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发现肮脏的心思

“……是担忧, ”松吟声音不大,声线还算平稳,不卑不亢道, “她胃口不好, 不可多饮。”

琴放幽点点头,不置可否:“是吗?”

松吟理了理袖口:“殿下说笑, 我是小爹, 更是罪仆,不敢生出这样的心思。”

琴放幽没有细究他的不敢:“我欣赏你的本事,你是聪明人,在我这里谋差事, 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殿下说的是。”

“和聪明人说话, 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琴放幽仍旧笑着,如果不是他的话叫松吟不寒而栗,或许这幅笑就会显得更真实, “我不关心你对闻叙宁的心思, 那与我无关, 不过……我会替你保密。”

松吟松了一口气。

他原以为大殿下会提出什么令他为难的要求,比如方才那般要他留下伺候。

可真的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了吗?

松吟的心还高高悬着, 就听他悄声道:“你演得太差了。”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松吟张了张嘴, 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待到反应过来, 琴放幽的身影早就远了。

他辛辛苦苦藏了很久的卑劣心思,居然被他一眼就看穿了,那闻叙宁呢,她那么聪明, 是否早就看穿了这些?

年香的话还在耳畔,松吟浑浑噩噩地熬着,直到被一声轻唤打断:“小爹,你在做什么?”

宴会接近尾声,那边还在饮酒作诗,吹嘘互捧,这样的场合她再熟悉不过了,但闻叙宁没有多留。

她路过此地,就见皎皎明月下的一抹纤细倩影,像在人间游荡已久的孤魂。

她不知道松吟在竹林做什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我转一转,随便看看。”他慢慢转过身来,笑了一下,“我们送的,会不会拿不出手,今日来此的非富即贵,我怕……”

“驸马并非庸俗之人,心意到了即可。”她看到松吟鬓边有一缕发丝将要散落,伸出手想要为他捋好,指尖却触及到湿凉,“……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吗?”

松吟后退数步,直到脊背抵住竹子,退无可退。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哭过,又是什么时候眼泪浸湿头发了,本来那些情绪已经要被他消解好了,闻叙宁如此一问,那些委屈又被勾了出来。

“我、没事,”他躲开闻叙宁的目光,“别看我,求你。”

闻叙宁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才见他慢慢放松下来。

女宾席位那边已经传来动静了。

她提议:“我们回家吧。”

驸马府离家有数条街,闻叙宁叫了马车。

夜风温暖,把车帘掀开了,脸上的湿痕被吹的凉丝丝的。

闻叙宁看着他疏冷的面容,被月光照的瓷白,却莫名让她觉得朦朦胧胧。

齐居月的话她不认同,但她说松吟的剧情线难以更改,他的性格总会发展成原书那般时,还是让她警惕起来。

他有一点自己的小脾气,对外来食物的管控过于严苛,这些她都看在眼里,但无伤大雅,便顺着他了。

可细想来,松吟真的毫无变化吗。

松吟对她的心思,被她时时刻刻牵动着的情绪,在清石村为阻止村民散播的威胁,对小枝与生俱来的敌意,他的温柔得体下究竟涌动着什么,闻叙宁不是没有发现,是从没有拆解过。

她问:“小爹,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松吟望了过来。

那双清凌凌的眼眸很平静,这就显得松吟那样坦诚:“没有。”

闻叙宁轻笑一声,指尖一下下擦过手背:“你甚至都不问问我指的是什么吗?”

“不论寄月指的是什么,我都没有什么瞒着你,”松吟说得那样认真,“我一切的一切,也只有寄月娘知道。”

她的眼神仍旧带着探究。

若非她知道松吟不会撒谎,每次的心虚都能被她看透,闻叙宁或许真的会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敛眸,露出一点伤心的模样,把脸别过去了一些:“叙宁不相信我吗?”

“没有,只是在想一些事。”

她觉得齐居月这点没有说错。

黑化的剧情,或许真的推进了。

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松吟悄然变身,已经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只是她早在清石村就看出,松吟能变成反派,纯粹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黑芝麻馅的,故而没有上心、及时发现。

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言,松吟同往常一般去烧一大锅热水,为她准备好了沐浴的皂角和新衣。

闻叙宁却听他的屋里传来咕噜噜的声响。

什么东西掉了,滚到松吟的卧房了。

她点灯,俯身拾起那颗不知道哪儿来的小珠子,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见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盒子,盖子半掩,十分不打眼。

如果不是李云初送她的帕子颜色过于抢眼,在微弱的烛火下,她也不会注意到还有这么个宝箱。

闻叙宁没有翻别人东西的习惯,但她的东西在里面。

她猫腰把床下的光景尽收眼底,床下的空间并不宽敞,闻叙宁钻不进去,于是借用一旁的扫帚将木盒费力拨了出来。

咔哒、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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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收住手上的力气,木盒里的东西尽数倒了出来。

李云初送她的帕子、她丢弃的发带、一条抹胸、随手写下的废弃字条、一颗糖……

一些小到她遗失都不会发现的零碎,被松吟用盒子珍重地收藏着。

闻叙宁静静地看着这些东西,很久很久。

这座宅邸被她开辟出一个小小单间,用来做浴房。

此刻这里热气蒸腾,松吟调好水温后,面色已经被这里蒸腾的红润。

他扶了一下后颈:“寄月,水好了。”

外面无人应声。

松吟眨了眨眼,不知为何,他直觉不大妙。

可为何会不妙呢,闻叙宁又没有出门,这里不会遭遇什么危险。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松吟无法忽视,他没有再出声唤,而是提起有些湿的裤脚,俯身挽好,推开那扇门。

屋里似乎太安静了,闻叙宁坐在书桌前,听到他进来也没有抬眼看来。

那张他永远看不够的面容忽明忽暗,离得越近,那种不妙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松吟心下一沉,轻唤:“叙宁?”

闻叙宁:“过来坐。”

他不敢坐实,只接触一点,维持着坐下的姿势,随时准备要逃走一般。

松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可不论有多么努力,此刻都无济于事,那张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怎么了吗?”

“我发现少了几样东西,”闻叙宁掀起眼帘看他,“抹胸晒了几日,后来我忘了,是被小爹收起来了吗?”

“有吗,我不记得了,”他的手已经缩到袖中,那是他掩藏情绪的一贯动作,他会用力地掐住自己的掌心,以此来维持平静和体面,“我待会去找找。”

松吟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仍旧是平时那个温和得体又可靠的小爹。

“嗯,”闻叙宁没有拆穿,她合上手畔那本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家常,“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总还是这样没名没份地待在我身边。”

松吟的心猛地提起。

相较于闻叙宁说他年纪不小,他更紧张的,是后面将要被她说出口的话。

他有预感,这句话会让他的心彻底裂开、血液凝固。

松吟看不懂她眼中复杂的情绪,哪怕抵触万分,却还等待着她的宣判。

等待着那支随时会插在他心口的箭矢。

他紧张的情绪溢了出来,闻叙宁沉默了几秒,而后开口:“我认识几个同僚,家中有许多不错的后辈,人品端正,不介意家世,太师和驸马那里,也有许多合适的人选,无疑都是人品贵重的女娘。你若愿意,我出面帮你说和。”

寡淡的笑容再也无法维持。

松吟的唇瓣失了血色,他也跟着这句话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想要去握扶手,却没有控制住身形,扑通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不要。”血色早已褪得一干二净,松吟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闻叙宁没有说话。

松吟说没有隐瞒过她,这句话从某种角度看也是对的。

他的确没有隐瞒她,包括这份心意。

松吟很久以前就对她说过,他并不想嫁人,后又说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只是不论她如何问,松吟都不肯说出那人的名字。

起初她还说东西们都丢到了哪里去,难道是家中遭了老鼠。

可粮食一点没少,她的私人物品倒是时不时丢几日,后来没几天又被松吟找到了。

现下看来,老鼠就是她养的,成日在她眼皮子底下烧水做饭。

养鼠成患。

她叹了口气,伸手想要扶他起来,却被他猛地避开。

“我不要!”松吟睁大了眼睛,泪珠就这样滚落。

她不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松吟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盒子。

是盒子,也只能是盒子,他只有这个盒子。

闻叙宁发现了,那他就是偷东西的贼。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留着……能不能别赶我走,我们不是之前说好的,你说不嫁人,说我能不嫁人。”

话不成句,语无伦次。

闻叙宁垂眼看着他:“松吟,你知道这样不对。”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究竟是哪样,自不必多言,两人都心知肚明。

松吟点头,拼命点头。

婆娑泪眼随着他过于剧烈的动作,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知道,他当然那知道,这些见不得光的心思是绝不该被发现的。

一个罪仆、小爹、一个贼。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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