着馒头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女儿坐在田埂上,周围围着无数发光的影像,脸上带着一种很平静的笑。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把馒头递给她。

“第几天了?”

索菲想了想。

“三天。”

皮埃尔点点头。

“累不累?”

索菲摇摇头。

“不累。”

皮埃尔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影像,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一个接一个地融进女儿的身体里。

“多少个了?”他问。

索菲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几万个。也许几十万。数不清。”

皮埃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还能装吗?”

索菲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心里那些光点,还是那样。密密麻麻,但不挤。它们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空间。有些在说话,有些在笑,有些只是静静地待着。那个第一个艾尔法人还在最前面,像个向导。那个孩子和它的母亲站在一起。那个老人和它的爱人靠在一起。还有那些新来的,正在找自己的位置。

她睁开眼睛。

“还能。”她说。

皮埃尔点点头。

“那就继续。”

索菲看着他。

“爸,你不好奇它们在我心里是什么样吗?”

皮埃尔想了想。

“好奇。”他说,“但不用看。我能感觉到。”

索菲愣了一下。

“感觉到什么?”

皮埃尔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它们也在我这儿。”他说,“不是全部。是几个。”

索菲愣住了。

“什么?”

皮埃尔笑了。

“你不在的时候,也有几个来找过我。”他说,“它们说,不想等。想先进来。”

索菲看着他,眼眶红了。

“爸……”

皮埃尔摆摆手。

“没什么。就是几个老头老太太。和我说说话,看看麦子。挺好的。”

索菲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着,笑着。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

那些影像还在。但比早上又少了一些。

索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皮埃尔也站起来。

“要回去歇会儿吗?”

索菲摇摇头。

“不用。它们还在等。”

皮埃尔点点头。

“那我再去蒸一笼。”

他转身要走。

“爸。”

皮埃尔停下来。

索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刚才说的那几个……它们是什么样的?”

皮埃尔想了想。

“有一个老头。”他说,“和你差不多高。它不说话,就是站着。每天早上我蒸馒头的时候,它就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我。我问它看什么,它不说。后来有一天,它伸出手,让我看了看它的家。”

他指了指那些透明的建筑。

“就是那种。透明的,很高的楼。它说,它家住在第一百三十七层。从窗户能看见整个城市。”

索菲听着。

皮埃尔继续说:“还有一个老太太。它喜欢麦田。每天傍晚都来,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麦子。我问它看什么,它说,它们的星球没有麦子。只有光。”

他笑了。

“我说,那你就多看看。看够了再走。”

索菲的眼泪又流下来。

“爸,你真好。”

皮埃尔愣了一下。

“好什么?不就是让它们看看麦子。”

索菲摇摇头。

“不只是看麦子。是让它们回家。”

皮埃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傻丫头。”他说,“它们不是客人。它们是种子。种下去,就回家了。”

傍晚,太阳开始落下。

那些影像更少了。但还有不少,在等着。

索菲站在田埂上,看着最后一个走过来的艾尔法人。

那是一个很小的孩子。比第一个还小。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它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光从它身体里透出来,很淡,很弱。

索菲蹲下来,等着它。

它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它抬起头,“看着”她。

没有眼睛,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害怕。

索菲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它的脸。

“别怕。”她说。

那个孩子愣住了。

然后,它伸出手。

索菲握住它的小手。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这个孩子没有活到三秒钟的“看见”。它在筛选来临之前就病了,病得很重。它的母亲抱着它,站在第七十三号塔上,看着日落。它闭上眼睛的时候,太阳正在落下,金色的光照在它脸上。

它没有经历最后时刻。但它被记住了。

被它的母亲。被那些三秒钟里“看见”它的人。被那个在第七十三号塔上等爱人的年轻人。

它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带它回家的人。

画面消失。

索菲睁开眼睛。

那个孩子还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它在看着她。那种害怕的光,不见了。

索菲笑了。

“进来吧。”她说,“有人在等你。”

那个孩子的“脸”上,出现了笑容。

然后它消失了。

融进了她的心里。

索菲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那个孩子进来了。它在找什么。然后它找到了——那个站在第七十三号塔上的年轻人,那个曾经每天看着爱人窗口的人。它站在年轻人旁边,抬起头,看着它。

年轻人的“脸”上,也出现了笑容。

它们站在一起,像一对很久没见的父女。

索菲睁开眼睛。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开始出现。

那些影像,一个都没有了。

它们都回家了。

她转过身,看向镇子的方向。

皮埃尔站在食堂门口,朝她挥手。

她走过去。

馒头的香味飘过来,混在晚风里,很好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