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滨海市,第三安置区。

林小雨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那种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的恍惚。那个地方太远了,远到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但那些记忆还在。

透明的建筑,透明的街道,透明的人。他们不说话,只用光交流。他们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身上——高兴的时候发光,悲伤的时候暗淡,相爱的时候两道光融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那是琉璃文明。那个她选了记住的文明。

三千七百个琉璃人,现在在她心里。

她能感觉到它们。轻轻的,透明的,像一团团柔和的光。它们不说话——它们本来就不说话——但它们会用光和她交流。有时候一道暖光闪过,那是有人在说谢谢。有时候一道淡光流过,那是有人在回忆过去。有时候很多道光同时亮起,那是它们在聊天,在笑。

林小雨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门。

外面,天边刚刚泛白。那些浮动的影像还在,透明的建筑,没有五官的人,巨大的城市。它们比以前少了——大部分已经找到新家,被那些愿意带它们回去的人带走了。但还有不少,在等着。

周白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她。

林小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周白转过头,看着她。

“等你。”

林小雨愣了一下。

“等我?”

周白点点头。

“你刚才一直在发光。”

林小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残留着淡淡的荧光,正在慢慢消散。

“那是它们在说话。”她说。

周白看着她。

“说什么?”

林小雨想了想。

“说它们以前的事。”她说,“有一个琉璃人,在给我讲它的家。”

周白没有说话。他只是陪着她坐着,看着天边一点点变亮。

那个琉璃人的家,是一座透明的城市。

不是那种几栋楼挤在一起的普通城市。是一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的巨塔。塔身是透明的,在阳光下会折射出无数种颜色。塔里住着几百万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窗户,自己的光。

那个琉璃人住在第七十三层。从它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整个城市。那些透明的建筑,那些发光的街道,那些流动的光河。还有远处,另一座巨塔的塔尖。

它每天都会站在窗前,看那座塔尖。因为那座塔的第八十九层,住着一个人。

一个它喜欢的人。

它从来没有告诉过那个人。它只是每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个小小的、发着光的身影。

后来筛选来了。后来最后时刻来了。

它站在窗前,最后一次看那座塔尖。太阳正在落下,金色的光照在那些透明的建筑上,把整个城市染成橙色。它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也站在窗前,看着它。

隔着几十座巨塔,它们互相“看见”了。

没有语言。只有光。

它的光在说:我喜欢你。

那个身影的光在说:我知道。

然后,一切消失了。

林小雨的眼泪流下来。

那个琉璃人在她心里,静静地发着光。它没有再说话。只是发着光。

林小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心口。

“它在等你。”她轻声说,“那个第八十九层的人。”

心里那道光明亮了一些。

然后,另一道光也亮了。

是从那些琉璃人中间亮起来的。一道很淡、很柔的光,慢慢地飘过来,飘到那个琉璃人旁边。

那是第八十九层的那个人。

它一直都在。在林小雨心里。只是那个琉璃人不知道。

现在,它们在一起了。

两道光照在一起,融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林小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着。

上午九点,信息站门口排起了长队。

那些愿意带琉璃文明回家的人,从凌晨就开始等。有的从几十公里外赶来,有的走了三天三夜。他们站在队伍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才会有的光。

林小雨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周白站在她旁边。

“多少个了?”他问。

林小雨想了想。

“今天会有几百个。”她说,“每个带一个琉璃人回家。”

周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心里那些,舍得吗?”

林小雨愣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三千七百个琉璃人,还在那儿。它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回忆,有的只是静静地待着。那个第七十三层的琉璃人和它的爱人靠在一起,光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它们也在“看”。看那些排队的人,看那些即将成为新家的人。它们在祝福。

林小雨睁开眼睛。

“舍得。”她说,“它们也想让更多人记住。”

周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一道光。

“林小雨?”她问。

林小雨点点头。

年轻女人深吸一口气。

“我想带一个琉璃人回家。”

林小雨看着她。

“你准备好了吗?”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

“准备什么?”

林小雨想了想。

“准备记住它。”她说,“它会在你心里,永远。你会看见它的记忆,感受它的喜怒哀乐。你会变得很重,重到有时候喘不过气。但也会变得很暖,暖到再也不会害怕。”

年轻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准备好了。”

林小雨伸出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她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那些琉璃人。它们在她心里,排成一排,等着。最前面是一个很小的琉璃人,像一个孩子。

它走过来,停在那个年轻女人面前。

年轻女人闭着眼睛,但她的脸上,开始发光。

那个孩子伸出手,放在她的手心里。

然后,它消失了。

融进了她的心里。

林小雨睁开眼睛。

年轻女人也睁开眼睛。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心口,看着那些还在排队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在笑。

“它进来了。”她说。

林小雨点点头。

“它叫什么?”

年轻女人想了想。

“它没有名字。”她说,“但它让我叫它‘光’。”

林小雨笑了。

“那就叫‘光’。”

一整天,林小雨都在做同样的事。

一个接一个,那些愿意带琉璃人回家的人走进来。她伸出手,放在他们额头上,让那些琉璃人进去。有的进去得快,一闪就不见了。有的进去得慢,要在门口犹豫很久。有的进去之后,还会回头看她一眼,用那种光做的眼睛。

她数不清有多少个。几十?几百?也许更多。

但她不累。

因为每一个琉璃人进去的时候,都会在最后那一刻发光。那种光很暖,暖得让人想哭。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二十岁的年轻人。

“林小雨。”他说。

林小雨点点头。

老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我能带两个吗?”

林小雨愣住了。

“两个?”

老人点点头。

“两个。”他说,“我老伴也在等。她心里也能装。”

林小雨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心里那些琉璃人。它们还在,还有几百个。其中一个,是一个很老的琉璃人,比其他的都老。它一直站在最后面,没有往前挤。

它也在等。

林小雨睁开眼睛。

“可以。”她说。

她伸出手,放在老人额头上。

那个很老的琉璃人走过来,停在老人面前。

它伸出手。

老人闭上眼睛。

然后,它消失了。

融进了他的心里。

老人睁开眼睛。

他看着林小雨,笑了。

“还有一个呢?”

林小雨指了指那些还在排队的琉璃人。其中有一个,比其他的都小。它走过来,停在老人面前。

它伸出手。

老人又闭上眼睛。

第二个也进去了。

老人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红了。

“它们说谢谢。”他说。

林小雨点点头。

“我知道。”

老人走了。

林小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周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累吗?”

林小雨摇摇头。

“不累。”她说,“它们在笑。”

周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远处,太阳正在落下。

那些琉璃人的影像,已经很少了。

但每一个剩下的,都在发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