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自从那次替VV挡酒,霹雳大概觉得谌风有胆量,也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两个人这时坐在吧台旁,谈论着昨天的球赛,忽地有缓慢悠长的调子响起,两人一愣,齐齐转过身去,寻找那乐声的来源。



就见VV斜斜倚在钢琴旁,身影随着节拍,在光线中微微摇摆,新来的琴师坐在钢琴前,原来是他弹奏的。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用一种魔鬼的语言,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她的歌声轻轻游起,音色清亮悠扬,寂静中听得格外清晰,“――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她的歌声,简单似又复杂,纯净却又沧桑,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谌风第一次听到她唱歌,不禁呆了。



“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用一场轮回的时间,紫微星流过,来不及说再见,已经远离我一光年--”谌风听得如痴如醉,忽然背后霹雳一声叹息,他惊讶地转过头,“不好听?”



“好听是好听,”霹雳皱着眉,拨弄台子上的小桔灯,“就是太宿命了,听着总忍不住悲伤。”



“宿命?我不觉得啊!怎么会悲伤,”谌风不解,又侧耳听听,忽地醒悟,“我明白了,是因为VV唱得太好,太有感染力。”



“怪不得叫你木头!”霹雳白他一眼,“真是对牛弹琴!”端着啤酒走开了。



谌风对着他的背影耸耸肩,回头继续凝神倾听,VV又在唱着高潮部分,“--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那一年让一生改变――”



忽地一阵堂风吹过,灯里的烛焰嗖地窜上来,燎灼着桔皮,一股焦苦的香气蔓延开,随风四溢,裹着她的歌声,还有自己莫名的思绪,直飞到外面无穷无尽的黑暗里去。



突然间大放光明,“来电了!”VV叫起来,回身正和谌风的目光撞在一处,便举起饮料杯,向他嫣然一笑。谌风回过神,也向她回举杯子,却发现啤酒早已经喝光了。



这一日先生又上门来,VV和谌风照例留下侍应,上次那个白衣老者也一同前来,两人推牌九决胜负,玩得不亦乐乎。



VV知道谌风因为职业的关系,对这些厌恶已极,怕他不善掩饰溢于言表,惹祸上身,时不时偷偷看看他,见他神色之间稍有流露,就暗地踢他一脚。



白衣老者做庄,输了不少,这一局总算开出了五张同花顺,下手牌是一对Queen,他见闲家的牌是四张Ace一对Queen,猜他也就是个四张一样,便向后一倚,笑道,“我就不信你有Joker!直接拿钱来好了!”



先生也笑了,他轻轻一翻,将最后一张牌亮了出来,赫然是一张王牌!刚好凑成一副五张尖,上手赢下手平,算两家平手,老者一见,推下牌来发牢骚,“不玩了,不玩了,连五张尖也拿得到,早知道你有福将,就不该和你叫板。”



先生赢得开心,听见说福将,叫过VV来,指指老者,“这可是位铁口半仙,你还不求他指点一二,”又对老者笑着说,“今日凑巧,你不妨也给这孩子看一看面相,看过了,好手气转到你那头也说不准。”



“你以为我不想?”老者也笑,“上次我草草看过,她的面相,可是不简单,”凝神又看了VV片刻,才缓缓道,“你一生之中变数极多,至于其中奥妙,实非我所能参透。我且赠你四句,‘过去休思,未来莫想,随缘随分,一念俱忘’。”



VV点头不迭,心里却偷笑江湖术士信口开河,看不出来便打个虚腔诌几句佛偈,才不会被他唬到,先生听了便道,“你又来这一套――”正想再挤兑半仙两句,手下走过来,俯耳轻轻一语,他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带进来。”



VV忙退后,看一看谌风,均是毫无头绪,正在猜测间,却见“先生”手下推了一个人进来,将他一搡,他跌跌撞撞了两步,双膝跪到先生面前,不敢抬头。



手下递上来一个锦盒,先生接过打开,双目一扫,啪地合上,满面怒色虎视眈眈。



“先生!”那人见势不妙,磕头如捣蒜,“我错了,求先生原谅这次!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手伸得太长,就不会有下次了,”先生又恢复常态,漠然道,“哪只手动的,就留下哪只。”



那人闻言,只吓得魂不守舍,想大叫饶命却被人将嘴一把塞住,揪起来按倒,拉起他右手搁到桌面,谌风一惊,直觉地想去阻止,却是太迟,那厢白刃一闪,手起刀落,已将那人右手齐腕生生斩断,鲜血喷薄而出,白色桌布尽染成红。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眼见那刺目血红漫天盖地席卷而来,忽地胸中一痛,呼吸困难,脚下虚浮象是飘在半空之中,一阵血腥之气霍地扑面袭过,她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紧紧捂着嘴,转身夺门而出,谌风见状也急忙跑了出去。



“让她去,”先生拦住霹雳,淡淡道,“小女孩子家,难免见不得血,”抽出一只香烟,让人点上,吸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问道,“LasVegas那面如何?”



“没有起色,”老者深锁眉头,“King还是很强硬,上周用计,又借警方踩了我们两处场子。”



“合作的事情,”先生缓缓吐出一口烟,“他怎么说?”



“......”老者看看先生,迟疑着开口,“他拒绝得十分干脆,你的信连看也没看就撕了。”



“这几年顺风顺水,惯得他独占宝山,不容别人分一杯羹,这个King――”先生弹一弹烟灰,并不抬头,“――也未免顺得太过了。”



“他的势力在赌城根深蒂固,除非他消失,否则这样一个格局,我们恐怕很难翻身,”老者愁容不减。



“先礼后兵――”先生眼中一闪,“我已经给足他面子,眼下鞭长莫及,且先由他嚣张,只要――”他的眼神凌厉,“――他踏进这个国家一步,我会叫他――”烟头被狠狠按到桌上,青烟袅袅扶摇直上,伴余韵悠长,“――有来无回。”



谌风追到门外,就见VV俯在洗手池前干呕,他想上前,却被她一把推开,闭着眼睛摇头,谌风无奈,只得取来水和毛巾,一旁待她喘息稍定,才递了上去,VV接过毛巾捂住面孔,慢慢平息下来,这才放开手,面颊绯红,又接过水呷了一口,仍忍不住微微喘息,扶着盆沿的手犹自颤动不止。



“你送她回去吧,”霹雳从里间转了出来,见状嘱咐谌风,“先生也是这个意思。”



谌风听得,忙扶起VV,回手拿了外衣,两人一齐走出门来。



西街上还有几家酒吧仍在营业,人客仍是穿梭不断。因为住得不远,VV和谌风素来走路上下班。夜风似水,VV乍一受凉,不禁肩膀一耸,“哈求”一声打了个喷嚏。



“喏,”谌风把外衣递过来,她接过披上,袖子却伸不进去,想看一看怎么回事,一转头,目光却是一凝。



“怎么了?”谌风感觉有异。



“我好像看见了阿水,”她回过头来,眼中有一丝惊讶。



“在哪?”



“刚从‘TNT’出来,往那边去了,”她伸手一指。



“你留在这,我去追!”谌风话没说完,人已经窜了出去。



谌风睁大双眼,目光锐利如鹰,只在人群中来回搜寻,却怎么也不见阿水身影,他又盯了半晌,徒劳地走回来,摇摇头,“没有,会不会是眼花?”



“我只看到背影,但感觉就是他,”VV两手握住栏杆,眼神炯炯,再不见方才虚弱,“刚才他是从‘TNT’出来的,我们去问问。”



“TNT”的生意也很不错,两人刚走进门,有啤酒罐嗖地迎面飞过来,谌风身子一侧,下意识推开VV,旁边有人伸出手,一把抓住啤酒,冲吧台竖起大拇指。



谌风骇得直笑,VV却不以为然,走过去,敲一敲柜台,“小三!”



酒保抬起头,认出是他俩,咧开嘴笑,“怎么有空?‘狮鹫’下班了没处去?”



“本来要回家的,好像遇到个朋友,一眨眼又不见了,”VV也微笑,“你看没看到?挺年轻的,个子不高,大眼睛,皮肤很白。”



“你说阿水?”小三反问,忽地恍然大悟,鬼笑,“呵呵,怪不得他想去‘狮鹫’,VV,你要小心哦,小白脸不可靠的。”



“去你的!”VV未置可否地一笑,“他说了想来‘狮鹫’?”



“是啊,他看见你们关门了,还特地跑来问我是不是放假,我说可能是提前打烊,他就失望地走了,连酒也没喝,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小三看着VV咪咪笑,“没想到阿水还有这一手――”



“你和他很熟?”VV见他误解,干脆将计就计,称呼也换作了“他”。



“也不算,”小三挠挠头,“我是桔镇人,他姨婆原来是我家邻居,也算半个老乡,我们小时候倒常在一起玩,现在生疏了。”



“......”VV没想到有新消息,与谌风交换一个眼神,又问,“他姨婆还在桔镇?”



“是啊,还住在老房子,阿水有时也回去看看,”小三忽然警惕起来,“VV,你不会想找上门去吧?我看算啦,听说那小子总是三心二意的,不值得。”



“不告诉你,”VV俏皮地一笑,跳下高脚凳,回头又嘱咐,“小三,别说我找过他,要是看见他,马上通知我。”



“知道啦,”小三以为她不改痴心,无奈地应着,摇摇头。



两人走出了“TNT”,形势转眼间由山重水复到柳暗花明,谌风忍不住摩拳擦掌,“去桔镇?”



“不,”VV裹紧外衣,深深呼吸一口清凉空气,“他可能还会出现,要是现在去桔镇,说不定就会落空,还是先留在‘狮鹫’再等几天,如果等不到,再去桔镇也不迟。”



“好,”谌风想一想,“我先作好准备,随时可以出发。”



VV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家走去。阿水再次出现,似乎预示着事情有了新的转机,他们的心情不免一扫近日之阴霾,步子也随之轻快起来。



然而,事实并没有预计的那样顺利,接下来几天,阿水再也没有露面,他短短现身之后,又再度消失,象是蒸发成了一缕空气,无影无踪。



谌风心神不定,这晚端酒时不小心和客人撞个了满怀,一满杯啤酒打翻到衬衫上,忙跑到更衣室收拾。



员工的更衣室就在走廊尽头,远离喧嚣的酒吧区,谌风换好衣服,刚想拉开房门,却听得外面有低低的说话声,不由得停了手,耳朵贴在门上,屏息细听。



更衣室的门板很薄,一个男子的声音清晰地钻进谌风耳朵里来,“你看清楚了?”



“是,”换了另一个人回答,“我曾经远远地看过她一次,所以觉得眼熟,虽然不能肯定,也敢说有七成相似,毕竟那般标致的也不多见。”



“......”一阵沉默,又是起先那人的声音,“宁可错捉,不可错放,我这就给枫港打电话,你带几个人守住门口,绝不能放跑。”



“是,”二人商议定,匆匆离去。



谌风在门里听得心惊,标致――枫港――只怕说的正是VV,那人果然本事不小,连榕都也有他的耳目,VV有危险!谌风来不及多想,拉开门跑了出去。



VV正在吧台里倒酒,被谌风一拉,红酒泼了出来,忍不住瞪他,“干吗?”



“快走!”谌风拉起她就走,一面低声道,“他们发现你了,想捉你回去。”



VV一颤,乖乖闭上嘴,快步跟着谌风往后门去。



刚拐过走廊,就见后门有人影晃动,谌风忙闪身靠在墙角,一手将VV拉到身后,悄悄探出头去,后门本就不宽,三个人先后重叠站着,正堵了个结实。



应该就是他们的人――谌风缩回头,咬着嘴唇,眼角忽然瞟到墙上的供电箱,心头豁然开朗,偷偷说一声“老天保佑,”摸过去拆那箱锁。



那锁头却是顽固,谌风用出十分力也拧不开,VV这时凑过来,轻声说,“我来,”从头上拆下一根发针,看看锁孔,把发针拧了几拧,插进去松动几下,锁头竟砰地蹦开了。谌风顾不得夸她,拉开箱门细看,心中已然有数,便握紧VV的右手,低低嘱咐,“灯灭了就一起冲过去,千万不要松手,我叫你走,就快跑不要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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